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再见了,德彪西》作者:[日] 中山七里/译者:谢苏【完结 > 《再见了,德彪西》作者:[日] 中山七里.txt

整个会场里充斥着讥笑与漫骂。

舞台上,只剩下我独自一人被笼罩在灯光与恶语之中。

这完全变成了公开的私刑场所。

没有一个人来帮助我——

啊啊,不行不行不行!

我拼命摇晃脑袋驱逐幻想。我也知道自己陷入了不好的思考方式中,在这个时候越这样想越会走向坏的方向。

我得调整心情。我从等候室走向大厅,心想着不管怎样,去看看别人的演奏也许就能平静下来吧。

大厅的人口有两重,我打开第一道门时依稀听见了鼓掌声,估计是哪位参赛者弹完了吧。我本想着刚好合适,正好可以开始听下一个的演奏了,但是事后想来我去的真不是时候啊。

“第三十二号参赛者,下诹访美铃。”

随着报幕员走上台的,是一个梳着长发髻的大个子女生。

她看起来好似个大学生,眉毛并没有描画过却又直又粗,有着阴险的眼睛和鹰钩鼻,让人一下子联想到魔女。她身穿华丽的白色礼服裙,但从袖中突出来的两只胳膊显得很粗壮。

她这体格与其站在舞台上,可能站在拳击台上还更适合一些。

我不怀好意地心想她一定是那种名不副其实的典型,只见她简单行了个礼立刻坐在了琴凳上。

当她弹出第一个音时,我弛缓的神经顿时紧绷起来。

《肖邦练习曲第十号》第五首,降G大调,左手弹奏和弦的同时右手只在黑键上弹奏分散和弦,所以又名为《黑键》。

此曲被认为是困难曲目的缘由之一是,右手的拇指要持续弹奏间隔颇宽的黑键,往往造成演奏者过于专注保持右手的状态而影响演奏的表现力。

但是,她的演奏里丝毫没有流露出那种畏惧。

一个八度只有五个黑键,音阶是朴素而原始的五音音阶。

她奏出的音乐的确充满了跃动感,令听众满心欢喜。

那乐音仿佛在水面上跳动、滑行以及疾驰,右手以六连音形式滑动的五音分散和弦与左手的七音和弦相重叠。一开始速度很快,到变为降D大调时节奏放缓,但跃动感保持依旧。

我的脑中呈现出演奏者的运指,但那节奏让我无暇分析。

我被跳跃的音符所支配,根本无法冷静,不觉中我的指尖开始打起拍子。

第三部 分又变回降G大调,再现第一部分。到此为止没有一处弹错,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我完全被曲子所摆布而没有发觉。最后的十二个小节,两手弹奏着由最强音构成的下行音阶,伴随着强有力的余韵,曲子结束。

完美的演奏。

但是,她连气也不歇一口又开始弹奏下一首曲子。

《肖邦练习曲第十号》第十二首,c小调《革命》。猛然间奏响的狂暴和弦贯穿了我的心脏,她的手指充满激情地来回跑动,右手雄壮的八度音旋律讴歌着愤怒与绝望。听众的灵魂也被其震动,被其紧缚。

一八三一年,肖邦在前往巴黎的途中听到了故乡华沙被俄军占领的消息。家人流离失所,故乡惨遭蹂躏。这首曲子即兴表现了肖邦当时的失望与愤慨,所以整首曲子自始至终都充斥着他的狂怒。

曲子从左手开始奏响,低音音阶逐渐变为降B大调,开头的狂暴和弦不断变换着形式,兴奋程度随之增加。狂怒丝毫无法平静,保持着激昂。透过旋律甚至能看见战火中牺牲的人民以及倒塌的建筑。枪声、坍塌声以及悲切的叫喊声——观众都屏住呼吸,我也紧握双手。

进入第二部 分,曲调大胆转换,凶猛的强音和弦高声奏响。

在持续的双手来回跑动中第一部 分被再现,肖邦的愤怒达到最高潮,随着转调情绪高涨,随即趋向平静。废墟上堆积着尸体,这是破坏与杀戮之后的、死一般的静寂。伴随着最后奏响的和弦,这短小而又悲壮的叙事诗宣告结束。

真可谓是压卷之作。

观众仿佛才回过神来似的开始鼓掌,虽然大家都是参赛者的家人和相关者,但那一瞬间都化身为了独奏会的听众。

《肖邦练习曲》要求技术与正确率,可是她在这之上还描绘出了爱恋与怨恨。没有一处错音,表现力也让整个大厅为之倾倒。

我要和这样的人竞争吗——一想到这里我的膝盖就开始打战,突然感觉自己站在一个荒唐的场所中,刚才还残留在心里的一点自信变得粉碎。

我真不该来听这演奏。

我的身体变得沉重,手中的拐杖也变得不可靠起来。我在茫然之中,突然发现眼前站着一个人。

“麻烦你能让一下吗?”

