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再见了,德彪西》作者:[日] 中山七里/译者:谢苏【完结 > 《再见了,德彪西》作者:[日] 中山七里.txt

节目一开始就讲明了今天的主角,整个节目也是讲述第一名的比赛经历,因为是第一名嘛。不愧是去年进入肖邦钢琴比赛决赛的人,CD都发售了好几张。但我对此人没有兴趣。

我四倍速快进,啊,找到了——我从比赛最后阶段的准备时间开始观看。比赛当日,在人山人海的观众前,身穿燕尾服的岬老师出现了,同时屏幕上打出了演奏曲目:《李斯持超凡技巧练习曲》第四首《马捷帕》。

一看见曲目名字,我心中就一阵颤抖,相信每一个弹钢琴的人都会如此。

《李斯特超凡技巧练习曲》是李斯特献给恩师车尔尼的十二首练习曲。虽然名为练习曲,但李斯特在全部曲子中部运用了非凡的技巧,面世时据说除了作曲者本人以外无人能够演奏。其中第四首被认为是最难的一首,近七分钟的时间从头到尾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叩打琴键:当然了,正如它的名字一样,曲子里到处都蕴藏着超凡的技巧,双手必须片刻不休地保持跃动,既需要技术义需要体力,要达到毫无错误的演奏极其困难,连职业钢琴家都敬而远之。这曲子只在演奏会和钢琴比赛上演奏,总觉得弹奏这首曲子的人精神都不正常。

也许观众们都知道这一点吧,岬老师坐上琴凳的瞬间,全场即刻鸦雀无声。

第一小节,旋律粗暴地开始疾驰。与其说旋律在跃动,不如说在横冲直闯。那按键的速度仿佛要把琴键折断一般,不是在按键,而是把手指摔向琴键。镜头捕捉到岬老师的后背,只见他的上半身在上下左右大幅晃动,看起来好像在和钢琴进行格斗。接着镜头切换到俯视的角度,捕捉到岬老师的双手,那双手在键盘上的移动令人眩晕,眼睛只能捕捉到他指尖动作的残像。他的胳膊一次次交叉,一根根手指在狂奔,旋律一次次攀升,又一次次回落。

进入中间部分,曲调变得优雅,但运指的速度丝毫没有放缓。镜头捕捉到演奏者的侧脸,只见他紧闭着嘴巴,皱着眉头,全然不见平日里的温柔。

快要到最后的部分了,强劲的和弦再次狂暴而出。藏匿于曲中的热情与具有穿透力的声音一齐喷出,那雄壮而又具压倒性的旋律——

我都忘记了眨眼睛。

暴风雨般的旋律终丁迎来了终结。那琴声屏气凝神,仿佛就快要消失,但突然又重新跃起,开始疾驰,好似把楔子钉人听众的心中,然后——结束。

一一瞬问的静寂。

之后是喷涌而出的喝彩声。

我这才从梦中醒来,深深叹了口气。

“……了不起啊。”与古典音乐无缘的研三叔叔叹道。美智子的眼里也明显露出了兴奋之色。倾听音乐,不需要教义,也无关年龄。但是能让这两个门外汉这般感动,可不是寻常的才能可以办到的。演奏者的压迫力足以穿过电视机画面,都不知在现场倾听会是一种怎么样的感受呢!接着,画面里的钢琴家脸上露出愉悦而又疲惫的神色,这个人正是每天给我上课的钢琴老师。

我不该用“人”这个词。

魔法师展示奇迹,恶魔操控人心。

之前,我不该用魔法师和恶魔来比喻岬老师。

只要与钢琴在一起,他本身就是魔法师,就是恶魔。

恶魔如往常一样,七点准时到我家来了。出门迎接的美智子有几分紧张地把他带到一楼的琴房。

“那么,今天从按键开始吧。”

钢琴课从调整演奏姿势开始,虽然还不能弹奏《车尔尼练习曲》,但考虑到手指的情况决不能进度太慢。与其说岬老师教授的东西新鲜,不如说是因为他讲授的道理我能理解,并能得其要领,丝毫不觉得枯燥。

“先把手指摆放在键盘上,轻轻放上去,不要用力。”

我按照他所说的放好手指,刚出院时的别扭感觉现在已烟消云散了。

“慢慢地,按下去。手指有什么感觉?”

