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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怪盗黑猫 当前章节:1460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26

“一个鬼为什么要谋你的财?”范丸丸没好气地说。

“哈哈哈,顺嘴说的,这样押韵嘛。”洛可可一点也不恼他拆自己的台,哈哈笑了起来。

“不过既然它霸占你的屋子,那说明你的屋子有什么吸引它的东西,否则它为什么只看上了你的房子。”

“有道理!”洛可可一脸敬佩的看着范丸丸啊,就差两手举起鼓掌了。

范丸丸干笑两声,对他的热情还是不太习惯。虽然他不是小气的人,但是要他喜欢一个吸了自己一晚血的人还是有点难。

“那我们先去房子看看情况,就算定下契约也要先了解客户的信息。”这是黎泽教他的。

洛可可一听了解两字,也不顾自己刚踩下油门,回头一脸兴奋地嚷嚷:“小可爱,你是想了解哪一方面?外面还是里面?我可以把内脏给你看看哦。”

范丸丸无奈地捂额头,真是个活神仙,按照他以前的做法,话多的人是会被扔进黑水沟喂食人鱼。

说起来,也不知道他以前养的那些食人鱼还活着没?

☆、许柏和黎泽

黎泽半倚在桥架边,目送前方驶离的车子,指间的烟燃至半截,他抖掉烟灰,回头看到立在古堡窗后的许柏。

许柏迎上他的视线,嘴边噙笑朝他挥了挥手。

黎泽来时,许柏已经重新回到房内。

“以前都是我们两个人,我走之后,你的身边就多了这么些乌合之众。”

“以前毕竟是以前。”

黎泽找到一个能够舒服靠着的椅子,斜着眼看他。

许柏注重身份,哪怕一个简单的坐姿也要做到无可挑剔。

说起来,这一方面他还是有点像自己。

“你不应该利用她。”

“谁?”许柏反问。

“那个女孩。”

许柏满不在乎地笑笑:“小阿俏?她不过是许家的一个养女,能够拥有许家的姓氏为我做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应该为此感激。”他停顿一会儿,接着挑高了眉,“我自以为这一点和你最像,没想到被你不齿,不过你本来就一直看不上我,否则也不会赶我走,找来这样一个疯子。”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黎泽疲惫的往后靠了靠,“小柏,你不适合做契约者,很早我就跟你说过。”

听到他唤出小柏两字,许柏脸上的血色尽数褪的干干净净,本就白皙的肤色此刻就像接近透明的白膜:“我不配?我是许家长子,瑶天集团的总裁,大众眼里的财阀,我凭什么不配。”

黎泽听的有些头疼,他来找他本是想来化解昔日怨狠,没想到反倒给他火上浇油。

他有了想离开的念头,同样许柏也看出他这样的念头。

许柏明白他这次离开,往后他和他独自相处的机会更少。

一方面是为了赌,一方面他又是想知道在黎泽的心里,自己与那个疯子到底有什么分别。

昨晚的录音派上用场,房间里回响着范丸丸嘶哑压抑的声音。

“……我未来的十年将会无比灿烂……”

录音结束,黎泽背朝许柏,手依旧保持着开门的动作。

“你圆滑自私,贪婪卑鄙,唯利是图。”,许柏笑的很开心,“我想知道这样的你,会如何处理一个将心脏掏出放在你面前,任你处置的人。黎泽,你看过这世上所有的肮脏,可是却从来没有人教你如何去妥放安置一颗爱你的心。”

“我以前总是用各种手段去毁掉你,现在我终于明白,你看似无坚不摧,但其实脆弱的如同玻璃渣。”

黎泽静静听着他的嘲讽,越是这样许柏越是愤恨,因为他说对了。

往日的黎泽听到无关紧要的废话,只会充耳不闻抽身而退,但他现在就像变了一个人,变成一个可恶的倾听者。

说到最后,许柏突然没了力气,他朝黎泽的背影无力地伸出手,他好想示弱一次,就说他后悔了,他想跟他离开,说一直他想对他说的话。

但在黎泽转身的一刻,他又瞬间收回伸出的手,脸上重复讽刺地笑容。

“想知道我怎么做?”黎泽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许柏突然觉得有些看不透他:“怎么做?”

黎泽抬头向上看,有些迷茫无措:“我也很想知道呢。”

许柏看着他那空洞的眼神突然开始害怕,他用发抖的声音不甘心地问他:“我在荒山不吃不喝跪了整整十天,你就从来没有对我心软过?”