我抬头一看,大吃一惊。

站在我眼前的正是刚刚结束演奏的下诹访美铃。这个人口直接连着舞台侧面,是参赛者上下台的通道口。面对面一看,她果然显得很威严,相比之下我显得很弱小。

我语无伦次地小声道歉,立即退到一旁。可是下诹访美铃用锐利的目光瞪着我,没有要走开的意思。

“莫非你就是香月遥?”

她的声音冒昧而粗大,同样让我气势全无。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听到我声音的瞬间,下诹访没铃皱起了眉头,也许她觉得我的浊音听起来很难受吧。

“杂志上满是你的事迹,谁都记得你的名字。今天连音乐杂志以外的记者和摄像师都到会场来了。”

“啊,那个,你的演奏很棒。”

被我这么一说,她更加严峻地瞪着我。

“啊,那真是谢谢了。不过你是说和谁比?不会是和你比吧,我可不想听到这样腐坏的称赞。”

她指着我的拐杖道:“我不管你是灰姑娘还是白雪公主,你不要摆着这副模样来这个地方!你不是有钱人家的公主吗?你怎么不好好待在你的城堡里?你想到这里来引起大家的注意?用你有障碍的身体博得大家的同情?你快去别的地方吧,说白了你在这里就只能添麻烦。”

难道我来到这里就是要听你这个初次见面的人说这些与女生三人组一样的话吗?

“我的拐杖到底怎么给你添麻烦了?”

“我来到会场的时候,不知道哪里的电视台麦克风就凑到我跟前,问我‘今天比赛有个做着恢复训练还坚持弹琴的孩子参加,你对此怎么看’,还有‘你听过那个孩子弹琴吗’。那种事谁会知道啊!参赛者们都在为正式演出而神经紧绷,不要问这些无聊的问题呀!都是你把那些人引到这里来的,这还不叫添麻烦吗?”

“他们也不是我带来的啊。”

“我不管你是否希望他们来,但是结果就是如此。今天到这里来的参赛者,都是从三四岁起连九九乘法表都不会背的时候就能感受颤音,每天最少练琴七小时,盂兰盆节和元旦也不休息,就算手指破裂指尖流血也坚持练琴。虽然也有人大器晚成,但在十五岁左右也能判断出这个人在这个领域是否有天赋与未来。所以钢琴比赛决定着一个人的人生,这里不是考场,而是决定以后是否能用音乐立命而一决高下的场地,不是你这个才弹了一两天肖邦的大小姐闲逛和卖名的场所!”

“我没有来卖名……”

“报纸上刊登了你们校长的访谈哟。‘我校坚持对身体有障碍者一视同仁的教育方针,消除环境差异,让所有学生的才能尽可能地得到发挥’,看着就够了。钢琴演奏需要非凡的技术与体力,以及提供充分练习的乐器和设备,明明知道这个事实,还装模作样地发表意见,这位校长还真是手段高明呀。你拄着拐杖出场,就是为你的学校打广告吧。比赛执行委员会的打算我也看穿了,影响力有限的学生钢琴比赛只要有灰姑娘的出场,就可以引起多方注意。好不容易来做客的熊猫怎么能浪费呢?所以你通过初赛很容易。执行委员会可不想让这个话题这么快就终止,你要是弹得还过得去的话说不定还能得个特别评审奖呀鼓励奖什么的。不过——”

她俯视着我,宣告说:“但你不会得到真正的名次,因为我不会给你,我要好好地让你明白,就你这水平就敢到这里来是多么的幼稚。”

她一说完,就穿过我的身旁走出了大厅。

虽然我没能反驳,但我在看了她的演奏之后也无法再作无谓的抗议。那演奏让我看到了我们技艺的差距,尽管我在校内得到了喝彩,但那又怎样呢?仅仅是井底之蛙。

我是个“来做客的熊猫”,这句话反复在我脑中回荡。尽管我否认这个观点,但也许校长和主办方就是这么认为的。

我是个用外表引人注目的人,不管我的灵魂是何种形状,不管我的心灵是何种颜色,只要我是个做客的熊猫,这一切都不重要。

后悔与悲痛突然袭上心头。

我在狭窄走廊角落里的长椅上坐下。

一张张蔑视我的脸庞在脑中复苏。

骂声在回荡。

肮脏的声音浸入我满是裂缝的心脏。

眼睛慢慢湿润了。

不要流下来啊,这浑蛋的眼泪。

不要在这个地方流泪啊。

我拼命抑制住呜咽,最终一粒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一粒。

又一粒。

我的心灵堤坝眼看就要崩溃——

“啊,原来你在这儿”