慢慢地,按下去。我的指腹感到了琴键的反作用。

“然后,按三次,间隔要短。之后再按一次,按住不动。”

我接着照办,连续按了三下,三个音无停歇地依次飘向空中。然后再按住琴键不放,这次的音就像没了羽毛一般,在余韵收尾之前就破成了碎片。音——死了。

“你知道吗?按键就如同打太鼓,敲打太鼓鼓皮时鼓槌被弹回,鼓皮随着持续敲打而持续震动。钢琴也是一样,手指一直按住不动,音就破碎了。为了不让其破碎就要不断地运指,要意识到手指就好似敲打太鼓的鼓槌。比起按准键,要有连续按键的念头。”

真是易于理解的比喻,岬老师的话顺畅地进入了我的脑里。

“所以,连奏是构成演奏的基本要素。基本要素有三,第一是节奏,第二是音,第三是风格。节奏是曲子的框架,必须要正确。连奏的时候,不要让下一个音紧跟着上一个音,这会让节奏不鲜明,因此这需要估计音消失的时间。音消失的时间就是音节展开的时间,如果过于用力按键,就会让音节无法展开,音的效果就会打折扣。”

岬老师一边说,手指一边在键盘上滑动。与说明相通的动作奏出了与说明相通的声音。果然是魔法啊,那滑动的、轻轻跃动的手指,与之相比我的手指宛如虫茧般笨重,只能在键盘上爬动。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接着是音,音是组成曲子的素材。首先必须要注意低音的弹法,弹钢琴时,低音遮盖高音,所以低音弹得过响,旋律部分就被淹没了……咦,你怎么了?”

岬老师觉察到了我注意力分散。

“我的说明,很难懂吗?”

“不是的……我觉得很害怕……”

“什么?”

“今天看了电视,在比赛里岬老师弹了李斯特的曲子。”

“啊,那是去年的……这样啊,今天播出了嘛。但是,你为什么说害怕?我并没有获得第一名呀。”

“就是,因为……”

“嗯,你能不能说明白点?”

“那首曲子弹得真出色。我很感动,感动得都感叹,不仅是我,妈妈也不用说了,连从来不听钢琴曲的研三叔叔和美智子都像被紧紧捆绑住一样。”

“真、真是感谢。”

“但是……不是第一名。”

“嗯。”

“这么出色的演奏却不是第一名,却没有得到评审们的青睐。虽然不是一个水平,但您那样的演奏都不够好,我这样的人该怎么办……”

“嗯——这样啊……真是为难呀。”

岬老师摸了摸头,仿佛真的很为难。

“那个,我自己也知道落选的理由。演奏中就有两处弹错音,这是逃不过评审们的耳朵的。一般来说,评审们都是根据技术和艺术表现力来计分的,有的人重视技术,有的人重视艺术表现力……啊,不行,不知不觉为自己辩护起来了。”

“不是这个……您还没明白吗?”

“那是因为什么?”

您是要我自己说出来吗——我刹那间就无法自制了,不顾我那声音的丑陋,也不顾会给人留下坏印象,脱口而出——“我是残疾人!”

“你……不是呀。”

“就算不是残疾人,也是浑身都是补丁的怪物!没有拐杖一步都走不了,不戴帽子就无法出门,指尖和脸都是僵硬的,不能自由运动。一点都不正常!不管怎么进行康复训练,我的手指都不能弹好钢琴吧?在钢琴比赛上获奖绝对是个梦!”

我说着这般话,羞耻心冲击着心房。我是在乱发脾气,明明是自己决定要弹琴的,面对困难却又开始讲歪理。但是,我一开口就收不住话了。

“可你不是说立志当个钢琴家吗?难道你弹钢琴的目的就只是要比赛获奖?”

“不是、不是、不是!那只是妈妈和周围人的愿望!我想的是能够自由活动手指!目的和理由什么的,那种复杂的事情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弹琴!想弹岬老师弹的那种厉害的曲子!”

“不过,要是没有钢琴比赛获奖的实际成绩,又如何继续弹琴呢?……真是进退两难。因此,你才说自己的身体和普通人不一样而无法弹好钢琴的歪理吧。那照你这么说,雷·查尔斯①和史蒂大·汪德②又怎么办呢?”

①Ray Charles(1930-2004),美国灵魂音乐家、钢琴演奏家,布鲁斯音乐的开创者。

② Stevie Wonder(1950-),美国黑人音乐家。

“那两个人是特例,他们只是眼睛看不见,手指却能动,但我呢?”

“对一个钢琴家来说,手指能否活动确实是致命的问题,可世界上还有单手的钢琴家,也有只用左手演奏的曲目啊!

你想想那个边被重听折磨边作曲的贝多芬,重听难道不是作曲家的致命问题吗?”

“我不是教科书里的伟人!不要把我和他相提并论!”

