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毫无麻烦地到达了等候室,笹平小姐正等在这里。
换上礼服裙,接着化妆。笹平小姐带着专业的表情修饰我的脸,虽然她说第一次给这种新长出来的皮肤上妆有点紧张,但她的手法非常迅速而且谨慎。
准备完毕,我来到走廊,只见岬老师靠在墙壁上等着我。
“你有什么遗憾吗?”
练习时间很短,表现能力还很拙劣,以及没有早点遇到岬老师——要说的话真是不胜枚举,但我还是摇了摇头。
“你是第七个出场,还有大约一小时。其他参赛者的演奏就没必要看了,不过你还是在舞台侧面看看下诹访美铃的演奏吧。”
“她的自由选择曲目是什么?”
“李斯特的《帕格尼尼大练习曲》第三首《钟》,这是她的拿手好戏。”
我要在这个特别的房间里度过漫长的一小时。从火灾中捡得一命之后的每一天在我脑海中划过,被烧死的亲人、皮肤移植手术、康复训练、遗产继承、在学校受到的欺负、钢琴比赛的人选、三次杀人未遂事件以及杀人事件……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来说,这四个月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但是,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继承爷爷的遗产,也不是为了实现亲人的愿望——
而是为了用我自己的力量去追求我自己所希望的未来。
所以我才站在这里。
我不会再犹豫了。我知道自己力量有限,外貌丑陋,但我不会再吝啬,不会再留余力。我要呈现我的一切,直到弹完最后一个音,不会留下一丝一毫。
接着,敲门声响起。岬老师看着我,说道:
“该上场了。”
昨天一共有八十三名参赛者,但今天只有八名,连接舞台的通路冷清得令人害怕。没有兴奋,也没有喧嚣,剩下的只有严肃与紧张。
我走到舞台侧面的时候,下诹访美铃正好弹完《月光》。
会场里响起了毫不吝啬的鼓掌声,虽然这不是她擅长的风格,但演奏一定也很精彩吧。
掌声停止的瞬问,随着刀锋般锋利的声音奏响,华尔兹小调开始了。《钟》——这本是帕格尼尼所作的小提琴曲,李斯特把它改编成了钢琴曲。这是一首众所周知的名曲,因为原曲是小提琴曲,所以运指集中在高音部,而且常常要求两个八度以上的跳跃。这首曲子的难度就算不亲自弹奏也能感受到,只要打开乐谱,望着那黑压压一片的三十二分音符就能一目了然。
一只手弹奏主题,另一只手弹奏和弦和颤音。因为两只手的动作完全不同,听起来也好似两个人在演奏一般。不过和弦还是与主旋律相互缠绕,时而分离时而靠近。
模仿钟声的高音一边闪耀一边伴着孤独与哀愁向胸口迫近。一个音一个音仿佛楔子一般深深刺进我的身体。我,以及台下的听众们都被那乐音所贯穿而无法动弹。
多么哀伤而又多么有力的乐音啊!它紧缚住听者的灵魂,甚至令人无法眨眼。我能想象那位钢琴的弹奏者——现在坐在钢琴前的她,她的手指是如何在键盘上运动。高速的八度连跳、双手的高速半音、左手的十度琵音、右手的十六度连跳——这幻想般的旋律需要十根手指犹如机械般正确而灵敏地在键盘上运动,而且奏出的乐音不能让人感觉在炫耀技巧。
下诹访美铃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我并不知晓。她的确是一位厉害的竞争对手,也许性格也正如旁人所言的那样暴烈。
但是,我该怎么说呢?尽管如此,但她的手指,那手指能纺织出这般惆怅的旋律,它让我的心灵无法平静,在这力量之前她是个怎样的人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一个人的仪表与灵魂是不同的吧,贵妇人可能也有下贱的内心,外表凶横的罪犯可能也心怀宝石,音乐与绘画就是表达灵魂的形式,所以在这个瞬间,表达者与本来的自己相对峙,不是为了他人,而是为了自己不断地弹奏,不断地描绘。
