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我把霍洛维兹这样的天才搬出来了,真是抱歉,我要说的是怎么理解乐谱,要从乐谱中理解些什么。这个虽然有点像偏见,但我认为很多老师提倡用反复练习来理解乐曲,这效果并不好。这和练习次数没有关系,比起反复练习来说考察更为重要。去考察乐谱想要表达什么,考察作曲家想要诉求什么,这个才是必须要考虑的,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钢琴课的训练重心变为——让感觉更敏锐。也许这和你父母的期待有些不符吧。”
岬老师盯着我的脸,仿佛在询问我的意思。我想也没想就点头了,魔法师的弟子无权拒绝。
“嗯,那我们开始吧。”
结果,才不过片刻功夫,我就后悔了刚才的点头。
“更换绷带的时间到了。”
钢琴课的内容太精彩了,两人都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直到美智子过来提醒我们。岬老师慌慌忙忙地告辞,而我被美智子像带犯人一样带到更衣室。
“因为这是规定好的时问。”
“对不起……”
钢琴课结束时我就发现了,两只胳膊比起平时更肿胀,这是使用了平时不用的肌肉的原因。解开绷带,被束缚的肌肉得到解放,我松了一口气。从此之后,或许演奏时不缠绷带比较好,尽管要露出那缝缝补补的皮肤。涂了保湿剂以后,皮肤就会发热。
我看着露出来的胳膊,比起出院时粗了几分。
“那个,我的胳膊变粗了呢。”
“是吗?为什么呢?”美智子只是机械地包扎着绷带,不关心地回答道。她的动作小心而麻利,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她照顾爷爷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现在尽管还是一如既往的小心和准确,但那个时候,她时而会露出微笑。火灾之后,再也没见她笑过,那天分配遗产时,她得知自己得到遗赠之后.只是为难地皱着眉头。
如今想起来,爷爷一定与美智子十分合得来吧,她能一边微笑一边应付爷爷的刁钻问题与暴躁脾气,就像夫妻,不,就像美智子是爷爷的妈妈一样。
正是因为如此,爷爷才会留给她现金作为感谢。按照遗产分配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不过美智子还是觉得很意外吧。
我俯视着美智子无表情的脸,脑中浮现出这样的光景——美智子剥掉阶梯上的防滑物,以及在拐杖是捣鬼。我摇摇头,试图在脑中掸去这种影像。不可能,美智子和遗产继承毫无关系,所以没理由会想要我的命。
我这么一想,心都提了起来。
那么,与遗产继承有关的两人,哪个是犯人?
爸爸剥掉阶梯的防滑物。
研三叔叔把扁嘴钳插入拐杖。
真是比腐烂的尸体还要令人厌恶的想象,我差点吐了出来,但脚踝的钝痛让我回过神。一看,美智子已经包扎好绷带了。
我不禁停止了呼吸。
美智子还是面无表情,可他的眼睛与刚才不同。
那双眼睛,简直在看污物一般。
今天早晨,也是坐出租车去学校。不能直接感受到五月的风,真是遗憾,但考虑到越来越强大阳光,我还是别任性了,我的皮肤还不能被阳光长时间照射。
我自从坐出租车上学后,就开始观察路上的行人。每天都是同一条路,每天在车窗上流动的风景也都一样,我便自然而然地去观察并排的店铺与过往的行人。因为自身的原因,我对健全者没有兴趣,而是把目光投向另外的人。
人类往往在哀叹了自身的不幸之后,就去寻找比自己更加不幸的人,然后比较其不幸的程度。这么说比较可耻,却是事实,我自己也深知这一点,但还是不自觉地寻找着缠着绷带与坐着轮椅的人。我的动机很卑下,并不是什么同病相怜,只是想让自己安心罢了。
我带着这样的目光,每天在上学路上能看到不少身体有障碍的人。步行有闲难的人出乎意料得多,有的是眼睛不好,有的是腿脚不灵便,有上了年纪的老人,有的是年轻人,真是各种各样。当我在一辆缓慢前进的轮椅后面发现嫩叶标志时,终于笑出声来。他一定是个对自己的境遇一笑了之的人吧,不过,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是初学者所以才使用电动式轮椅,或者说他生来就已经是这种命运。
我的身体如果没有变成这样,我也不会注意到这些身体障碍者的存在。就算他们从我面前走过,可能也不会觉察,而且也从不会去考虑,他们是否能没有顾虑地在一般道路上行走。
车又开了一会儿,堵车了。前方立着一个看板,貌似是因为施工而进行交通管制,司机说,可能要堵十分钟吧。
我漫不经心地朝左右两旁眺望,突然注意到了一个人。