“他不是因为重听才成为伟人,是因为谱写了那么多伟大的乐曲才被这么称呼的。重要的不是这个人物是谁,而是他做了什么才对吧?首先,你因为身体障碍而把人类划分为两类,我认为是不对的。每个人都有缺陷,区别只在于缺陷具体是什么,缺陷看得她还是看不见。所以大家要么是修复缺陷,要么是靠其他的长处来弥补。”

这是大人的说教,也许是正确的言沦吧。但从被说教者的角度来看,正确的言论不一定总是正确的。像岬老师这样完美的人说出这般话,全然没有一点说服力,况且他的爸爸还是在广播界有门路的人物,不管日本的古典音乐气氛有多么不好,但他有那样的门路和实力,也能在那个世界里顺利地畅游。这样一个人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心里真是无法信服。

我不愿再说,转向了钢琴。现在钢琴对我来说不是乐器,是康复训练的用具,我只能让它发出吱吱嘎嘎的尖叫声,岬老师只是默默地凝视着我手指的动作。

钢琴课结束时,岬老师告诉我明天开始弹《克莱门蒂练习曲》。

“你有总谱吗?没有的话我带来。”

“请等等。”

我一下子记不起来书房里到底有没有《克莱门蒂练习曲》

曲谱了。那,只能直接到二楼去看看了。

我的房间本来在二楼,但身体成了这样,我的床和生活用品就被移到了一楼。因为搬得急,CD和总谱还放在原来的房间里。

美智子虽然已经回家了,但研三叔叔在二楼。可是我不愿为了找一册总谱还特意去麻烦家人。我右手拄着拐杖,左手扶着扶手,登上了楼梯。自己处理日常琐事也是康复训练的一部分。岬老师也知道这一点,于是并没有过来帮忙。

用双脚行走时,只需要用左右脚来交替承担体重。但使用拐杖和扶手时,交替承担体重的物体随之增加,交替的过程也变得复杂,中途还需要用单只胳膊来承受全身重量。

我小心翼翼。

一步,然后接着一步。

当登上第十二级阶梯的时候。

我左手扶着扶手,左脚蹬在阶梯的防滑物上,把体重从左手往左脚移的瞬间——左脚的支撑消失了。

当我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

踩空了。

刹那间,承担全身体重的双手也不堪重荷而脱开了扶手。

失去支撑的身体被抛向空中。

在紧接着不到一秒的时间里,我脑里萦回着磕碰的恐怖与皮肤受损的担忧。这样摔下去,不可能不受伤。

完了!

摔下去我可是脑袋着地啊!就在此时——

随着轻轻的撞击,我的身体悬在空中。

我才发现是岬老师接住了我。

“好险啊!”

他边说边把我抱下阶梯,轻轻放到地上。我体重有四十五千克,他能够那么轻松地把我抱起来,力气要比外表看起来大得多。

他反应也真够敏捷,我一点也不觉得疼痛,只有脊梁骨上还残留着受惊的余韵,事后而来的恐怖感让全身肌肉都紧绷起来。

因为我眼看要摔倒的时候不禁大叫,惊闻到叫声的家人们都飞奔赶了过来。

“遥!”

“妈妈……”

妈妈伸出手,把我深深地抱在怀里,但我丝毫也没觉得喘不过气来。

“楼梯上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天哪!没事吧!”

“滑倒了,差点摔下来。”

“伤……没受伤吧?”

家人们都惊慌失措,只有岬老师保持着镇静。

“我想并没有什么地方被碰到,保险起见,之后请再检查一下。”

岬老师俯下身体爬上我滑倒的那级阶梯,凑近扶手看了看,接着又凑近阶梯的棱角。

“啊啊,真是严重哪!”

“老师,怎么回事儿?”

“滑倒的原因就是这个。”

岬老师伸出手,上面是被完全剥下来的防滑物。

“接合部分剥落得十干净净,可能是因为接合剂太少,或者是因为时间长了。脚正好踩到接合部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先取下来吧。”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没人去注意防滑物,只有岬老师盯着防滑物背面看了好一会儿。

我突然被他的眼神吓了一大跳,眼神中全然没了刚才说话时的温柔,也没有面埘琴键时的严厉。没有任何感情的瞳孔——冷静而透彻的眼神。几近恐怖,但瞬问就消失了。

把岬老师送出门外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朝着他的后背叫住了他。

“嗯,有什么事?”

“刚才,您在盯着防滑物看呢?”

岬老师回过头来,像恶作剧的小孩被发现了似的挠了挠额头:“嗯,被你看见了。你还真会观察。”

“有什么不对头的吗?”

被我这么一问,岬老师想了想,道:“还是只告诉你一个人比较好呢。”

他说着,凑到我耳边。

“刚才我没说实话,抱歉。”

“咦?”