黎泽听后认真的想了一下:“小柏,你生来是高高在上的人,从来不需要人可怜,真正可怜的人是不会意识到自己可怜。所以没有。”

许柏闭上眼默默抵抗袭来的晕眩,冷笑着说:“是吗?黎先生,那我们后会有期。”

黎泽头也不回的走向门外。

车到达洛可可的房子,同时黎泽订下一张最快回去的机票。

洛可可首先跳下车,像是感受到久违的怀抱,张开双臂自我陶醉地转了一个圈:“这可是我挣钱之后买的第一套房。”

面前是一栋商业楼,洛可可的房子就在这大厦里的其中一层。

“你可别小看公寓,现在公寓可增值了……”洛可可像是怕被嫌弃似的,一边带路一边叨个不听。

范丸丸很想把他的嘴塞住,梅夫人好脾气的夸道:“可可的商业头脑真不错。”

走道里充斥着汗水的闷臭,洛可可站在一扇防盗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门一推开,范丸丸和梅夫人就被眼前一幕惊的呆住。

这哪是人住的,一看就像是专门给死人专门打造的墓室。

两层的复式小公寓,硬是被改装成阴森森的鬼楼。

从门口进去的两侧摆满花圈,屋顶吊着白布,正中间竖着一块墓碑,墓碑旁放着假水果和两根白蜡。

难怪这鬼会往他家里窜,从一开始就是做的鬼房

“可可,你为什么把墓地盖在家里?”

梅夫人一脸担忧地问。

洛可可不以为然的拿起两根香,走到墓碑前拜了拜:“这有什么,反正葬的是我自己。”

“啊?!”

心态最好的梅夫人也忍不住露出这孩子是不是傻了的关怀眼神。

范丸丸记起黎泽说洛可可的前世叫风野,还有那晚他叫风野两字时一脸的痴迷:“这葬的是你前世的自己?”

“总算有个聪明人了。”洛可可看范丸丸的眼神就像看到久别的知己,只恨相识太晚。

“但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祭拜前世的自己?”

范丸丸走向墓碑,果然看到灰色墓碑上刻着风野两个字。

说起风野,属于话唠的洛可可突然噤声。

“怎么了?”范丸丸疑惑的看着他。

只见洛可可坐在墓碑旁,红着脸扭扭捏捏地说:“其实挺不好意思的,都怪我这的命不好,摊上这么一副身体,有着不属于我自己的记忆……”

范丸丸一皱眉:“你不会是喜欢上了前世的自己吧?”

洛可可听后睁大了眼,脸瞬间热的发烫,捂着眼睛大叫:“不要说,好羞愧!”

真是个人才。

范丸丸哭笑不得,准备干正事。

先找出房子里的鬼,然后逼它订下契约,争取早点回去和黎泽吃晚饭。

可是总共就二层楼,二楼还是复式的,一眼就能扫完。

这间房子里并没有鬼。

洛可可凑过来小声问:“看到了没?”

范丸丸摇摇头:“什么都没有。”

梅夫人也紧跟着问:“真的没有吗?”

“没有。”

范丸丸和梅夫人同时向洛可可投去质疑的目光。

洛可可急了,举起纤纤小手对天发誓:“绝对不正常,一个月总共三十天,有二十九天我被投诉,说我这房里大半夜有人敲板子。”

呃……范丸丸环顾这阴森森的氛围,就算胆子再大的小偷,进了这样的屋子也会吓懵。

正常人谁往家里放座坟。

“要不你擦擦眼睛再看看?!”

洛可可将范丸丸眼前所有的障碍全部清走,就连花圈也被他塞到了角落。

然而还是什么都没有。

洛可可和梅夫人同时犯了难,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还有一个地方没找?”范丸丸突然说。

“哪里?!”

“还有哪里没看,我们两个都配合你。”梅夫人激动地说。

范丸丸面无表情地指着墓碑:“这里面。”

洛可可顿时面无血色:“非看不可?”

“是的。”

洛可可纠结片刻,最终决定凿石开棺。

他含着泪咬着唇用一把小锤子,跟林黛玉葬花似慢慢凿,以他的速度,明天都未必能赶回去。

范丸丸耐不住了,从隔壁大妈借来一根铁棒,对准墓碑的石块,快狠准的砸下去。

梅夫人和洛可可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

瞧着他平日不爱说话文文静静的模样,撸起袖子砸起东西,那力道那爆发力简直跟李逵上身似的。

洛可可托腮目不转睛的看着范丸丸两条细胳膊凸起的肌肉,想着他平日是如何将这腱子肉藏的这么好的。

不过十分钟,石块完全被砸碎,里面的棺木露了出来。

洛可可一脸心疼地扑在棺材上:“风野,是我对不起你!要杀要剐随便你。”

范丸丸将伤心不可自抑的洛可可拉开,谨慎的把棺材盖挪开。

梅夫人怕棺材里有什么难闻的味道,捂着鼻子仰头往里一瞅。

只有一块翡青的镯子。

“可可,你不是说这里面葬着上辈子的你吗?怎么只有一个镯子?”