一听就知道是准。

岬老师站在我的眼前。

我已经无法忍耐。我不想让他看到我哭哭啼啼的脸庞,把头靠在他的腿上开始低声抽泣。岬老师虽然大吃一惊,但并没有移动身子。

过了一会儿我停止了呜咽,岬老师提心吊胆地挪开身子。

“……嗯。再叫笹平小姐过来一下吧,得给你化点妆。”

也不询问出了什么事儿,真是岬老师的作风。他在等着我自己说出来,于是我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啊——啊,不巧遇到了下诹访同学是吧。其实我就是不想让你听到她的演奏,所以才给你说那席话。看来你不仅听了她的演奏,还被恶意攻击了啊。”

“她很有名吗?”

“嗯,她是学生钢琴比赛的常客,一般都能拿到好名次。我对她不熟悉,但听说她爸爸是音乐学院的教授,妈妈是小提琴演奏家,可谓出身于音乐世家。她擅长肖邦和李斯特,加上那容貌和体格,消息灵通的人给她取了个富士·海敏①的绰号。”

①FujikoHemming( 1932——),俄日混血女钢琴家,擅长弹奏肖邦和李斯特的作品。

我扑哧一笑。

“还不到二十岁就得了这样的绰号,你也能体会到她不仅技艺厉害,性格也厉害,她对获得第一名有着超出一般人的执念,好像每次都会给对手施压,这些逸闻也很有名,被她的刀子嘴弄哭的人不是-个两个,不过在她看来这只是一种战略罢了。所以她并不是专门仇恨你,你不用放在心上。换个说法,她是把你当做了竞争对手。”

果真是这样吗——我心想。赞誉他人的谎言说起来很简单,贬低他人的谎话说起来却很困难。面对面攻击对方的时候,一般说的都是自己的真实想法吧。

“就是这么一回事,坏话不过就是感情的宣泄口,所以粗鲁不堪。这么说来的确是暴力的一种,所以你没必要为之烦恼了。”

“为什么?”

“因为她的话都是错的。你不是为了在灯光中展示你的身体才站在这个舞台上,不是来卖名也不是来闲逛,也不是为了校长和执行委员会才参赛的,不是吗?”

“不是灯光,是恶意。”我反驳道。

“你又不是自己想被烧伤,又不是想要继承爷爷的遗产。为什么非得被那些无关人士蔑视与妒忌呢?”

岬老师并没有蔑视我,但我还是直直地看着他。突然我想起来眼前的这个人有着比我更加严重的身体障碍。

正想道歉,岬老师说道:“正如你所说,这个世界充满恶意。”

“……”

“这是个不讲宽容的时代,每个人对自己以外的人都不会宽容。对罪人采取私刑,对污秽之人和残疾人饱含恶意,抹杀那些无法融入大环境的异类分子。现在的日本就是这样一个国家吧,不知从何时开始,社会和个人都失去了希望,大家都觉得不安。不安产生了闭塞感,闭塞感使大家都变得明哲保身。明哲保身就是卑鄙的元凶,卑鄙腐蚀人的内心,在这之间抑郁的感情就会指向异类与少数派,然后对他们进行攻击与排斥,在这过程之中也并不会感觉到自己的卑鄙,所以歧视虐待弱小之人大多数也是出于这个理由吧。不由分说地谩骂那些坚持正义的人,以及纷纷乐于看到上层人士沦落——全部都是相同的心理。面对没有抵抗能力的人,就无限度地恶意相加,不过,如果任由别人嘲弄、任由别入欺负的话就令人窝火了。应该与恶意进行斗争,应该颠覆那些没有道理的事情。如果感到悲痛,就不要顾及别人的眼光而放声大哭,如果感到悔恨,就应该发泄出自己的愤怒。不过,对于一部分人来说,神明给予了另外的方式,给予了音符来代替文章吐露愤恨,给予了旋律来代替声音哀叹无情。就像《皇帝》讴歌人类内心的力量,《革命》攻击侵略的残虐,他们都被给予了名为音乐的卓越武器,而你现在正手握这件武器。”

武器——尚武之人的武器是力气,辩论者的武器是语言,文人的武器是文章。这是他们表现自我的方式,也就是人类的斗争方式。那么,我也有属于我自己的斗争方式。

眼泪已经完全干了。

我拄着拐杖站起来。

午饭是便利店买来的饭团,我却难以下咽。一小时的午休以后,就快要轮到我出场了。

报幕员开始报幕,现在是第四十一号,下一个的下一个就是我。岬老师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把我一个人送到舞台侧面。