我也是一样,悲哀的幸存者、巨额遗产的继承人、现代版灰姑娘——周围所有的人与无关的围观者都化作虚无,只有真正的自己站在面前,敞开心扉向我控诉。但是这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所以钢琴的乐音就是我传达思想的依托。
乐曲不断重复着主题,愈来愈哀伤。触动心弦的旋律洋溢着妖艳,传人耳中的已经不像是琴弦所发出的声音,而是作曲家李斯特所追求的钟声。钟声时浅时深,唤起了那已经逝去的感情。
旋律又变得密集。片刻的单手流水般旋律之后,随着和弦的加重乐曲开始急速上行。
主题高声奏响。
逆行的琵音。
跳跃的双手。
向绝望而行的疯狂按键。
宛如海啸袭来般的旋律。
听者的灵魂为之吞噬。
令人停止呼吸的最后一音。
在这时,下诹访美铃才好似在确认快要消失的余音般,把手指移开了键盘。
接着响起了暴风雨般的鼓掌声。
这也是理所当然,这是与雷鸣般掌声相配的演奏。她本人大概也这样认为,面朝观众席露出了笑容,那也许是一种无所畏惧的笑容吧。她鞠了一个躬,返回了舞台侧面。
我就在她面前,肯定在她的视线之内,但她没有看我,甚至连瞟也没瞟,也许我就不过是个路边的石子儿吧。我看着她擦身而过的侧脸,发红的额头上紧贴着散下来的几缕头发,虽然显得很势利,但那张脸的确很美。
我突然明白了,冠军恐怕就是她了,虽然我没有听其他叁赛者的演奏,但根据观众们的反应就能判断,刚才的演奏是最为出色的。
“第四十三号参赛者——香月遥。”
关键时刻到了。
我走向舞台。
与昨天一样,舞台上响起了拐杖声。我露出的皮肤还能感受到刚才演奏的余韵,那热烈气息的残余宛如水珠,而我现在就要让这兴奋的水汽冻结,我将要上演一首沉静的曲目,好似在与刚才的热情作对一般。我看见了会场里扫兴的目光,但是——已经无所谓了。
我行了一个礼,确认琴凳高度,坐下。也许是已经习惯了舞台,心脏不再像昨日那般狂跳。我知道除了美智子以外,加纳律师、新条医生还有学校的相关人员都在台下注视着我,但我不可思议地感到异常平静。
手指慢慢地放到键盘上。
我开始纺织犹如光之颗粒般的乐音,前八个小节都是轻摇的和弦,这种轻摇是表现此曲的必要方法。纤细而轻柔的触键,不使用手掌的力量,而只用指尖的力量来弹奏。决不能敲击,而是要温柔地、深深地把手指沉人琴键,清晰地奏出一颗颗乐音。所以尽管奏出的音乐十分优美,但指尖的负荷可不小。
一边轻摇和弦一边下行,在低音的鸣响中高音和次高音被呈现,声音的立体感被勾勒出来。
在月光下起舞的恋人——
这里要注意不能表现得过于夸张,把声音控制在中强的程度内,若隐若现的乐音一个个倾泻而出。以降半音为主的浊声开始鸣响,在这浊声之中我的身体开始喜悦,那种快感宛如一笔一笔描绘出精致的图画。演奏的喜悦与纺出音乐的快乐贯穿全身,指尖的感触与音乐融为一体,音乐的颗粒溶化在我身体里的细胞之中。
我觉得我受到了祝福,这祝福来自音乐之神,来自德彪西。
大厅没有一个人出声或咳嗽,我的耳朵甚至连自己的心跳与呼吸都听不到,只有深远的钢琴声在大厅回荡。
没有狂暴的感情,也没有令人热血沸腾的激昂,但这首曲子的优美闪耀着光芒,让疲惫的灵魂得到安宁。那解放感宛如在母亲胎内轻摇,我的手指在这种感觉中起舞,上半身也如弯曲一般开始起舞。
我一边触键一边思考,希望每个听到这旋律之人得到安宁,祈祷受伤的灵魂与破碎的心灵得到抚慰。无论是伤害别人的人还是被别人伤害的人,祝愿你们得到相等的安宁。我之所以爱上这首曲子,一定是因为从很久以前我就抱着这样的想法。
一边保持着分明的强弱对比,一边朝四十一小节的高潮行进。轻摇的和弦塑造出轻摇的光线,随之变为E大调,降半音也转变为升半音,刚才的浊声突然变得清脆,音量也在强。
突然感到无名指有点麻痹。
已经弹奏了五分钟,快要接近极限了。
但我还是维持着较快的节奏慢慢往高音部移动手指,乐音细腻地纠缠在一起,主旋律与和弦交织着,乐音集中在了高音部。
快要到再现部了,手指的麻痹变为疼痛并且扩展开来。
双手除了拇指和食指以外其他手指都像被看不见的丝线所缠住,虽然能够勉强运指,但总害怕手指反应迟钝。指尖的触感在一点一点被磨损,恐惧感慢慢袭上心头。
不行!不能输给不安!