“那个防滑物,如果是自然剥落的话不应该这么不自然。

接合剂涂得满满的,如果是因为时间长了而剥落也不该变色。

而且剥落的方式也不一样,在阶梯的一侧,有的地方还粘得紧紧的。防滑物背面也残留着接合剂以外的臭味。”

“那、那个,然后呢?”

“是剥离剂。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在日用杂货店就能买到,是为了剥离完全同定的接合剂而用的溶剂。估计是时间不够吧,只溶解了一半就被强行剥下来了,然后又被轻轻地放上去。防滑物相当于附在阶梯的棱角上,脚踏上去当然会踏空了。”

“……真是过分的恶作剧。”

“恶作剧?才不是,虽然说是恐吓有点过,但这可不是什么可爱的玩笑。不是吗?普通人就算踏空了,失去平衡的瞬间可以抓住扶手,最多磕到膝盖或者闪下腰,不会受重伤。

但是你呢?”

我想起了我左脚踏空的瞬间。

那个时刻,我知道我要摔成重伤了。无法承担重量的四肢,无法承受冲击的皮肤,如果那时岬老师没有接住我,我估计会滚落到地上,被撞得头破血流吧。

恐怖感又一次向背部压来。

“如果是因为什么情况而自然剥落就没什么问题,但是,如果是有意想让你遭到不测呢?不排除这种最坏的可能性,所以才告诉你一个人。这种含糊不清的话,会引起家里的大骚动,特别是你的妈妈,可不能让你妈妈有太多不必要的担心啊。”

“好的……”

“这暂时作为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吧,如果只是个偶然,那就最好不过,不过你千万得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谁?

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害怕。如果询问岬老师,得到那个明确的答案,我会觉得更加害怕。

我知道答案。

那是家里中央部分的阶梯,把防滑物偷偷地剥下,又偷偷地放回去。

此事,只有家中的人能够办到。

如果只是个偶然,那就最好不过——我强迫自己相信这句话。这只是个偶然的事故,不会再有下次。

但是,真是这样吗?

第肆话

我自己确实也发觉了。以前是一片黑暗,现在仍在黑暗之中,但有了一丝阳光,虽然只有一丝,却无比耀眼。

到了四月下旬,认为岬洋介是魔法师的人不止我一个了。

刚出院的时候,我连布尔格弥勒的《阿拉伯风格曲》的两个小节也弹不好,但当我在工藤老师的注视下,完整地弹完这首曲子时,我比任何人都要惊讶。就算眼前突然出现灰姑娘的南瓜马车,我大概也不会这么惊讶。当然,我弹得并不完美,有两处弹错音,结束时也节奏错乱,但我弹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还是觉得宛如做梦一般。我的指尖还残留着痛感,只听见工藤老师道:“弹奏了三分钟后手指就无力了,但还是按准了音,左手的和弦也弹到位了,比起别的学生来也不见得有多逊色。”

弹奏出这般琴声的人除了手和脸,身体的其他部位都缠着绷带,周围的人心情很复杂。

“你手指的皮肤真的移植过?”

工藤老师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手指。

“才两周的治疗而已,能弹成这样,真是惊喜。要么是康复训练的指导方法太出色,要么是香月同学的资质本来就出众啊。”

当然是前者了——虽说有点遗憾。

“只靠资质是不可能恢复这么快的,一定是付出了流血般的努力吧。我们当时一直同意把你评为特优生果然没有错,一定要以这样的状态坚持下去。那么,全身被大火烧伤的香月同学都能做得这么好,其他那些身体完全健康的同学可不能输啊。”

虽然我很感谢老师的称赞,但最后一句真是多余。也许是因为身体变成了这样,我敏感的皮肤对周围的气氛也很敏感,那些注视着我的目光中,有称赞,也有嫉妒,有兴奋,还有冷笑。

称赞与兴奋转瞬间就消失了,嫉妒与冷笑却在持续。

下课后,站在那里等着我的,又是那三名女生。她们好像要围住拄着拐杖的我,用同样的速度走过来。她们与我接触的方法真是巧妙,决不触碰我身体的一根手指,而是触碰我的自尊心和羞耻心。

“香月同学,好厉害!使出浑身力气弹奏的布尔格弥勒的练习曲,真是感动!不愧是在顶级医院被顶级医生所治疗的!

真好呀,只要有钱,连命运也能战胜!”

有里笑出声来,另外两人连忙附和。她们三人也是音乐系的学生,一定也知道岬老师。如果告诉她们我的另一位主治医生是岬洋介,她们不知会是何种脸色。

时坂惠的笑脸上充满着恶意:“不过,想想看真是十分出色的演出呀。全身烧伤的女孩儿,承受着流血般的痛苦,忍受着康复训练的折磨,面朝钢琴,听着真让人想流泪啊。这样一来,感动程度能翻一倍了,哪怕演奏水平一般呢。”

“啊,说得对说得对,这么一想的话,香月同学真是了不起呀,因此而让工藤老师和同学们心服口服,真的好像女王殿下一样!”