我有点不安,又回过头去看了看,只见岬老师对着我默默点了点头。从现在开始谁也帮不了我了,这是我自己的战场。

我从侧面窥视着舞台,第四十二号参赛者弹的是《肖邦练习曲第十号》第一首和第三首《离别曲》。第一首本来是一首华丽的曲子,但这个孩子明显练习不充分,与岬老师的演奏不能同日而语。弹奏《离别曲》的时候,本来悲哀又抒情的旋律听起来却很尖锐。

虽然我这个在一旁观看的人感到演奏拙劣,但她本人非常镇静。我能分析她失败的原因,首先她手指弹奏时的形状就有问题。她使用的是第一堂课上岬老师就提出批评的高指弹奏法,尽管每个音都弹奏准确了,却牺牲了连奏的流畅性。

然后她的胳膊摆动也有问题,从背后看过去更是感到她动作的拘束。她浑身上下只有手指在运动,与我疯狂的摆动方式截然不同。

演奏结束,掌声稀稀落落。也许她本人也对演奏感到不满,离开钢琴的时候她懊悔得脸都歪了。

“第四十三号参赛者,香月遥。”

——轮到我了。

心脏开始狂跳。

此时我该有怎样的思想准备呢——啊,想起来了,要有从清水寺的舞台上跳下去①的觉悟——这是爷爷教给我的,虽然我并没有去过清水寺。

①这句话脱胎自日本俗语“从清水舞台上跳下去”,意指下了极大决心。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迈出了通向舞台的第一步。

咯吱咯吱的拐杖声音响彻舞台,我出现的瞬间,会场里顿时传来了叹息声,也不知是出于感叹还是出于惊讶。

舞台比我想象的还要明亮,天花板上灯光的热量甚至都传达到了地上。笹平小姐为我准备的是一件浅粉色带刺绣的礼服裙,估计看起来非常炫目。

但是,从会场传来的叹息并不是针对礼服裙,这一点我还是能够明白。数月的经历已经让我可以不通过眼睛,而是通过皮肤去感知人们的目光是否充满好奇。

会场里满是闪光灯在闪耀,我瞟了一眼,屏住了呼吸。

观众席上也打着照明灯,并不是一片黑暗。尽管有几个空位,但直到最后一排也坐满了观众。我不禁为会场的宽敞所震惊,停下了脚步,虽然从观众席看过来会觉得舞台很小,但从这里看过去观众席简直浩瀚无边。紧张自不用说,仿佛被胁迫一般的胆怯贯穿全身。突然我又变得呼吸困难,心跳节拍快得几乎可以带动仪表。我离钢琴还有很远一段距离,况且我的腿脚还很不灵便,咯吱咯吱的拐杖声与心跳声犹如大钟在我耳边鸣响。

巨大的鸣响让我再次震惊。我的心脏甚至都要从口中跳出来了。

胃突然变得沉重,总觉得想要呕吐。

也不知道我走过去花了多长时间,总算是没出洋相地走到了琴凳旁。

我真想从这里逃走——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岬老师的话在耳边响起。

我并非是来接受考试,而是要把自己的思想传达给那些不远万里来听我演奏的人——

我再次眺望观众席,虽然下面坐满了人,但并不能看清每个人的表情。也许校长先生、女生三人组甚至官里记者都坐在下面,但除了黑压压的一片脑袋我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呀,不过就跟田里的蔬菜一样嘛。你们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那我就回复你们的好奇,让你们好好地听一下我的演奏。

我的呼吸变得顺畅,身体里的肌肉宛如从诅咒中逃出来一般得到放松。

我坐下来,调整好琴凳的高度,恢复了平常心。眼前等待着我的是熟悉的键盘。

我弹响了第一个音。《肖邦练习曲第十号》第二首,右手的三、四、五指弹着半音阶连奏,剩余的两根手指弹着断音和弦。五根手指都有着各自的运指方法,而且左手要持续弹奏断音伴奏,难度很大。

怀着阴郁的热情,手指反复上行下行,为了不停地连奏必须过度地使用无名指。手指时而有力,时而柔软,还得保持乐音的独立,所以不足两分钟的曲子却要消耗很多体力。

反复的旋律让我回忆起之前的不安与猜疑,这是数月以来我自己的亲身体会。恢复迟缓的下半身与布满手术痕迹的肌肤都让我的心灵有如灼烧,无法信任的家人——不,我连自己都无法信任,每一天都活在黑暗之中。广阔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这种绝望感侵蚀着我的灵魂。要是那一天没有与岬老师的钢琴课相遇,我可能会变成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吧。就算肉体相同,但也许精神上伤痕累累,然后一点一点地腐坏下去。杀人不需要用刀刃,只要夺去希望,人就从内部开始慢慢死去了。

持续的运指中饱含着愤怒,饱含面对无理的命运与周围人的冷酷而生的怀疑。为什么只有我?为什么会选中我?