还有十五个小节。
我要完全释放我的能量,从第六十六小节的符尾开始。
决不能让乐曲的轮廓崩塌,我一边轻摇一边收敛,两手的手指皮肤开始抽动,触感就像戴着橡胶手套一般变得迟钝。
还有五个小节。全部神经都集中在了指尖上,一定要挤出最后的旋律。旋律慢慢落下,接着左手终于奏出了最后一音:
音乐的波纹在舞台上荡漾开来,最后幽幽地消失在观众席上。
数秒的静寂,然后掌声犹如涟漪般响起,紧接着如潮水般涌来。
没有错音。我浑身都是舒适的虚脱感,肌肉也放松了。
我对自己的演奏也很满意,岬老师一定也能满意吧。
我呆呆地望着观众席,看不清每个观众的表情,但那掌声已经表达了对我的称赞与期待。
现在就站起身来——耳边响起一个声音,这一定是规规矩矩的钢琴老师在和我说话。
这不过是一个亮相,没必要追求完美,只需要给评审和观众一个无法忘怀的印象就好了,今天的演奏和你的样子已经充分达到了目的,之后你再全身心投入康复训练与手指的机能恢复,来年再到这里来。你还有机会,那么站起身来,给大家行一个礼,快点离开舞台吧——
这也不是明智的选择。其实想一想,今天我能站在这里已经是一个奇迹,全身被烧伤而不能行走,想想四个月前从肩到手都缠着绷带,现在能奏完一首德彪西,已经令人喜出望外。我已经努力了,手指快要到达极限,最多只能坚持两分钟,再也没有奏完一首曲子的力气:就算在此停止演奏,也没有人会责怪找吧。
不——
有—个人会责怪我。
那就是我自己。
已经努力了?开什么玩笑,难道努力就只是为了经历过程然后接受表扬吗?
掌声还在继续,沐浴在掌声中的我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感情。那是一种我不曾拥有的而现在却深埋在我心底的无所畏惧的感情。不会再害怕什么,就算被命运切割,我被命运捆缚也没有关系,那是一种向着刀锋而行的、只有来自天上的恶魔才具有的精神。
我回头一看,岬老师在舞台侧面注视着我。他一如既往地微笑着,温柔地盯着我。
现在准备怎么办?他的眼睛好像在这么说道。那眼睛仿佛看透一切,仿佛参透一切,温和而又刁钻。那决不是神明的眼睛,果然这个人是恶魔。
如果没有遇到你,我也不会成为这样的人。你的魔法不仅让我的手指活动,也让我获得了灵魂。
掌声渐渐散去。
我试着轻握两手,演奏结束后已经过了一分钟了吧,疼痛已经消失,指尖的感觉又回来了,只有几丝痉挛还残留在表皮上。
掌声完全停止。
观众们都屏息等待着下一首曲子。
但我还是两手放在膝盖上,垂着脑袋。
观众席上终与开始了一点骚动。
请再等一下。
骚动越来越大,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但是,请再等一下。
请让我在比赛规定的时间之内休息一下手指。
骚动渐渐变成了责备,终于有个工作人员走过来了,看着他那紧闭的嘴巴,就能想象他要说的话。
——就是现在。
我突然挺直了背,开始触动键盘。《阿拉伯风格曲·第一首》
四分之四拍——
工作人员被突然的演奏镇住,停下脚步。观众们的骚动也骤然停止。
主题的节奏稍微有点快,演奏宛如涓涓的细流般缓缓流动,和弦好似暗流般被奏响,由三连音构成的琵音描出了一根线条。
淋漓尽致的优美,以及淋漓尽致的纤细。和弦给予这首曲子生命的色彩,三连音与八分音符缠绕着,一边摇晃一边织出阿拉伯蔓藤花纹。不可以贸然按键,也不可以过分强调,所以这对指尖的敏锐有着无上的要求。
闪耀的乐音,跳跃的乐音。这首曲子就是乐音的宝箱,任意摘取一个音符都是那么光滑而透亮,如果抛出去,就会布满空中的每一个地方。
分散和音表现着颜色与动作,随着重复的转调,悠长的渐强缓缓下行。尽管是弱音,但手指的负荷可不轻,因为弹奏时要紧绷神经,比弹奏强音更加使人疲惫。
不如我愿,我的反抗立刻招致了报应。还不到曲子的一半,我的手指皮肤就开始痉挛。虽然不知道是皮肤的哪一层在作痛,却能真切地感受到,皮下组织的感觉还没有传至表皮。
中间部分的节奏放缓,从这时开始,好几种不同种类的和弦重叠在一起,相似但又相异的数个小节被接连奏响。
这时我手指的第一个关节开始悲鸣,接着,肩膀的皮肤以及手肘的皮肤都开始僵硬,就像蜡油凝固一般,上半身被看不见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封印,我变得无法忍受,甚至觉得僵硬感提前来了。
我开始后悔。
明明知道会这样——
就为了那点卑微的自尊迷失了自我,你真是个笨蛋。此时正在舞台侧面看着我的下诹访美铃和观众席上的观众们,一定会这样冷笑。紧接着,等待我的将是失败、失态和一如既往的嘲讽。
六十三小节开始转调,旋律上行。在没有连奏的情况下,要一气呵成直至六十七小节的最高音。可是,我的手指有点不听使唤了,虽未影响按键,但反应速度明显变得迟钝。
无数的微细针尖刺向我的皮肤。
从肩膀到手指,都被冷气所包裹。
恐惧感侵蚀着我的心脏。
快逃——耳畔有声音说道。
现在把手移开键盘,拄着拐杖垂头丧气地离开舞台。只要挤出一滴眼泪来,就能把责备和嘲笑减到最少——诱惑的语言向我伸出手,如同给口渴的人一杯水,给溺水的人一口气,意志与肉体眼看就要投入它的怀抱。
不要!我摇了摇头。
耳旁又响起了爷爷的话。
不能逃避!