“我上辈子都死了,死人哪里自己知道葬哪!”

洛可可吸了下鼻涕委屈巴巴的解释。

“哦!我知道了,你这叫睹物思人。”梅夫人恍然大悟。

“没错没错。”洛可可见终于有人理解自己,嘴巴一瘪像是又要哭了。

就在这时,范丸丸突然眼神奇怪的看向洛可可:“你确定你前世的自己叫风野吗?”

“当然了!”洛可可脱口而出。

范丸丸又看了眼棺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这里面的鬼也说自己叫风野,真正的风野。”

…………

笑面虎黎泽不在,烦人的范丸丸也不在,史店长也辞职了,她总算能有两天清净。

肖苗整理完客户资料后,她从抽屉拿出钢笔,往日历本上画上重重一笔。

离一年还差十个月三百零四天七千二百九十六的小时。

很快就会过去的,到时候她是先跟他打招呼,还是先微笑,还是直接打晕带走。

肖苗想的出神,直到大门被人带响,她才面无表情的从柜台抬起头,不带任何情绪地说:“对不起,本店的销售员暂时不在,您可以留下联系……”

肖苗咽下剩余的话,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沙发上的男子。

“你怎么回来了?范丸丸那哈巴狗没跟你一起?”

黎泽习惯性的把头后仰,翘上修长的腿,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这样平平无奇的动作,他做出来却出奇的好看。

“肖苗,你怎么总是跟吃了□□似的。”

难得黎泽有心情跟她开玩笑,肖苗回道:“你惯的。说吧,到底什么事?”

黎泽视线跟随烟雾向着天上,他掐灭还没有抽完的烟,从容地说:“交代后事。”

…………

“怎么可能?”洛可可失去理智,碎碎念道:“半阴人只有一个魂魄,生死轮回,永远都只有一个,怎么可能会有第二个。”

他不敢相信的跳进棺材里,可是他除了那块玉镯,什么都看不见。

“他还说了什么?”洛可可只好把希望寄托到唯一能看见鬼形的范丸丸身上。

范丸丸皱起眉头,眼睁睁看着洛可可在这个鬼身上蹦来蹦去。

“他长什么样子?”洛可可的声音变成哀求。

范丸丸只好一一描述:“穿着一件青色宽袖长袍,头发如墨一般黑,用白玉冠束在后面,五官跟你有点像,但是比你要硬朗些,嘴唇又薄又白,眉间还有一粒红痣。”

随着范丸丸的描述,洛可可的脸色也开始发白,最后两眼失神,喃喃念着:“没错,就是这个样子,我记忆里他就是这个样子……”

范丸丸看向洛可可:“你到底做了什么?连个自己都不放过。”

“我一直沉醉在前世的记忆中,并且深深迷恋。风野恣意潇洒,乱世里,他一袭青衣立于刀剑之中,眸子如青竹一般孤傲,那样绝世的身姿,一直烙印在我灵魂里,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

范丸丸越听越觉得奇怪,这不就是一个升级版自恋吗。

“所以可可你到底做了什么?”梅夫人听的半懂,眉间难掩焦虑。

洛可可肩膀往下一耷,一副不能怪我的表情:“我就是请人留下我的一魄当作风野养着,后来养着养着就不见了,谁知道跑这来了。我还伤心了好一阵,就是从那个时候我开始喜欢上吸血的。”

这并不能成为你变态的借口。

范丸丸又看了眼面前半透明的鬼形,难怪看上去这么脆弱,原来是因为只有一魄。

只是这一魄能订下契约吗?