这个世界充满恶意,我第一次遭到攻击时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了。但是以前我完全没有注意过,不,是装作没有注意。

把虐待偷换为正义感而否认自己心中的恶意,但是把自己标榜为正义而把与自己不同立场的人断定为恶人,这不正说明自己充满恶意吗?

我一边诅咒着恶意与不宽恕一边反复持续着旋律。第三部 分的强音抒发出高昂的感情,我面对恶意报以恶意,面对不宽恕报以不宽恕。随着旋律不断重复着愤怒的感情,渐渐高涨的热烈情绪寻求着发泄般在大厅内四处狂奔。

最后奏响下行的半音阶,曲子结束。

最后一音的余韵飘浮在空中,慢慢消失。会场里一片沉静。

没有一丝声响。

没有一处弹错,但这仅仅一分钟左右的弹奏就让我手指关节开始疼痛。不过不要紧,这点程度的疼痛马上就能恢复。

两手放在膝上休息片刻。我休息一分钟大概没有什么关系吧,初赛时给评委一个我休息时间长的印象,这样才好为决赛做好铺垫,因为决赛时我必须需要中途休息。

再次深呼吸,手指放上键盘。

《肖邦练习曲第十号》第四首。

手指开始疾驰。

最开始八个炫目的小节就是曲子的主题。从升c小调的第一部 分直到最后都是令人无法喘息的高速,没有一处放松的地方。演奏者与之相同,要凭借异常密集的动作进行左右手交叉,一边弹奏断音一边连奏频繁地奏出琵音、和弦与半音阶。必须保持强有力的按键,用眼睛无法捕捉的速度疯狂地运动手指,直到最后一刻。因此此曲被称为是《肖邦练习曲》

中最难的一首。

飞跑的十六分音符催促般地唤起焦躁与渴求。想要得到某样东西,它却身在远方;想要抓住眼前的东西,它却从我手中溜走。无论如何跋涉都无法到达,无论如何焦急都无法得到,尽管这样人们还是毫不放弃地追逐希望。曲子也激烈地卷起乐音,一边渐强一边狂奔而去。

自第十七小节开始进入中间部分,曲凋转为E大调。急速的乐段让左右手一齐一边缠绕一边做着螺旋形状的上下运动。

我也想追求我没有得到的东西,我失去了栖身的房屋,失去了皮肤与声音,还失去了身体的自由。失去的东西再也无法挽同了。就算康复训练结束,我的手足还是会留下障碍吧,所以作为所失去的代替,我想要新的东西,我想要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想要得到仅仅授权给我一个人的财产。

那就是钢琴。当我与钢琴融为一体时,我用比歌声更美妙的声音来歌唱,用比语言更华丽的语言来倾诉。我跨越年龄、跨越性别、跨越国境、跨越语言,跨越一切障碍把自己的思想传达出去。从刚开始上课时开始施展的那童话故事般的魔法,正随着岬老师的引导一步步变为现实。也许这就是我被赋予的唯一能力,就是我被授权的唯一财产。所以我只剩下钢琴,如果我不能被认同为一个钢琴家,那我将不再是我。为了这个目标我每天坚持练琴,尽管被周围的人所蔑视,被周刊记者所骚扰,但我还是坚持练琴。即使手指疼痛我也没有放弃,即使在背地里我一次又一次地哭泣。

几近疯狂的欲求在指尖飞驰,五十一小节再现第一部 分。

从现在开始到最后的十二个小节全是翻腾的极强音,左手与右手在格斗,随着旋律的起伏上半身在左右摇摆,肩膀在跳动。

乐段的旋涡描绘出狂妄执念的猛烈,已经治愈的手指突然又开始剧痛。可是现在已经无法停止,曲子离结束还有八个小节。

还有六个小节,手指的形状犹如蜡油一般开始凝固。

还有四个小节,指尖渐渐没有了感觉。

已经到达连奏的顶点,随着好似叩打的极强音,两分钟多的演奏结束了。

虽然演奏时间转瞬即逝的,却令我几近昏厥。我的演奏并不完美,手指麻痹的瞬间因为慌张我弹错了一个音。也不知道我是否传达出了我的思想,我闭上眼,准备接受犹如大地鸣响一般的起哄声。