右边的车窗外,在路的那一边有一个拄着白色拐杖行走的盲人。他身材高大,两鬓斑白,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因为没戴太阳镜,可以看见他那认真的表情。也不知他是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只见他一边用拐杖头儿确认盲道,一边小步移动。他紧闭着眼,除了视觉以外的感觉一定在总动员吧。
半米以外,停着好几辆自行车。不用说这是违章停车,而且是满满地停在盲道旁,这么狭窄的范围,那么大一个人走的话——我立刻打开窗。
想叫出声来。
可是——没能叫出声。
我用手捂住了嘴巴。
来不及了。就在我的眼前,那位大伯的衣襟挂到自行车的角上,被绊倒了,接着好几辆自行车都跟着倒下。尽管耳边一片汽车的行驶声、喇叭声和建筑机械的噪声,但那边人车一齐倒下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人我的耳朵。
堵车结束了,汽车们开始前行,压在一起的自行车小山向后退去。压在下面的大伯怎么样了,已经无法确认。
我手捂嘴巴,身体瑟瑟发抖,紧闭的口中不断地重复着“对不起”。
当时那么嘈杂,就算我叫出声来,也不知大伯能不能听见。
但是,我还是应该叫出来。
让我犹豫的正是那小小的羞耻心。出院以来,我的话慢慢多了一点,但要立刻叫出声来,我办不到。在那么多人面前用我丑陋的声音大声叫喊,我很害怕,我办不到。
我什么也办不到。
连给在深渊的边缘上行走的人提个醒,我都办不到。他明明与我有同样的烦恼,同样的畏惧,比起他人的危险,我却选择了自己的体面。因为是旁观者,这真是最好的借口。
是否是一个旁观者,这不是根据当时的状况来定,而是根据对当时状况的处理方式来定。所以决定成为旁观者的人,从那一刻起就成了不会受罚的罪人,虽然没有责任,但有时候旁观者比加害者更加卑劣。
我真无能,而且卑怯。
我极度沮丧,但这并没有影响我的演奏情绪,在学校的钢琴课上,我毫无困难地完整弹奏了课题曲同《车尔尼练习曲》。校长先生非常罕见地前来听课,但我一点儿也不紧张。
最近,只要一面对钢琴,我就能把注意力集中到键盘上。
演奏时间两分三十秒。我按照岬老师所教的那样,不仅仅是指尖,而是使用了全身。从旁边看起来,大概动作很花哨,以工藤老师为首的观众们瞪大眼睛望着我。不过我保持了与动作相符的跃动感,身为演奏者的我对此感受最为深切,在演奏之中,我好似陷入了身体快要起舞的错觉。
弹完之后,四下响起了掌声。因为只有我得到了掌声,我有点儿得意。
每个人的演奏时间是五分钟。还有空余的时间。我的手指仿佛也还能动,加上校长先生在场,我突然有了淘气的念头。
“对不起,请问我可以再弹一首吗?除了课题曲目我还练习了别的。”
“咦?啊、啊啊,可以呀。”
工藤老师一边说一边看着校长先生的脸色,校长先生轻轻点了点头。
在弹了布尔格弥勒和车尼尔的曲子以后,岬老师给我加了一首特别的演奏曲目。虽然是需要超凡技巧的困难曲目,却是能同时带给演奏者和听众以兴奋和紧张的名曲。
观众们都在悄悄地嘁嘁喳喳。
好好看吧,这是我作为魔法师的弟子,学会的第一个魔法。
我没有报曲目名字,立刻开始弹。
从最强音开始飞翔的旋律,宛如翅膀振动的短小十六分音符反反复复地上升下降。运指的速度快要达到我的极限,十根手指一刻也不停止,甚至让周围的空气也紧绷起来。
里姆斯基·柯萨科夫的《野蜂飞舞》。如曲名所言,旋律好似野蜂在飞舞,洋溢飘浮感与疾驰的感觉,虽然时间不长,却需要相当的体力与高超的技巧。飞行中野蜂一刻也不停止,乐曲同样一刻也不停止,一个接一个的连奏,一次又一次的上行音阶。宛如野蜂一边上下振动翅膀一边盘旋,伴随着紧张感的旋律四处狂奔。
这首曲子演奏时间是一分二十秒。我的手指可以保证五分钟的充分演奏,但弹到后半部分时,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开始麻木。只是一分二十秒,但这般过度使用手指的曲目,所要消耗的体力真是在预想之上。
但是,不可以中断。除了岬老师、家人和新条医生,没人知道我无法长时间运指。不能让别人知道,决不能让这些人知道我的软弱。
还有三个小节。
野蜂终于找到了降落的地点。
麻木变成了疼痛。
最后的振翅,两度的高音阶,音跳了起来。
野蜂停止了。
最后的一个音,这个音没有尾巴,仅为空间上的一点,戛然而止。十根手指像被弹开似的离开键盘。
静寂。
只能听见咽口水的声音。
最后的一个音还有一丝留在空中。
好像刚回过神似的,掌声一点点地响起来。校长先生最先开始,工藤老师紧随其后,然后同学们也跟着鼓掌,君岛有里一行人也只好不情愿地附和拍手。
我发麻的双手无力地下垂着,但我仍旧很陶醉。这种甜美的无力感与全力跑完一百米之后的疲劳感很相似,自早晨萦绕着我的自我厌恶稍微消散了一些。
“好极了——”校长先生高声赞道。