不能停止战斗,不能输给自己!
我挤出了残余的所有力气,终于到达了顶点。从这时开始变为弱音,第七十七小节进入了再现部。
但是此时指尖不仅是疼痛,都快要没了感觉。第一关节和第二关节已经不行了,是否触到了键盘都变得暖昧不清。
之后的再现部还有炫目的转调、细腻的八分音符与重叠交织的分散和音在等着我。以这种状态下去绝对无法弹完剩余的四十个小节,要问我现在的感受,我觉得只有手指根部还有知觉了。
再现部就在眼前——
完了。
果然还是不行嘛,以我这样的身体想要完成超出常人的演奏。
已经紧绷到极限的几根丝线切断了乐音。
已经足够了,就算切断我的神经也没有关系。就让我如无人操纵的人偶崩塌在舞台上吧,我与之也正好相似。
奇迹结束了,岬老帅的魔法到此为止。现在一定已经到了夜里十二点吧,因为魔法而变身的灰姑娘是应该变回拖着单脚行走、缠着绷带的本来模样了。
不过我还是不知要怎么感谢岬老师才好,我想起了那天他开始给我讲课的情景。为了让连奏流畅,要保持从指尖解放上半身体重的姿势——
咦?
这时我脑中闪过一个荒唐念头。
键盘最多只有七十克重,所以不需要用力压键盘。如果坐低一点就能减轻指尖承受的体重。
那么如果坐得高,重心也会变高,手指承载的重量就会增多。
我还真是蛮横,还真是武断。
但这至少是一线希望。
反正怎样都要失态,我不如试一试。拼起命来我可是不输给老师啊。
我立刻把身子往上提。
但还是不行。
我右脚一边踩踏板一边继续把身子往上提,全让左脚承载着体重。我上半身前倾着,只有单脚支撑着地面,腰身也变得不稳,但是——
我的手指承载了上半身的体重,虽然指尖还是很柔弱,但至少手指根部有了弯曲的力量。估计我这就是高指走法的极端范本了,但我再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观众席上一片哗然。这也是当然,用这种演奏前卫爵士乐的弹奏方法弹古典乐,估计大家还是第一次见到。
一个音又一个音,随着按键我的身体在左右移动。上半身晃动得很厉害,而支撑身体的单脚也变得不稳当,大概从旁边看来我活像个坏掉的发条玩具。
演奏变得疯狂,不冉是纤细与抒情,而是粗暴又具有破坏性的《阿拉伯风格曲·第一首》。
我的呼吸已经混乱。
额头上全是汗珠。
承载着上半身重量的手掌快要没了感觉。
已经是乱七八糟,德彪西一定都惊呆了。
尽管如此我的手指还是捕捉着琴键,持续弹奏着八分音符。我的手指已经不再听大脑的命令,而是自己在运动——再坚持一分钟!
分散和音在缠绕,随着渐强第九十一小节开始转调。运指把每一个音都区分开来,果然这种走法阻碍了连奏性。但我本就是在胡来,已经不期望有流畅感了。
被强制担起重负的十根手指开始宣告它们绝命的时刻。
我的脚承载着大幅摇晃的身体,发出了悲呜。
可我的手指还是拼命伸展着在高音部摸索。快要被切断的旋律仿佛走钢丝一般被绷紧。
手指的肌腱在断裂,肌肉在分解。
随着不堪忍受的疼痛我的意识开始模糊,钢琴的声音渐渐离我远去。
上一组八度音滑下来,开始抑扬。
还有三个小节——
是身体的力量从指尖落下,与其说是叩打键盘不如说是手指在自然下落。不过这样也没关系,就算全身力气尽失、就算精神完全崩溃也没有关系。我一开始就没抱希望,我只想让手指运动到最后一刻。
快了。
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旋律静静地消失,那线条没有一丝断裂,慢慢变细。
还有最后一音——
仿佛意识变得薄弱般的静寂。
结束了——
余韵融化在空中,我把如同石膏般僵硬的两只胳膊移开钢琴。
这时我的左脚突然没了力气,平衡瞬间崩溃。我的下半身完全坍塌,就那样倒在了地板上。
我听到了从观众席上传来的悲鸣,伴随着剧痛我却不可思议地感到安心。
我仰望上空,头顶上的灯光让人眩晕。
欢呼声渐渐高涨,我听见了人们从座位上站起来的声音。
最后的几个小节到底弹成了什么样子,观众们到底听到了怎样的旋律,我已经无从得知,连是否弹错了音我都不知道。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
因为,终于结束了。
就算这样晕过去,也是幸福的吧——我刚这么一想,一张熟悉的脸庞跃人我的视线。
“干得好!”