紧接着——

袭来的不是起哄声,而是暴雨般的声音。

是鼓掌声。我不敢相信地望着观众席,只见我视野能及的范围内观众都在为我鼓掌。我能分辨发自内心的鼓掌与被_ 命令的鼓掌之区别,这些人是真心地为我的钢琴演奏而喜悦。

我的身体好像快要飘浮起来,恍惚般的快感贯穿全身。

舞台上的表演就是麻药,我这时能够理解岬老师这句话了。

我的思想传达出去了,而且传达给了这么多的人。这就是我最在乎的事情,评审员的评价都是其次。

我的眼角突然湿润了,于是慌忙低下头,无论怎样,在舞台上我不想被人看见我的丑态。

我拄着拐杖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可是掌声还没有停止。我忽然望了一一下舞台侧面,只见岬老师满脸笑容地做了一个振臂动作表示胜利。我现在只想迫不及待地跑到这个笑脸面前。

初赛于下午六点结束,一小时之后发布比赛结果。虽然有人可能惊讶这么短的时间是否能完成八十三个人的审查,但想想只需要统计每个人得到决赛资格许可的数量然后进行排名,在一小时之后就能发布结果也是理所当然。

初赛结果——也就是八位决赛参赛者的名字会被贴在一楼门厅里的公告板上,没有其他任何仪式。

“哈哈,每次初赛结果发布都是这样,总觉得像公布考试结果似的。”

岬老师笑着说道。我知道他是在说俏皮话为我缓解紧张。

参赛者们焦急地等待着结果,七点整的时候只见两名工作人员拿着一卷纸走过来,他们无视周围的喧闹,在公告板上肃静地展开那张纸。

第九号——财部美都留

第十八号——高仓美树

第二十号——系鱼川真理

第二十三号——藤井辽太郎

第二十九号——本田圭

周围传来的既有欢喜的叫喊也有沮丧的叹息。

第三十二号——啊,果然下诹访美铃也通过了。不过没有传来欢呼声,大概她本人及其家人都认为通过是理所当然之事吧。

已经有了六名进入决赛的参赛者,想想一共有八十三个人参加初赛,看来通过的人多在前半部分,在余下的五十一名参赛者里只有两人能够通过。

完了——我正要死心的时候,那个号码出现了。

第四十三号——香月遥。

这时,只有那个名为四十三的数字浮现在我眼前。

比赛的评审们认可了我。

虽然慢了一拍,但我还是骤然间心花怒放。

办到了!

我忘情地叫出声来。紧接着公告板照耀在闪光灯之下,我正想这是谁在后面拍照,岬老师用夹克把我的头罩了起来,我吃了一惊。

“就这样从后门溜走吧。”

“啊?”

“手持麦克风的女人正在拼命寻找刚才叫出声来的女孩子。你想被她找到、被她纠缠?”

“死也不想。”

“那么,还是快溜吧。”

就这样,在刹那的欢喜之后,我们从拥挤的人群中穿过大厅走廊,直奔后门而去。岬老师牵着我的手,如同往常一样丝毫没有磨蹭。

“我知道你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有很多话要说。但是,决赛就在明天,没空和那些闲杂人等浪费时间。”

我也是同感,而且今天我比以前更加疲惫。不,与其说是疲惫,不如说是虚脱状态,一定是在短时间内集中精力带来的副作用吧。

好不容易回到家,松了口气,走到后门的时候,意外地发现有两个人站在那里。

站在门前的是榊间刑警和美智子。

“啊,站在这里等真是明智,我就知道你们要到这儿来。首先祝贺初赛顺利通过。”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我搞不明白,美智子在这里等我还好说,为什么连榊间刑警也在。我条件反射般地看了看岬老师的脸色,谁知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反倒是意料之中的哀伤之色。

“啊,真是出色的演奏,我这种门外汉也为之动容啊。最初我听说你在学习钢琴的时候还以为你只是学着玩玩,真是太失礼了。你是一个真正的钢琴演奏者,当然你的老师也很厉害。”

“真是承蒙您的夸奖,所以请不要再说我进错了行……不过,榊间警官,您不是为了听她的演奏才专门跑到这里来的吧?”

岬老师这么一问,榊间刑警尴尬地哼了一声。

站在一旁的美智子静静望着我的脸,一如既往的平和表情,无论怎么凝视都无法从她的眼中读出任何感情。岬老师的视线瞟到了美智子,然后又移开了。

“您就尽管说吧。”

“啊,是她要来这里。演奏结束之后她说要与我同行,然后说无论如何要跟你们打个招呼。”

美智子自觉地走到我跟前。

“真是对不起呀。”

虽然是道歉,但丝毫没有胆怯。美智子像在为烹饪失败表示歉意一般洋溢着明朗,嘴角甚至还浮现出了微笑。

“我真是想错了啊,要不是听了岬老师的话我还发觉不了呢。我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啊。你没受伤就好,真的非常对不起!”

想错了?岬老师的话?