☆、黎泽的秘密

范丸丸把卦板握到手里,接着又拿出黎泽事先给他准备的红虫血,十分不舍往板上滴了两滴。

红虫血在与卦板相触的一刻,犹如干涸裂地疯狂吸取唯一水分。

蜡泪凝聚,气温骤然下降。

范丸丸觉得手心里的卦板开始剧烈颤动起来,就像木板中心突然腾起一股力量横冲直撞,朝他全身蔓延。

掌心被震到发麻刺痛,如同上千根的毛刺扎向掌心。

这种刺痛又从掌心流向他的五脏六腑。

渐渐范丸丸开始力不从心,他半跪在地上,另一手也托住卦板,使出全身的力量。

他流着冷汗紧咬牙关,指尖泛白,指甲盖里渗透出丝丝鲜血。

梅夫人和洛可可见状担心的朝他跑过去,可是卦板释放出的力量将他们推回原地。

这股诡异的力量将范丸丸独自留在里面。

“快放手啊!”梅夫人着急喊道。

滚烫的热流堵住范丸丸身上每一个毛孔,血管暴起,眼球布满血丝,就连脸上的星空图案也变成了骇人的血红色。

洛可可目露困惑,面前这个少年似乎在用性命搏着什么,可到底是什么能让他甘愿牺牲自己?

无数的答案闪过洛可可的大脑里,接着他明白了什么,释怀一笑。

范丸丸跪倒在地,剧痛下,他已经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他只能,他必须用尽全力撑到红血虫流向小人,等待棺材里的风野朝他伸出手。

“契约者范丸丸,与你签订契约,你是否愿意?”

一声微弱传来:“愿意。吾之心愿盼君之心愿达成。”

“成交。”

棺材里的一缕薄魂逐渐消失。

契约达成后,范丸丸也被抽掉最后的气力,瘫软在地。

他红着眼转头看向一脸震惊的梅夫人,扯出一个惨白又惬意地笑:“我成功了。”

…………

“你的意思是你要死了吗?”

肖苗不知不觉地放下手里的笔:“黎泽,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黎泽笑了笑,走过来把一张绿色卡片放到柜台上:“你最后帮我完成三件事,我还你自由。”

肖苗愣了一下,拿起柜台上的银行卡。

“第一件……”

“等等!”肖苗打断他,“你是认真的?!”

黎泽并没有因为她的打断而不悦,而是继续说:“第一件事救下范丸丸,他服毒时间太长,可能早就伤及内脏,不过这笔钱应该足以给他请最好的医生,到最好的医院。”

“第二件事让范丸丸远离许柏。”

“第三件事……”黎泽说到这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忘记一切,包括我。”

“就这样?”

肖苗定定的看着他,试图在他眼里看到说谎的痕迹。

可惜他的眼神比往日的每一刻都要认真。

不愧是黎泽,就连谈起生死也能如此云淡风轻。

想到这,肖苗落下的唇角再次扬起。

“我不是劝你反悔,但是黎泽我得提醒你,你离你的理想世界只差一步了。”

“他成为你的接替者不一定会死,但没他的你,是一定会死的。”

“肖苗。”

黎泽淡漠的声线有了轻微起伏:“我不是好人,也永远做不了好事。他让我感受到了被爱的滋味,我可是黎泽啊,怎么可能只接受单方面交易。但是我这样的人也不能给他什么,能给他的也只有生命和自由。”

肖苗听完后,面无表情的开口:“我答应你。”

黎泽取下长年戴着的眼镜,垂下的双眼柔光闪烁,冰凉的食指轻轻往肖苗眉心一点,他与她的交易已完成。

黎泽重新戴上眼镜就要离开,看着他毫不留恋的背影,重获自由的肖苗本应该开心的冷笑,但她胸腔堵的慌,不知名的怒火噌的到了头顶。

这个混蛋,自己免费给他打了五年的苦工,到死了,他居然一句话都不留给她。

她不甘心的大吼他的名字:“黎泽!记住死的时候死远点。”

黎泽听后脚步一滞,却没有停下。

“该死。”肖苗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接着眼圈发红很没出息地吼道:“混蛋,我真正想说的是谢谢!听清楚了吗?!是谢谢!”

黎泽回头笑弯了眼:“谢谢。”

看着玻璃门外依旧盛开的樱花树,肖苗一时陷入恍惚,黎泽不在了,这棵樱花树也到了凋谢的时候。

抽屉里的老年机很大力的震了一下,拥有前世记忆的坏处就是无法接受新事物,比如她总觉得老年机比智能手机更实用。

摁键翻开信息页面,是范丸丸发来一条彩信。打开彩信,是他一张拿着卦板笑得很开心的自拍照,附文:偷偷问前辈要的号码,让我们都重新开始吧。

肖苗盯着照片看了几分钟后,摁下删除键,从杂物箱里提出一桶汽油,将工作室里里外外浇上汽油。

做完一切后,她拿起黎泽藏在沙发缝里的打火机,抬手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新世界做了一个吻别的动作,最后毫不犹豫的把打火机摁下扔到黎泽常坐的沙发上。