“结果就是一场‘绷带’演出,布尔格弥勒的练习曲是初级曲目,这个班里的学生都能达到这个水平,一开始就是故意的吧。”

“啊——美登里不要说得这么过分嘛。”

“可是、可是,绷带下面是什么样子,班里的人谁也没见过呀。就跟眼镜女孩取下眼镜就变漂亮一样,说不定取下绷带里面是雪白的肌肤,这样就更厉害了,多有戏剧效果呀。”

“呀,香月同学,就一次,取下绷带让我们看看?这是朋友之间的友谊嘛。”

在这些人面前?

亮出我丑陋的身体?

愤怒与羞耻让我的脸如火烧一般。

我想塞住耳朵,双手却拄着拐杖,我想背过脸去,但三个方向全被围住。那感觉好似倾盆大雨淋在我身上,我却没有撑伞。无处可逃,这三个家伙在等着我自己取下绷带。也许她们看到我的皮肤,会吓得落荒而逃。大概就是那样的反应吧,但是明天必定会被她们当做怪物来看待。

所以我没有作出任何回答,一个劲儿地往外走。因为我有着这般的外表,她们一看到我就会心生恶意。只要走出学校我就胜利了,她们也知道这一点,每当我走一步她们就向我抛来揶揄和挑弄的言语。我封上耳朵,封上心房,往校门赶去。

终于走到了校门口,只觉得槽牙很痛,因为我刚才一直咬紧牙齿吧。

我坐出租车回家。虽然知道这样会被嘲笑,但每天让家里的人接送也不现实。考虑到出租车的后座不会有什么冲击,比较安全,所以就选择了这种交通方式。

回家之前,我顺路去了医院。今天除了要注射抗生素,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尽快地向新条医生汇报康复训练的进展情况。

在医院的娱乐室里,我用风琴演奏了《阿拉伯风格曲》。

新条医生惊讶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哈哈,所谓痛快的心情就是如此吧,看到新条医生那一本正经的脸完全走样,真是让人乐得不行。

“你这个病人,人院时也好出院后也好,都令人震惊啊……到底使了什么魔法?”

我向他说明了岬老师给我上课的事情。虽说医生好像并不知道岬老师的名字,但他听到按键与运指的方法时,也露出了赞赏的神情。

“不要负担不必要的体重,这就是理论上的姿势……不要用力,连续运动……与其指尖用力,不如注意要伸展肌肉……嗯,这就是进行有效康复训练的基本概念。也许是偶然一致,但如果是知道这些东西所以才这么教的话,这个姓岬的男人可不一般哪。他是个钢琴家?有名吗?”

“弹琴的人都知道。”

“是怎样的演奏?”

“我只在电视上看过,但都看得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有意思,真想见见他呀。”

被新条医生这么一说,不知为何,总觉得好像我的自家人被夸奖了一样。

“听了你的演奏,恢复情况就一目了然了。不,是‘一耳了然’。手指的运动自不用说,连强弱音也弹得很分明哪,能持续多长时间?”

“三分钟,之后手指就无力了。’

“无力的原因是皮下组织和真皮还没有完全愈合吧,但仅仅两周,这样已经很好了,实在很了不起。作为音乐疗法的一种,这很有报告价值。更让人吃惊的是你演奏中的表情,紧张与迟缓的交替明确地表达了出来,这和手指的运动也有一定关系吧。以后,那个人还给你上课吗?”

“应该吧……”

“那我就安心了。”

那张总是板着的脸露出了放心的神情,我感到很意外。

“您很担心我吗?”

“我在玄关送别你的时候,心都是悬着的,不是担心,而是害怕。现在可以对你坦白了。我当时已经做好了下次见你也许就是在被运过来的担架上,或是在报纸的社会新闻版面上。”

这是黑色幽默吗?我真想当做没听到。

“哎呀,我真是那么想的。实际上发生过这样的事,植皮手术之后,自杀的女性患者还不少,那种心情你也能了解吧。”