她扔下陷入混乱之中的我,走回去打开了门。

“明天无法去看你参加决赛了,请你好好加油。”

然后,她离开了。

榊间刑警一点儿也不慌张,丝毫没有担心美智子会逃走的样子。

“已经找到证据了?”

“啊……反正是找到了吧。”

“是在家中的工具上检验出了指纹,还是发现了在日常用品店购买剥离剂的发票,或者哪位记得美智子名字的店员被找到了?”

岬老师叨念着。榊间刑警又哼了一声。

“你是这个家里的人就算了,你—个外人居然能看得这么透彻。我撤回刚才所说的话,你果然当音乐家太可惜了。那么……香月小姐,我也先祝你明天决赛能够获胜,明天我也和她一样无法去观赏那盛大的比赛了,真是遗憾。”

“您要去哪里出差吗?”

“一点小事,明天我要去石川。”

“石川……”

“希望你拼搏到底。”

接着他也离开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岬老师看上去很是忧郁。接着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声嘟哝道:“是吗?石川?是去找那个东西吗……”

“请您给我说明一下!”

我几乎是叫喊着说道。

“到底为什么要逮捕美智子?!‘想错了’指的是什么?老师对美智子说了什么了?!”

“正确说来不是逮捕,是准许她同行。不过现在还是不和你细说了,事情错综复杂,决赛就在明天,我不希望你陷入混乱。”

“可是……”

“等明天比赛结束后,我会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我向你保证。不过,我再说一次,虽然有些勉强,但请你忘记这些事情,你现在思考的应该只有德彪西。不然的话,美智子答应出庭的承诺就白费了,更重要的是,你迄今为止付出的努力就白费了。”

第贰话

我拄着拐杖再次走上舞台,等着我的是灯火通明的舞台与排山倒海的喝彩。虽然作为忏悔的场所未免太过华丽,但接受表彰之前我要向大家坦白。

第二天是星期日——决赛的日子。

家里从一大早就忙个不停,首先是早报让大家吃了一惊,只要地方版块的头条新闻就是关于我的报道:

《全身受伤的少女,复活的钢琴》

令人难为情的标题下面正是我的照片。我记得这张照片,这是我刚出院时为了办学生证在匆忙之中照的,连眉毛都还没有长出来。这当然不是我给报社的,大概是校方提供的吧。

报道一定写得很滑稽,我连看的心情也没有。

接着,学校打来了电话,说是以校长为首的教师与家长代表,以及非音乐系的数名学生会成员会一起到场加油。仔细一听才发现,虽说这所高中的音乐系很有名气,但在校生进入朝比奈钢琴比赛的决赛圈,貌似十多年来还是头一次。

“只是进入决赛就这么骚动,如果遥得了冠军还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待遇呀。”研三叔叔微笑着说道,“不仅上了地方版块头条,还上了社会版头条。杂志和电视台也跑来取材,说不定还有企业想找你拍广告。哎,这段时间我那些漫画同好们都在谈论你,说家里有你这个大明星,怎么不把你画成漫画人物呢。说得也对,缠着绷带的钢琴少女,确实是挺惹人怜爱呢。”

我可不愿意被这样对待。

决赛当天,上午足初中组,下午是高中组。我和爸爸、叔叔三个人热好冷冻食,吃了一顿延迟的早餐。

“刚才加纳先生和新条医生都打来了电话,他们也要来会场。”

“呀,主治医生就算了,连律师先生都要来,是来视察信托财产是否可以授权吗?”

“你这张嘴又来了……”

就这样,爸爸和叔叔围绕着决赛聊了起来。

不,其实是因为他们不得不这样。

本来应该为我们做早饭的美智子今天不在这里,但他们谁也没有提。这样难道不会显得很不自然吗?总觉得屋里流动着不真实的空气。昨夜之后,警察那边再也没有任何消息,更是加深了我的不安。

他俩一边大口吃着没有味道的冷冻食品,一边继续着不自然的对话。

仿佛唯恐陷入沉默。

快要吃完的时候岬老师来到我家,我们要准备出发去会场了。

“香月先生,不好意思,我和遥小姐要先去一下白川公园,请你们二位等一会儿一定要腾出时间去会场。”

“好,那到时见。”

“我去会场看了看,正门全是与音乐无关的媒体……都是冲着遥小姐来的。现在如果从正门入场,无疑是羊人虎口。”

“难道他们就不在后门等?那些家伙可会纠缠人了。”

“实际上我已经想好了一个办法。”

于是我按照岬老师的意思,和他一起来到白川公园。上午十点,雨后的阳光十分怡人,所以,公园里到处都是情侣与带着小孩的父母。

笹平小姐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等着我们。

“早上好。昨天你真是立功了,其中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哟。”

我没有答话,因为我的注意力完全被笹平小姐旁边的东西吸引了。特大箱子照例也在,但还附带着一个大家伙。

是个轮椅。

“那么,快点坐上去吧。”

我完全搞不清状况,就被强行按到轮椅上。

“岬老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担心,这只是我从会馆借来的备用品。啊,用帽子把眼睛遮住,把脸也挡住。”

“那我先走一步等着你们。”笹平小姐说道。

我望着笹平小姐拎着箱子离去的背影。然后,岬老师不太熟练地推着轮椅道:“那我们也出发吧。”

“从后门进去?”