被岬老师这么一说,我的眼眶马上就湿润了。
“比赛结果将在十五分钟以后公布,请大家在会场里等候。”
八名参赛者的演奏结束后,大家待在舞台侧面等候结果公布。工作人员告诉我们,等一会儿念到谁的名字,谁就走上舞台中央去接受表彰。六名参赛者与他们的相关人士都不安地注视着舞台。只有下诹访美铃例外,她站在队列的最后面,脸上满是隐藏不住的傲慢,仿佛在宣告自己一定是最后一位被叫上舞台的参赛者。
我由岬老师照看着,坐在离大家较远的长椅上。虽然我还没有到需要叫救护车的地步,但至少需要安静与看护。
岬老师没有多说关于演奏的事情,我也不想问。因为岬老师来到我跟前的时候,已经赞扬了我“干得好”。刚才的演奏已是我的极限,因为在演奏结束之后我已快要无法呼吸,我自认为自己已经燃烧了全部,所以这就足够了,我什么也不想再问。
不——我只想问一件事。
“老师,您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约定?”
“比赛结束之后,您要把您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嗯。”
“那么请告诉我吧。”
岬老师紧紧注视着我的双跟。
“必须现在就说吗?”
“因为比赛已经结束了呀。那个,美智子真的是犯人吗?”
“啊,是啊。”
“可是为什么会是美智子呢?就算杀了我,美智子也不能多分到财产呀。”
“据她说,是她搞错了。她之所以搞错,是因为她认为你放火烧死了那两个人。”
“我烧死了爷爷和露西亚?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情?”
“当然是为了遗产。”
“但是在从加纳律师那里得知遗产详情之前,谁也不知道遗产的分法呀。”
“你们俩不是天天围着玄太郎公转吗?所以玄太郎公就把还没告诉其他家人的遗产细则先告诉了你们——美智子就是这么瞎猜的。只要把玄太郎公和妨碍者烧死,你就能得到一半的财产,所以你趁两人睡熟后,在不会烧到自己的地方放了火。”
“不会烧到自己?!要是平安无事就算了,我可是全身被烧伤了啊!”
“但是你还是活下来了,只要自己成为受害者就不会有人怀疑你。所以被烧伤也是在你的计划之内,只不过是出了些小差错,所以造成了超出预想的烧伤。美智子就是这么认为的。”
“等、等一下,就算是我干的,那和美智子有什么关系?她的遗产又不能增加。”
“是为了复仇。你可能也注意到了,美智子很喜欢玄太郎公。嗯,与其说是爱恋,不如说是母亲对孩子一般的关爱吧,所以她认为对于你这个为了遗产而烧死爷爷和表妹的恶人,她应该施行天诛。玄太郎公一死,她虽然已经没有理由再留在这个家里,但也不知幸运还是不幸,她又被留下来照顾你。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只要她在你身边照料你,就能找机会对你下手。”
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来了,更换绷带的时候,美智子用看污物一般的眼神看着我,那正是面对仇敌时充满憎恶的眼神。
“回想一下最初阶梯上的捣鬼以及拐杖上的把戏,那都是美智子的主意,就是为了让你在行走时突然失去平衡吧。你不认为这正是每天对身体障碍者进行照料的人才能想出来的点子吗?”
这时,舞台中央传来了声音。
“现在由评审委员会会长致辞以及对本次大会进行综述。”
会场里一下子有如潮水退去般安静下来。
“是岬老师告诉美智子她搞错了是吧?那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是一起吃饭的那一天。那个时候,我说:‘被周围的人误会成与本来的自己完全不同的人,真是悲剧呀’,这句话说的就是你。美智子应该是听明白了我这句话吧,所以自那天之后她再也没对你出手了。
原来如此。但我仍有疑问。岬老师的话那么抽象,为何立即就能让美智子消除对我的怀疑?而且,还有个问题——“那她为什么要杀我妈妈?”