我老老实实地点头。的确,那种心情我再了解不过了。

尽管有岬老师的魔法,但有时候,还是会突然间觉得自己被绝望所笼罩。

“我偶尔听到经手过的病人自杀的消息,会被那种无力感所折磨。我会思考,外貌上的手术是不是就算看起来成功了,其实最后还是失败?切齿扼腕……就是这种感觉。好像自己的存在价值被全部否定了一样。所谓医学,不管是基础还是临床,首先都是挽救人们生命的学问,如果患者最后亲手结束了生命,那就是最糟糕情况了,当然更惨的乃是患者本人。法国有句谚语说:‘女人只要拥有美貌,她的人生就获得了一半幸福。’当下的社会中,这句话肯定算是性别歧视吧? ‘一半’无疑是含蓄的说法,实际上又何止一半?虽然有人说外貌不重要,但对女性而言,美丑毕竟是能够左右人生的大问题。脸上的伤就是心上的伤,如果心上的伤不能痊愈,再完美的缝合也失去了意义。所以今天我一看见你就安心了,尽管尚未痊愈,但比起人院时,你已经变了,而且是朝好的方向,你自己发觉了吗?”

我自己确实也发觉了。以前是-一片黑暗,现在仍在黑暗之中,但有了一丝阳光,虽然只有一丝,却无比耀眼。

“人的外貌和内心相互关联,随着外貌的变化内心也会变化,反过来也是一样。所以我为了缝合人们心灵的伤口,拿起了整形外科医生的针和线,虽然这个听起来有点像旁门左道。”

“旁门左道?哪里像旁门左道了?”

“你没在日本史里学过吗?日本的医学在杉田玄白著成《解体新书》之前,都是以药学为中心,使用手术刀被认为是污秽之事,切割以及覆盖患者的肉体也被认为是旁门左道的医学。所以外科就是这样,而且这个旁门左道中的旁门左道就是我们整形外科,没有生病,却要使用手术刀,直到今天仍受到排斥。”

“怎么会呢,医生您的手术明明足那么完美!”

“真是感谢你对我的维护。整形外科是个新兴医学,没有历史传统,被轻视也是没办法的。我们使用凿子和榔头,甚至还有锯子,所以被其他科背地里叫做木匠。最好记住这一点,权威的世界里必然会有等级制度。”

“电视里有那么多的美容整形广告,难道不是已经被社会认知了吗?”

“因为有大量广告,所以被认知,那是因为不打广告就无法被认知,与消费金融是一个道理。”

新条医生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不论是疾病还是伤痛,无论是内科医生、外科医生还是精神科医生,我们都以人的不幸为食,不管哪个都像是无价值的买卖。但是看到患者被治愈后的喜悦,以及像你这样的变化,就会觉得自己所做的有了意义。自己的所为能改变患者的命运,我觉得很骄傲。”

他停止自嘲,转向我,眼镜后面的视线宛如箭一般被射出。

“要前进吗,向着钢琴家之路?”

一瞬间,我语塞了。这是每个在音乐系专攻钢琴的人所抱有的梦想,听到医生这天真的鼓励,我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那三名女生的话虽然令人愤怒,却是事实,我虽然克服了身体的障碍,可弹奏的只是初学者的练习曲。如果是岬老师,他一定会说,观众们不是为了看身体障碍者克服困难才来观赏比赛,是为了听配得起票价的音乐而来。演奏者想要的也是掌声,决不是同情与怜悯。

岬老师的魔法确实了不起。不过,他的魔法有理论基础,理论展示了其可能性,同时又规定了其界限。没有一种魔法能彻底解除身体障碍者受到的束缚,能在钢琴比赛上获奖的钢琴家,需要有超出普通人的资质与超出普通人的练习量。

而我连普通人都算不上,能成为钢琴家吗?

所以,我只好回答:“……我也不知道。”

“是吗?”

新条医生淡淡地道,既没有一丝责备,也没有一丝遗憾。

他的态度像是在说,我并没有过度的期待,也不会给你无理的压了。

但是他的眼神不一样。

“下次注射时,请再一次演奏给我看,我想确认你的恢复情况。”

他虽然又板起了脸,但可以从他的口气里听到那藏不住的喜悦。在这里演奏,我们都能得到相通的快乐,真好。

我和医生告别,然后右胳膊倚着拐杖,从椅子上站起来:

就在这时——

啪啦一下胳膊就失去了支撑。

我的身体向右倒下,一瞬间我看见拐杖头儿被吸向地板。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我都来不及闭上眼睛。

眼看就要摔倒在地板上——

“咚!”

鼻子离地板仅有三厘米时,身体停住了。只觉得一阵刺痛.我回头一看,左肩被狠狠抓住了。

“没事吧?”