瞬间火焰如同红色的毒龙吞噬一切,汽油和火燃烧的味道,就像被烟味缠身,属于黎泽独特的气味。

我们会重新开始,除了他。

肖苗头也不回的离开黑暗地下室,走向上去的楼梯,让温暖的阳光一寸一寸的包围她。

…………

许柏和黎泽结束不愉快的对话后,直接离开了古堡。

中午刚下私人飞机就听说范丸丸成功完成了第一次契约。

雪积了厚厚一层,踩在脚下松松软软。

许柏抬头看着天上飘落的雪花,有些不太明白,明明才见过灿烂的阳光,怎么就能转眼变成冰冷的寒霜。

小阿俏得知他回来后,早早就等在门口,看到他,立马张开双臂朝他跑来。

她今天系着粉色的小鹿围巾,鲜嫩的颜色让她在雪地里格外引人注目。

许柏记得这条围巾是在她十岁生日时他随手挑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却如获珍宝。

小阿俏跳起来朝他招手,大声喊着:“哥哥!”

她跑得很快,一点都不管身后追的气喘吁吁的保姆。

小阿俏有时候太过活泼,他却不大爱说话。

对于一个曾经在灰暗病房瘫痪十年,差点沦为许家弃子的长子,任何突如其来的色彩都会让他无所适从。

许柏自动忽视向他跑来的小阿俏,转身走上另一条路。

路的尽头是他和黎泽共有的秘密,只有他才能知道的秘密。

燃上壁炉,温暖渐渐笼罩了这间冰冷的房间。

壁炉正上方挂着一个很大的显示屏。许柏从保险箱里拿出一张碟片,为自己倒上一杯红酒。

伴随着摇荡的液体,显示屏慢慢亮起。

“姓名?”

“黎泽。”

“年纪?”

“12。”

“为什么要跳楼?”

“想重新活一次。”

屏幕画面定格在一个瘦巴巴的孩子脸上。

陶游停下记录的笔,抬头疑惑的打量他一眼。做了记者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是因为想重新活而选择死的。

瘦巴巴的,嘴巴乌青,大冬天披着件稻草编的草衣,干巴的身子冻得发青,可这孩子硬是没吭一声冷。

陶游也是两个孩子的父亲,看到他这个模样有些心疼,于是脱下自己的羽绒服想给他披上。

就在准备把衣服给他时,这个孩子突然睁大眼,牙齿咬的咯咯发响,但是身体却不动,只是握紧冻到发烂的手指瞪着他。

这个孩子的眼珠子很黑却没有一丝温度,就像他在电视上看到的野生动物的眼睛,不带任何的感情,除了求生本能。

陶游不由自主的向他走过去,他从心底里好奇人类为什么会有这样矛盾的眼神。

一边奔向死亡,一边渴望生存。

走了两步,陶游意识到自己居然被一个孩子左右思想,顿时自感羞愧,重新拿起笔问:“你是孤儿吗?”

这一次这个孩子有了少许的情绪:“不是。”

陶游惊讶地抬起眼皮:“那你是离家出走吗?”

“不是。”

陶游犯了难,除了姓名和年纪,这个孩子对其他的事都是用是或不是来回答。

问了半天没有一点头绪,反倒自己被他弄得有点神经紧张。

调查过程中,一个女人来到了报社,自称是这个孩子的母亲。

女人身材高挑,黑色大衣更显得她体态纤瘦,唯一奇怪的是,大晚上,她脸上居然挂着很大的墨镜。

这个墨镜几乎挡住了她的半边脸,就像是有意不让别人看到她长什么样。

陶游将摄像机对准这个女人,女人似乎很抗拒镜头,看到摄像机闪烁的红点,下意识立起大衣的领子,挡住整张脸。

而这个孩子看到这个女人时,一直平视前方的眼珠子突然僵硬地转向她。

陶游抓住了切入点,走向这个女人:“请问你是他的母亲吗?”

“生物学上时。”女人冷漠的回答,“直接点说,这个孩子是我的证据。”

陶游愣住了,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有母亲把自己的孩子说成是证据。

摄像机重新对准这个女人,切换成近景。

“你把自己的孩子比喻成为证据,不怕引起大众的共愤吗?”