岬老师露出了父辈般的表情。
“美智子因为误会了我所以才要杀我,这个我明白了。那妈妈呢?她对妈妈也误会了吗?”
“不,不是那样的。你妈妈的死不是因为误会,不,连有没有杀意恐怕都不太清楚。”
“不是因为误会?而且没有杀意?”
“是啊,她只是误会了你。在阶梯和拐杖上捣鬼的的确是美智子,那天夜里把你推向汽车前方的也是她吧。但杀你妈妈的不是她,是别人。我可从没有说过想要杀你的和杀你妈妈的是同一个人。”
“那到底是谁呢?”
“杀你妈妈的是你。”
世界一瞬间静止了。
呼吸也要停止了。
“讨……讨厌,老师,我可是在认真地问您呢。”
“所以我也在认真地回答:根据那天的状况,杀你妈妈的人除了你之外不可能是别人。”
“为什么是我?”
“你还记得一起去现场时我说过的话吗?你妈妈的伤在后脑勺,她是向后倒下然后滑落下来。如果你妈妈在攀登石阶时看到什么可疑人物,或是面前出现的是陌生人,她应该采取本能的回避行为。一手拿伞一手抱着重重的购物袋,加上石阶因为下雨而容易打滑,有这么多危险因素,她应该选择远离石阶才是。但是,实际情况是,她爬到了最上一级石阶,然后向后仰着滚落下去,所以在她面前出现的应该是她熟悉的人。而且貌似只有香月家的人才有从神社抄近路的习惯,所以,多少会有‘这是我家专用通道’的心理,如果碰到陌生人肯定会抱有警戒心。如果她完全没抱警戒心,遇到的肯定是和她站在同一立场的人,也就是家里的人。
“什么啊!这太牵强了,您这全是在想象妈妈的心理而已。
警戒心、警戒心什么的跟每个人的性格有关,有的人就是糊里糊涂,还有的人面对初次间面的人也很放得开。”
“你妈妈既没有糊里糊涂,也不是那种性格开放的人,或者说你妈妈正好是相反吧。”
“退一万步说,那个时候家里每个人都有可能作案,为什么一口咬定是我?那个时候,爸爸和叔叔还有美智子都没有不在场证明,而我却在家里连弹了三小时的钢琴,一直在家里。”
“不是连弹了三小时 如果是没有停歇地弹了三小时那就构成了不在场证明,而你是弹五分钟休息二十分钟,就算你腿脚不灵便,但二十分钟的话也有机会往返神社一趟。而且,之所以说根据现场情况来看犯人只能是你,还有除了不在场证明以外的另一个前提条件。”
“前提条件?”
“你妈妈从那么高的石阶七落下来,全身重伤而陷入濒死状态。但她没有立即死去,只是全身无力地倒在石阶之下,头脑还有意识,巫女赶来的时候她还在呻吟,石阶之上的犯人当然看到了这一切。自己推下去的人生死不明,按理说犯人应该来到被害人跟前确认情况,如果被害人还有气儿的话,要们是自己装作第一发现者然后去叫人,要么是再给被害者致命一击。可是根据巫女的证言可知,犯人什么也没做就马上离开了现场,如果你妈妈的伤不像看上去那么严重,万一被救过来,犯人岂不是就无处可逃了?犯人简直就像赶时间一般不得不回去。她为什么这么迂腐呢?不,不是迂腐,是因为犯人想靠近你妈妈也无法靠近,也就是说犯人无法走下石阶。为什么呢——因为她腿脚不灵便,走下石阶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她可能害怕在这期间被人看到。而在你妈妈身边,腿脚不灵便的只有你。是否抱有警戒心,是否遇到了熟人,那也许有点牵强,但这个前提条件确是无法撼动的铁证。”
“胡说八道!才没有那种事!首先,我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妈妈?妈妈和继承遗产一点关系也没有!或者您又要说这是为了独占遗产的无序杀人吗?!”
“不是为了钱。你妈妈知道你是谁,所以被你杀了。”
“那我是准?”
“你不是香月遥,你是片桐露西亚。”
“各位久等了,现在公布朝比奈钢琴比赛高中部的决赛结果。第三名,第二十号参赛者——系鱼川真理!”