又是这一幕。前几天也是这样的情况,尽管救我的人不一样。

我望着拐杖,刚才拐杖头儿被吸向地板是我的错觉.那是极短的一瞬间。拐杖是适于调节长度的活塞构造,带有弹簧的调整片自圆筒一侧的孔中往外凸起。但这时的调整片完全隐入了拐杖内部,所以无法同定住圆筒。

新条医生晃动拐杖,里面咔啦咔啦作响。

“卡子失效了吗?原来都没出现过这种情况,难道是金属疲劳①?从外表看,也不像是被用坏的啊……我马上拿一根新的给你。”

①材料、零构件在循环应力或循环应变作用下,在一处或几处逐渐产生局部永久性累积损伤,经一定循环次教后产生裂纹或完全断裂。

“啊,请等一下,那个坏掉的拐杖我想拿回家。”

“嗯?那好吧。”

我随便编了个理由,抱着坏掉的拐杖走出医院。虽然要把它拿回家,但我坐在出租车里时,都不愿意把它放在腿上。

直到刚才它都还是我身体的一部分,现在却是个给我带来灾祸的东西,我甚至都不愿去触摸它。

回家以后,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拐杖的事,因为应当被告知此事的是另外一个人。

晚上,岬老师来了以后,我向他说明了此事,并拿出拐杖。

“又出事了吗……事态很严重啊。”

岬老师把圆筒从拐杖中拔出,朝反方向一摇,一个棒状物滚了出来。

“你看,调整片是依靠弹簧之力来伸缩的,但是这个弹簧断了。调整片的前端凸起,不管怎样的弹性都无法让它凹回去。不是弹簧断了,是被切断了。切断面很平整,能看出这是被钳子之类的东西切断的。另外一头呢?”

“另外一头没有问题。”

“……我真不想说出下面的这番话。”

“什么?”

“只有一头捣鬼的话,就能感觉到强烈的、不寻常的恶意了。你想想,如果两头都被捣鬼,两头同时收缩,身体就会从膝盖下方垂直地往下倒,最多就是膝盖或者肩膀痛。但是假如只有一头失去支撑,身体就会从肩膀方向斜着倒下,受伤程度要大得多。如果是倒在地板上都还好,万一是在马路上呢?或者像上次一样在上楼途中呢?”

我的脊梁骨一阵发凉。

“还有一番话,我只好说出来。这次和上次一样,都是暗中不起眼的捣鬼:自然剥落的防滑物,自然坏掉的拐杖。因此就算你出事,没人会注意这些细节,而认为是偶然的事故。

而且你在何时、何地发生事故,都不重要。不,甚至连是否发生都不重要。所以,因为是具有很大不确定性的计划,反过来很难露出马脚,如此狡猾,可算是奸计了。”

岬老师结束了他的讲话。

别的不说也能明白了。趁着拐杖没被使用时,把钳子伸入圆筒中,切断弹簧,这只有在拐杖不在我身旁的时候才能办到,我坐着时,睡觉时,以及上卫生间和洗澡时,算起来也只有这几个时候。因此,干这种事,家里人的机会绝对比学校的人多。

剥掉阶梯上的防滑物,也只有家里的人能够办到。

果然,这个家里的某人,想要我的命吗—一

“发生一次就算了,发生第二次就不是偶然了。”

岬老师凝视着被切断的弹簧,他的眼神与上次不同。那眼神既不是和蔼的老师,也不是热情的钢琴家,而是注视着试管的化学家。

“圆筒直径不过两厘米,只有扁嘴钳才能插入。这个家里有扁嘴钳吗?就是前端像鸟嘴般尖利,用来做工和修理电器的那种?”

“应该有,爷爷制作塑料模型要用。”

“是吗?之后找找看,我想稍微调查一下。啊,你跟家里人说过这些吗?”

“还没告诉任何人……”

“那就好,不说是明智的。”

“他还不知道你发现了拐杖捣鬼的事,仍在等着看你遭遇不测。最近他应该不会采取新的行动。”

“那么,犯人果然是这个家里的人……”

“也不一定,但是你得提高警惕。”

“可他为什么非得要我的命呢?”

“灰姑娘呀,还有传说中的英雄呀,一般都逃不过被坏人追杀的命运。”

也许是顾及到我的心情,岬老师开玩笑似的没有作出犯人就是家里人的断言,但这并不能改变事实。

同一个屋檐下,有人想要我的命。

好一会儿,我的心都冰冷得发痛。

第Ⅲ卷

Con duolo gemendo

痛苦·哀叹

悲嘆に暮れて苦しげに~

第壹话

我发麻的双手无力地下垂着,但我仍旧很陶醉。这种甜美的无力感与全力跑完一百米之后的疲劳感很相似,自早晨萦绕着我的自我厌恶稍微消散了一些。

到了五月份,我的手指已经恢复到可以演奏车尔尼的程度。既然是演奏,就是达到了没有明显错音的水平。在岬老师的陪伴下,我在父母面前进行了演奏,他们听了都欣喜不已。

“天哪,遥!你这不是已经恢复到原来的水平了吗?”