女人似乎知道他会这么说,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的文件夹。

陶游一边面不改色地拆开文件,一边疑惑他们这对奇怪母子的关系。

文件里是一张法院传票,强|奸案,原告人叫黎水绫。

“我就是黎水绫。”女人突然摘下大墨镜,精致的五官,最突出却是一双透着麻木的眼睛。

陶游震惊的看看这个女人,又回头看看那个全身没有一块好肉的孩子。

“我在十三年前被人强|奸,因为没有证据所以罪犯被无罪释放,可笑的是在我决定选择死亡逃避痛苦时,我居然怀上那个魔鬼的孩子。”

陶游不敢再想下去,可这个女人却不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多么可恶的事,故意大声说:“于是我将这个魔鬼的孩子生下来,成为我的证据。只是……”

女人走到男孩面前,弯下腰盯着男孩的眼睛,冷笑着一字一句地说:“我用了十三年找到那个魔鬼,但是他却在开庭时逃跑,就像当年的那个魔鬼一样。可是他明明和我约定好,等到魔鬼判刑,他和我的交易才算结束。”

男孩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似乎是早已习惯。

当场的所有记者听到后,全部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不可置信的望着面前这个自称为母亲的女人。

就在气氛陷入死一样的沉默时,男孩突然摊开掌心,手心里是一条血淋淋人类的不明长形软物:“这个东西足够证明他是我的生物学父亲。”

男孩淤青的脸被无限放大,最后到整张屏幕只剩下他暗淡的瞳孔:“交易结束。”

视频播放结束,许柏关掉显示屏,目光还是停留在前面,一直坐到壁炉的火苗熄灭。

黎泽,当范丸丸知道过去的你如此不堪,他还会义无反顾为你而活吗?

☆、范丸丸的老家

回古堡的路上,洛可可一边开车一边眼含泪来回瞟后座闭眼凝神的范丸丸,嘴里喋喋不休地问风野是不是不要他了?

梅夫人心疼的看了眼范丸丸,只见他脸白的像张纸,小声提醒洛可可:“小声点,让这孩子多睡会儿。”

过了会儿,恢复体力的范丸丸睁开眼,坐起来,把手里的纽扣交给洛可可。

洛可可和梅夫人同时回过头看向他,大叫:“你醒了?”

看着洛可可哭肿的大眼睛,范丸丸指着纽扣说:“风野的一魄在这个纽扣里,我不知道带他出来算不算违反契约规定,但是风野与我契约的条件就是让我完成你的心愿。”

“我的心愿?”洛可可一只手捂住嘴巴,瞳孔放大,“我的心愿不就是让风野回到我的身边吗?但是可能吗?毕竟风野是我的前世,我也算风野的一部分。”

刚刚恢复气力的范丸丸看上去还是有些面色发白,他调整了坐姿:“也许分离出来的正是你执念风野的一魄。”

就好像肖苗的执念让她硬是违背了常理,拥有了前世的记忆。

洛可可激动地踩下刹车,两只手并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接过纽扣。

这纽扣肉眼看上去十分普通,但是洛可可知道这纽扣里有着他求之不得的心肝宝贝。

一下车范丸丸就往古堡里跑,欣喜又焦急的目光四处寻找那熟悉的身影。

都到了这一步,他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情感,他决定趁早告白,最好就是现在立刻马上。

梅夫人和洛可可看着范丸丸如此拼命完成契约时,就隐隐约约明白了些什么。

但是……他们二人欲言又止的对视一眼,难掩担忧的共同看向范丸丸的背影。

不在房间,花园也没有,范丸丸从最初的混乱步伐逐渐放慢脚步,眼神慢慢变得阴鸷。

他不得不顾忌许柏,如果他将昨晚的事告诉黎泽,黎泽会怎么看他?

“丸子。”

范丸丸听到声音急切地回过头,只见黎泽站在大门外,同样也用惊愕的眼神看他:“你在找什么?”

范丸丸看到他后,紧绷的身体顿时松懈下来,走向他:“我在找你。”

范丸丸正要告诉他自己契约成功时,黎泽抢先开口:“你的老家是哪里?”

范丸丸停下来,愣了愣,回答:“沫城。”

“沫城?”黎泽似乎有点惊讶,“听说那里曾经是五大乱城之一。”

现在也是。范丸丸暗自笑道。

“能不能带我去你的老家看看?”