被叫到名字的参赛者满脸堆笑地走上舞台。
“胡……胡说……老师,您脑袋没出问题吧?……您到底、到底有……什么证据……”
“当然不是一开始就蓄意掉换,最初弄错的人是妈妈吧。
两个人都被烧得黑糊糊的,其中一个几乎完全炭化,另一个还有气息并且穿着眼熟的睡衣,一般来说,妈妈都会认为活下来的那个是自己的孩子吧。而且你们身高相同,血型相同,心如刀绞的妈妈已经做出了‘这个是我女儿’的证言,无人会去反驳。当时,你失去意识也无法解释,所以你在病房里醒来之时大为震惊。可是,你没有能力与旁人沟通,也失去了解释的机会。周围所有人都在祈祷着香月遥的身体恢复,于是你的脸也变成了香月遥的脸。加之你之前还遭遇过事故,双亲在苏门答腊岛逆冲地震中遇难,祖父的死又让你变成完全的孤儿。你没有任何经济后盾,但如果以香月遥的身份活下去那就另当别论了。其实,你不敢说出真实身份还不是因为经济后盾的关系,而是因为一开始周围的人就强烈希望你是香月遥。如果死的人是香月遥,大家都会感到很悲伤吧。
考虑到这一点你只能保持沉默,然后不知从何时开始你决定以香月遥的身份活下去,因为你认为对于你自己以及家人,这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有个怀疑你的人出现了,那就是美智子。我刚才说她杀你是为了复仇,也包含了这层意思。你为了夺取财产把玄太郎公和香月遥烧死在家中,然后自己变成香月遥,这就是美智子对你的猜疑。于是我向她告知了你的身份,我说:‘被周围的人误会成一个与自己完全不像的人是个悲剧……你认识的那个人是否愿意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还需要再好好观察一下才是。’美智子听了这番话,注意到了你其实也是个被害者,对遗产完全不关心,而是全身心投入康复训练,被命运残酷地玩弄但还是不得不作为他人坚持下去,所以她放弃了复仇。要说证据,那从你开始进行康复训练,决定成为遥的时候就有了。你的脸变成了遥的脸,声音也完全走样,在表面上已经没必要花功夫。你们皮肤颜色与指甲形状的差异已经在受伤以及手术之后被完全消除,问题只在于完美地复制遥的癖好。于是自从取下脸上的绷带,你就拼命模仿遥的表情、癖好与说话方式。不过还是模仿得不完美,你犯了几处错误。”
“错误……”
“第一个是她的喜好。遥特别喜欢美智子做的糖醋里脊,晚饭时总是死皮赖脸地央求美智子做给她吃。但是你从小依从伊斯兰教的戒律,因为伊斯兰教禁止吃猪肉,所以你也无法接受用猪肉做的菜。同样的理由,你在用左手接东西时会很犹豫,所以这些生活中的小错误让美智子心生疑虑。不过,怀疑你的不仅是美智子,妈妈也开始怀疑你。我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但她身为你的家人,而且还有作为母亲的直觉,要怀疑你并不难,比如你的体味什么的。”
“体味?”
“这是妈妈把孩子紧紧抱在怀中时的特权。因为她从小就抱着你,会记得你的体味。虽然随着饮食的变化与药剂的注射,气味多少都会有点差异,但是,一个人本来的体昧还是不会有多大改变。”
啊,原来如此——听了岬老师的解释,我长久以来的疑问被揭开了。
那天,我向妈妈汇报我被选为钢琴比赛的参赛者,妈妈紧紧地把我抱在怀里。那个时候刚好长出了新的皮肤,汗腺恢复正常,于是出了汗。我本来的体味,那与遥完全不同的体味—一那个人闻到我的体味,然后用不安的眼神望着我。
那是遥的主意。住在附屋的那一天,遥提出来我俩交换睡衣和房间。这也不是第一次,每当其他家人不在时我俩经常暂时交换衣服和房间。遥说这只是个游戏,但我心里明白,遥对失去双亲而且无家可归的我抱有一种内疚感,如果能暂时交换两人的境遇,她就会觉得心理平衡,而且,这个游戏也能让我心里得到几丝安慰。
于是我们交换了睡衣,我住进了玄关旁的房间,遥住进了主卧旁的房间。到了深夜,发生火灾,靠近火源的两人被卷人大火于浓烟之中失去了生命。我也亲眼看见在那个门被打开的房间中爷爷被人火所吞噬。正上方的天花板落在了遥的头上,以及自己被火焰灼烧。
之后的事情正如岬老师的推测。因为被发现的场所以及身上的睡衣,我被误认为是遥。因为此事没有什么可疑之处,爷爷和遥的遗体没有被解剖就直接被火化下葬,也没有确认身份的机会。一开始我好几次都想澄清自己的身份,但一看见遥双亲的脸,我的话就哽在了喉头。自己也曾深刻体会到失去亲入的悲痛,我不想让这些人再去体会那种痛苦。我也有向遥赎罪的意思,因为那天要不是我们交换房间,和爷爷一起被烧死的人应该是我吧。
从那天开始,我就逼迫自己作为香月遥活下去,但这并不容易。不仅脸变成了别人的样子,而且还必须模仿别人的语言和动作。不能有一丝疏忽,每天都充满了紧张与罪恶感,每天我都是提心吊胆地度过。遥的父母虽然都很温柔,但那温柔更是成为了威胁,所以尽管我嘴里叫他们爸爸妈妈,但心里从来没有那么叫过。