“不,从正门大大方方走进去。”

“什么?正门有很多人围在那儿啊。”

“你这个样子谁也认不出来。”

“我只是戴了顶帽子,又没有乔装打扮。”

“不要紧,谁也不会专门注意你,没必要乔装打扮。他们要寻找的只是那个拄着拐杖的你。”

“轮椅还不是没多大差别。”

“不,有差别。这次就是因为你有这样的身体所以才被大家所注目,所以拐杖是你留给大家的第一印象。本来人们就不会盯着身体障碍者、病人和受伤的人看,不,是不愿意看。所以就算有人瞟见了你,也会移开视线,因为不想与之扯上关系。你也有过这种体会吧?你看着吧,等你出现的瞬间,人群就会犹如迎接摩西的大海,一般分成两股,你就从中间大大方方走过去吧。”

“……你是怎么想出这个办法来的?”

“并非是我原创,这是一个人气钢琴家为了避开崇拜者与媒体而经常使用的办法。不过比起这个来说还有个难题吧,那个还在摸索之中。”

“那是……”

“嗯,是你的手指。你还不能持续弹奏十分钟吧?”

其实不用岬老师专门提出来,我也一直在为此事烦恼。

不论怎么练琴,不论怎么做康复训练,持续弹奏时间还是不能超过八分钟。就算有进步,但那也是缩短了中途休息的时间,持续弹奏时间本身并没有增长。如果给我十五分钟,对,我弹奏五分钟,休息五分钟,然后就能再弹五分钟。不过,这违反了比赛规定,之前执行委员会已经给我打过招呼说不允许了。《月光》五分五十秒,《阿拉伯风格曲·第一首》三分五十五秒,就算先演奏速度较快的后者,结果可能也没多大差别,到弹奏第二首中途的时候手指的力气就消耗殆尽了。

决赛的打分方式是合计技术分与艺术分,当然前提是要弹完两首曲子。

“在这个时候如果是规规矩矩的钢琴老师,可能会命令你全身心地弹完第一首,然后鞠躬,走下舞台。你才十六岁,以后还有很多机会,比起无法完美地弹完两首曲子,完美地弹完一首反而能留下一一个好印象,为下次参赛作个铺垫。但是——”

“但是?”

“很不凑巧,我不是个规规矩矩的钢琴老师。我作为老师,你是我的第一个学生,也许也是最后一个。所以我也不知道该给你怎样的建议才好,我这样做,可能也只是给你一个参考。”

不问我也知道。如果是这个人的话,就算中途突然听不见,就算中途遇到地震,他还是会持续演奏。他这个以重听为友,以拼搏为爱好的人一定会这样做。

“所以你就把我接下来说的话当做我个人的见解吧。你经常听到有种说法叫做‘尽最大努力’,但是这个‘最大’对每个人来说有所不同。有的人是全身心投入,把自己燃烧殆尽,有的人是贯彻自己的美学而保持余力。这是与人的活法有直接联系吧,虽说这样有点不负责,但你还没有给我展示过你的活法,这次你就自己作决定吧。”

贯彻自己的美学——虽然我也很向往,但这是针对成功过不止一次的人而言吧,至少并不适合我这个连手指都不能自由活动的人。对丁舞台上的失败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不过我还可以选择是向前倒下还是向后倒下,所以——我暗暗下定了决心,虽然我没有说出口。岬老师也没有要问的意思,或者不问他也能明白。所谓岬老师就是这样的人吧。

正如预料的那样,正们有很多与古典音乐无关的人扛着摄像机拥挤在那里,我还在人群中看见了宫里记者。他们的表情宛如捕猎的野兽,如果把吃食腐肉的鬣狗拟人化,估计就是这副模样。

不顾四周的喧嚣,岬老师静悄悄地推着我的轮椅。杀气腾腾的报道群看见我之后立即让出了一条道,而且好似再也不想看我第二眼,真不愧是杰作。这些人的摄像头与麦克风都不愿意面对真实,只愿意捕捉他们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以及大多数人想要看到的东西。一切都在岬老师的意料之中,我再次为这个人的智慧而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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