“可以。”范丸丸虽然好奇黎泽为什么会突然想起去他的老家,但是只要是他说的,他都不会拒绝。

告白和契约的事暂时搁到了一边,反正只差最后换血一步,只要黎泽在他身边,随时都可以。

和梅夫人告别的时候,她显得很伤心,用袖子直擦眼。

洛可可有了风野,自然不会再对他们上心,一个人连夜带着纽扣跑了。

范丸丸还听说梅夫人决定领养一个孩子,听说那个孩子的眼睛很像她死去的儿子。

而范丸丸自己也会在未来的十年与黎泽相伴。

一切似乎都在慢慢变好。

离开白鲸岛,下了飞机,还要坐一段路程的公交车才能到范丸丸的老家。

飞机上他一直在默默做着攻略,竭力回忆沫城有什么好玩的。

想了半天他这才发觉自己根本不了解沫城。

对他来说,那个地方不过是自己偶尔需要填写的地址。

下了飞机他先是给奶奶通了一个电话,电话里,奶奶知道他要回来显得很开心又有些顾忌,估计是因为他以前做的那些事。

绿皮公交车缓慢向前开着,黎泽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

外边并没有什么好风景,只有因为开采留下的大洞,还有几棵摇摇欲断的柳树。

范丸丸每一次想开口对他说些什么时,又怕打扰到他。

只能默默看着他的侧颜,想着他在想什么。

车子停了,奶奶早就等在了路边。

佝偻着身子,手里抓着根树枝,满头白发盘在脑后,被皱纹堆满的脸并不妨碍她慈祥的笑容。

身边是他爱的人,前面是最爱他的人,范丸丸第一次觉得活着原来会这么幸福。

黎泽对老人微微鞠躬,声音柔和:“抱歉,打扰到您了。”

老人受宠若惊的让他起来,把揣在怀里的包子拿出来,分给他们二人一人一个。

包子还热乎着,显然是奶奶一直放在胸口。

饭丸丸笑着搀住奶奶的胳膊,黎泽则在另一边扶着。

车上的人都忍不住摇下车窗朝他们看来,好奇这个鬼地方怎么会生出这么一对眉清目秀的人。

奶奶一路说着沫城的变化,什么房子变大了,路变宽了,什么人又娶亲了。

范丸丸和黎泽一路安静的听着,偶尔抬起头,眼含笑意对视一眼。

当她说沫城的人都在变好时,范丸丸的眉尾不自觉地挑了一下。

黎泽看到马路对面,一个穿牛仔外套留鲶鱼头的男子,他看到他们立刻掉头加速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范丸丸也瞧见了,他低着头默不作声的继续朝前走。

偌大的一个城,居然没瞧见几个人,偶尔碰到,对方也是立刻改变方向,绕他们远远的。

黎泽虽然惊讶但是没说出来,看向丸子,他面色平静,除了没什么血色,一切都很正常。

范丸丸自然不会告诉他,当年他从猪圈出来后,拿着一根织毛线的钢针,从城头开始一直到城尾,利利索索,将沫城所有骂过他是疯子的人,用铁丝缝起他们的嘴。

那一晚惨叫声响彻整个沫城,却没人敢反抗敢说出去。

因为他们谁都不知道,范家那个弑亲的疯子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们也不知道那个一直唯唯诺诺逆来顺受的废物,怎么就在一夜之间变得狠辣残忍。

黎泽在外面扫雪,范丸丸将煮好的排骨粥端到矮桌上,香气漫溢,他先给奶奶盛上一碗,然后去院子叫黎泽。

院子里的雪被他扫的很干净,然而他还是不满意,逐一检查每个墙角。

范丸丸笑着朝他挥手:“前辈,吃饭了。”

黎泽这才罢休放下竹扫把,向他走去。

三人围在短桌前,抱着碗小口的嘬粥,吹三下然后喝一口。

黎泽就像不怕烫似的,捧起碗就开始往嘴里灌。

范丸丸看的心惊肉跳,赶紧拦下他,把头伸过去给他吹粥。

黎泽愣了一下,但是没有拒绝,而是用一种很懵懂的眼神看着他。

等到粥凉的差不多后,范丸丸抬起头,很有自豪感地说:“可以喝了。”

黎泽小声道谢,然后一口喝到见碗底。范丸丸拿过他的碗,还要给他盛时,却被他拒绝。

喝完粥后,奶奶从红木柜里抱出一张厚厚的棉被:“其他的有些潮了,不能盖了。好在这张被子够大,你们两个今晚就先委屈着盖一张吧。”

饭丸丸简直是求之不得,连忙把被子接过,两眼放光的望着黎泽。

黎泽轻轻一笑:“好像没得选择呢。”

晚上范丸丸怕黎泽睡不惯木板床,毕竟他以前睡的那可是私人订制的绒皮床。

为了能让他睡得舒服点,范丸丸将自己睡的那边垫子全部垫到他那一边,自己则睡在冰冷的木板上。

当黎泽问他冷不冷时,他两手捻着被子,红着脸小声说:“不冷。”