“行啦,你又没有一直听遥弹钢琴,和以前比起来还是有点差距。不过……弹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丫,真正的手指康复训练才仅仅两个月而已呀。而且,同一首《车尔尼练习曲》,听起来比以前感情更丰富了。”

“手指能快速跑动了啊,都是托岬老师的福。不过与手指比起来,为什么脚的恢复要慢一些呢?”

“脚还没有恢复好,真是对不起。虽然演奏中也有踩踏板的时候,但是踩的时候少,无法作为康复训练的途径。”

岬老师尽管表示了歉意,但这与钢琴课没什么关系。腿部的外侧皮肤较厚,抽动较少,恢复时间会长一些。

“啊,哪里哪里,我一不小心就说出这么厚脸皮的话了,请你就当我没说过……不过,那么剧烈的运动,手指不会累吗?不是还没痊愈吗?”

“累呀。但是,最近能连弹五分钟了。”

“五分钟……也就是说,大概能弹完一整首曲子。哎呀,真是好极了,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恢复到这个程度!爸爸把你从现场救出来时,看着你的手,说实话当时觉得已经完了,别说弹钢琴了,估汁连筷子郡拿不住。岬老师,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如果不是接受了你的教导,我的女儿可能还在绝望的深渊里挣扎喘息,真是太感谢你了。

我的父母一齐深深地低下头,岬老师显得有些狼狈,甚是滑稽。也许他还不习惯被别人如此感谢吧。

“这、这个太夸张了,我只是按照自己的方法来教导而已。比起这个,应该表扬遥的努力,因为不管是练琴还是康复训练,她都全力以赴。”

三人的视线一齐投向我。我也不想否定自己的努力,但还是因为害羞,歪了歪脑袋试图敷衍。

爸爸妈妈离开了琴房,我们又开始上课。

“虽然我向你父母那么说,但我并没有打算指导你进行康复训练。我又不是医生,只是给你上钢琴课,让你父母有了过多的期待,抱歉啊。”

“没关系,我也认为那只是上钢琴课。”

“啊,这样的话,我们持同样的观点.那就没问题了。”

岬老师乐滋滋道,笑得眼角都有了皱纹。

最近我明白了,这个人正确地向对方传达了自己的意思后,就是这副表情。其实不需要语言,他也能凭借钢琴以最完美的方式来传达意思。

“对了,你已经能够背谱了吧,那么今天在练习技巧前,我先给你讲讲理论。钢琴演奏中的硬件和软件,你知道吗?比如说CD播放机就是硬件,CD就是软件。实际上乐器演奏也是一样,硬件是演奏者,软件是乐谱。播放机读取刻录在CD上的信息,转换成电子信号,与之相同,演奏者读出作曲者记录在乐谱里的意图,转换成声音。”

乐谱是软件,演奏者是硬件,这种说法还是初次听到,真是新鲜。

“那么,转换时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呢?不用说,就是把软件里的信息忠实再现,不能有误,不能歪曲。接着我们要练习莫扎特和肖邦,必须得弹得正确,音程、节奏和断音,每一个都不许有错。”

“那个……”我一听一个错误也不许犯,觉得有些疑惑,不禁怯生生地问道,“指法也是一样吗?”

“啊,你的意思是,如果能正确地弹出每个音,不按照指定的复杂指法来弹也可以吧?嗯,你这么想也合理。但是,你想过没有,作曲家指定复杂指法的理由是什么?这是因为所谓的音程,不仅仅是指尖来弹奏。指尖触摸琴键的感触,演奏时胳膊的摇摆,从手腕传至肩膀的振动,还有实际鸣响的声音,这些东西在身体中形成共鸣,所以构成了音程。优秀的曲子,能够淋漓尽致地把作曲家的意图明确表达出来,而作曲家的意图当然会反应在指法之中。因此,演奏者如果不再现作曲家的指法,就没有了意义。”

“那样啊……要像机器一样正确地弹奏,是这个意思吗?”

“嗯,稍微有些不同。因为机器没有身体的感觉,好比根据菜谱做出来的菜不一一定美味。同样的道理,最重要的是理解作曲家的意图。著名钢琴家霍洛维兹,此人在晚年的演奏中,有三分之一的音都弹得不干净,可是听起来,却比钢琴比赛中年轻钢琴家的演奏要正确得多。他这就是充分理解了作曲家的意图,在演出中弥补了技术的不足。”

“那样魔术般的演奏,真是难以办到。”

魔法师和魔术师——钢琴家们所在的世界,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异世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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