唯一能够拯救我的就是,我也和遥一样有着成为钢琴家的目标。所以我毫不犹豫地进入音乐系,我觉得能够实现一直以来的愿望真是太幸运了,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那天下着雨,我像往常一样弹着钢琴,突然我发现身体有些不适。
生理期来了。
我慌忙寻找生理用品,但当时连一张也找小到。美智子那天休假,遥的妈妈出去购物,家里只剩下我和研三叔叔,但我总不能让研三叔叔出去帮我买吧。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自己去药店。我拄着拐杖走着去大概需要十五分钟。因为拄着拐杖就无法撑伞,所以我披上有帽子的雨衣出门了。
外面下着大雨,路上也没有人。我把雨衣的帽子扣在头上,并不害怕被淋湿,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
过了一会儿,我走到了荒薙神社的石阶上方。
就在这时,刚刚爬上来的遥的妈妈出现在我眼前。
“遥!你怎么在这里……”
“嗯……我买东西。”
她一手撑伞一手抱着购物袋,购物袋里塞满了东西。虽然我腿脚不灵便,但我觉得还是该帮她拿一点东西,于是我把拐杖从右手移到左手,然后把右手伸出去。
总是对人伸出右手——这是我的习惯。
可是她一见这个动作,脸色就变了。
“你是谁?”
¨啊……”
“你不是遥。”
“……”
“之前我就注意到了,刚才你把左手换成了右手,你……是露西亚吧!”
“妈、妈妈——”
“什么妈妈,别骗人了!居然……居然被你骗了这么久!亏我们还想收你为义女!亏我还给你皮肤!你就这么践踏我们的好意……”
“我只是……”
“被你看笑话了吧?我们大人被你的谎言骗得团团转!还为你的身体恢复与钢琴进步牵肠挂肚,我们真是蠢啊!”
我想为自己辩解,但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因为她变得十分可怕,眼里燃烧着憎恶,嘴里充斥着谴责,就像厉鬼一般,和平常简直判若两人。
“你到底对遥干了什么?因为想要替代她所以杀了她吗?
你为什么要这样……啊,遗产,你为了骗取爷爷的遗产所以杀了两人,所以在附屋放火是吧?!”
不是的,一开始就弄错了。
“你居然!居然!”
“听我说……”
“别碰我,啊啊啊啊啊啊——”
她过于激动,突然开始挥动雨伞的前端。
我挡住雨伞的前端,回推了一下,想要挡开。
“啊啊啊——”
随着空洞的叫声,她向后仰着倒下去——然后就在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之后的可怕声因令我一生也无法忘怀,那是肉体崩塌、骨头折断的声音——恐怕我走下去一瞧,就能看见她宛如被扔出去的玩偶一般,以活人无法摆出的姿势躺在下面。
背上一阵寒冷。
我不禁想走下去,但石阶的狭窄与高度让我望而却步。
我无法走下去,这时我的膝盖开始打战,推她的手也开始抽搐。
当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了。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也不知道她伤得有多重,不知道刚才的事有没有被谁看见。我的脑子完全被恐惧与冲击所支配,我想忘记这一切,于是走向了钢琴。
演奏五分钟,休息二十分钟,不停地重复。虽然我内心无法平静,不停地按错键,但除了闷在屋里埋头弹奏我别无他法。在三小时之中我就刚才出去过一次。
三点半的时候,门铃响了。
远处的舞台传来了更加洪亮的声音。
“第二名,第三十二号参赛者——下诹访美铃!”
会场里掌声更加热烈,但下诹访美铃瞬间像被雷劈了一般表情变得僵硬,接着耸着肩膀走向舞台。她那脸色好似被自己一直所信奉的神明背叛了一般。虽然她还朝这边看了一眼,但我的注意力早已不在她身上了。
迄今为止发生的事情就好像一场梦,我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葬礼结束后再次上课时,你的手指突然不能动了。主治医生表示可能是‘PTSD’,这提醒了我。妈妈被推下去的瞬间,你伸出去的手掌牢牢定格在你的视网膜上。所以你把手指放在键盘上时那个瞬间就会再现,你潜在的恐惧和罪恶感就会支配手指的神经——虽然这是一个门外汉的见解,但我认为也有一定道理。于是我想如果减轻你的罪恶感,多少能缓解你的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