虽然他这么说,但是黎泽还是将大半被子留给了自己。

范丸丸睡不着,他睁眼望着漆黑的上空,有些害怕。

虽然此刻黎泽就睡在他的旁边,触手可及,但他还是担心稍微一放松,黎泽就消失了。

碾转片刻,他爬起来,摸上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黎泽在范丸丸起来的时候,瞬间睁开眼,但是他没出声,仍然装作睡熟的样子,就连呼吸频率也没改变。

黑暗里,他饶有兴趣的看着弯腰曲背的范丸丸,一步三回头的样子。

等他走后不久,黎泽也从床上下来,走到厕所,没开灯,对着下水道将胃里面翻搅的食物全部吐了出来。

今天范丸丸问他粥好不好喝,黎泽点头违心说好喝。

对着那双充满期望的眼神,哪怕是自己,也不忍告诉他契约者是没有味觉的,不管是冷粥还是烫粥,在他嘴里都是如同空气。

甚至连人类的食物也会被身体排斥,他抽烟,也只是为了将自己伪装的更像一个人。

一个真正的活人。

莫晓拿着今天抢来的战利品,哼着小歌,一瘸一拐的往家走。

当他换下鞋子准备开灯时,黑暗里响起一个阴森森的冷笑。

他吓得来不及脱下另一鞋,整个人瘫软在地,害怕的望着传来冷笑的黑暗角落。

客厅角落亮起一束白光,亮起又熄灭,反复三次。

每一次亮起,范丸丸乖戾的五官就变得更加瘆人。

手电筒每一次都正好照在莫晓因为恐惧而逐渐扭曲的脸,无论他逃到哪里,范丸丸总能在黑暗里第一时间找到他。

像极了聚光灯滑稽的小丑,无处可逃。

范丸丸玩够了,放下翘起的腿,站起来朝他走去。

沉闷的踢踏声,听到莫晓耳里犹如山崩地裂。

无处可逃下,他本能的把另一条正常的腿往回缩,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哀求:“不……要,求求你……不要杀我。”

范丸丸在距离他两步的位置停下,面无表情的开口:“不要怕,大家都是一个城的,应该相亲相爱。”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阴冷的笑:“不如明天叫上所有人到我家坐坐。”

莫晓不知道他这又是想到了什么法子来折磨自己,眼泪鼻涕一大把,连跪带爬到他脚下,边磕头边求:“我就剩这一条腿了,再被切掉我就真成废物了!”

范丸丸关掉手电筒,唯一的光线消失,周围再次陷入死寂的黑暗中。

莫晓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整个人抖的就像个筛子,又不敢动,只能一下接一下的磕头:“都怪我,我该死,当时有眼无珠,居然欺负到您的头上。”

说着还不够,他又开始自己打自己耳光。

一瞬间啪啪声响个不停,好不热闹。

范丸丸看够了,就蹲下来,手狠狠钳住他的下巴,从牙缝里挤出话:“我有一个很重要的客人,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的过去,但是你们一看到我就跑,难免会引起他的怀疑,我很难过。”

范丸丸加重力道,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所以只好麻烦你帮帮我,记住明天要笑开心点。”

莫晓感觉到某种尖锐的物品在自己的嘴角比来比去。

“做不到的话,那我就只能让你们脸上永远带着笑了。”

莫晓听完后立马举手发誓:“范哥交代的,我保证一定完成任务。范哥你放心,明天我们一定准时到场。”

范丸丸听到答案后,松开手,站起来冷冷看他一眼,从鼻子里不屑地哼出一个音。

从莫晓家出来后,范丸丸迅速变脸,朝自己家里跑,生怕黎泽起来看不见他。

终于到了家门口,他又不得不停下脚步,咬唇欲说还休的看着站在院子里的黎泽。

见鬼,他怎么醒了……

脑袋里一百个狡辩词汇飘过。

可是黎泽却什么都没问,只是走过来给范丸丸披上自己的大衣:“别冻着。”

范丸丸有些懵,话卡在嗓子眼,但他还是开心地点点头,乖巧的跟着他回到房间。

二人重新躺回床上,范丸丸偶尔碰到他冰凉的脚尖,都会忍不住心疼,然后偷偷把被子挪到他那一边。

“丸子,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范丸丸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自己,只好将被子里好不容易才摸到他指尖的胳膊收回,认真的回答:“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人上人。”

黎泽像是被他的答案逗笑,轻笑一声:“什么又是人上人?”

“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又什么都不怕。”范丸丸憋了一肚子的话,但绞尽脑汁也只想出这么几句话夸他。

气氛短暂的尴尬了几分钟,黎泽一句话都不说,范丸丸以为自己是哪里说的不对,顿时自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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