“刚听说你能弹初学者的练习曲了,就在几天前.现在已能……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是魔法师的弟子,我本想这样回答,但还是作罢了。现在把岬老师的名字说出来,会同时招致愉快与不愉快。不过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竟然只有不愉快。
“不愧是我们学校的特优生,当听说你出事时,我有那么一点不安,看来是多虑了。一会儿请到校长办公室,我有话和你讲。”
当我觉察到的时候,上身已经出汗了。虽然还没到黏糊糊的程度,但凑近一闻的确可以闻到味道。胳膊外侧的皮肤薄,修复快,汗腺已经慢慢恢复到和原来一样了吧。当然了,最近上半身进行了剧烈的运动,恢复得更快了。
头发也终于长出来了,尽管抗生素的副作用影响了头发生长,但最近总算是长出了近三厘米。看上去有点像蒙奇奇①,不过比光头仔好点。
①Monchhchi,日本的小猴子玩偶,一共两只,分别代表“幸福”和“幸运”。
相比之下,下半身恢复得很慢。不用说左脚了,右脚承受体重时仍会觉得痛,走路时需要使用拐杖的一头,爬楼梯时需要使用拐杖的两头。而且,虽说有拐杖帮忙,爬楼梯时我还是十分小心,下十级阶梯要花三分钟。我的身体一坐在钢琴前,比健全者更加有活力,所以是站起来是残疾人,一坐下就胜于健全者,我自然变得一坐下来就觉得很安心。
走进校长办公室,校长在我打招呼之前,就非常体谅地让我坐下。
“刚才的演奏很出色,我长年听学生们的演奏,你的演奏能算是第一流的。你有家庭钢琴教师吗?”
我乖乖地点头。
“一定是很有名的老师,很想见他一面。我说,香月同学,刚才我也跟工藤老师谈过了,你不准备参加钢琴比赛?”
“钢琴比赛?”
“六月份会举办朝比奈钢琴比赛,你也知道吧,是面向学生的最大规模钢琴比赛。中部三个地区,下至小学生上至研究生都能参加。当然,也不是谁都能参加,只有学校推荐的人才有资格。香月同学,我们学校打算推荐你。”
不是吧。
我?
“我没有选高年级的学生,而是选中一年级的你,请你考虑一下这个荣誉。不过,如果接受了学校的推荐,就背负起了旭丘西高的名誉,请你把这一点铭记在心。”
听了校长先生的话,我愣了一下,马上回过神来。
“不行!我办不到。”
“为什么呢?我刚才说了,你的演奏很出色。你没看到周围人的反应吗?大家都陶醉在你的钢琴声中,动也不能动。当然,这次比赛水平很高,初赛就刷掉九成,不过因为参加人数很多,鱼目混杂,你的话,通过初赛是没问题的。”
“不是这个问题……在那么多人面前……我能上舞台吗……那个……”
本以为校长先生能明白,谁知校长先生的反应很意外。
“弹钢琴的又不是你的脚,我刚才也看见了你没有怎么踩踏板。”
“没有拐杖我就走不了路,腿以下的绷带还不能取下来。”
“那又怎么样?又不是走路仪态和选美比赛。而且还可以那么说,你出现在舞台上,能给予观众勇气与感动,虽说和演奏没有直接关系,但决不会是影响评审的要素。”
能给予观众勇气与感动——多么美丽的辞藻。也就是想用我的残疾来作秀嘛,而且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学校的名誉。
在校长先生一本正经的脸上,我无意间看到了一丝不愉快。拄着拐杖的女孩在舞台上演奏钢琴,这很容易被世间所接受,还会在报纸的地方版和社会版以《感动》、《美好的故事》
为题被报道,对于选拔残疾孩子去参加比赛的学校,称赞肯定会多于批评。所以这是与我演奏无关的宣传。
可能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校长先生瞥了我一眼。
“我想你也知道吧,在学校里无论演奏得多么好,都不能作为评选特优生的考察材料。规定上明确写着,要根据学校外的表现来评定。虽然紧急住院是无可奈何,但你还是缺席了两周,你不认为这正是一个挽回的好机会吗?”
口气委婉而又温柔,但反倒触怒了我的神经。这不是建议,是威胁。
我还是试图作最后的抵抗。
“我退学……可以吗?”
“当然可以,学校不会强迫你。不过,有才能的人放弃发挥自己才能的机会,就是背叛了大家的期待。还有,这所学校的教育方针正是让全体学生尽可能地发挥出才能。”
有两句话差点就从喉咙里蹦了出来。
背叛大家的期待,就有罪吗?
无视本人的意愿,强制别人发挥出才能,就是那么高尚的事吗?
才能受到了认可,但又遭到了蔑视,我心情复杂地回到家。
我告知了今天的事后,妈妈道:“学校推荐你参加比赛?你这不是办到了嘛,遥!果然争了口气给校长先生看呀!妈妈心里别提多痛快了,——那,你肯定答应参加了吧?”
“嗯……”
我没说这和评选特优生直接挂钩,一说的话,她肯定会变本加厉地激励我。
“校长先生说,就算拄着拐杖缠着绷带也没有关系……”
也许有点矛盾,但我希望她对这一点感到生气。谁都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去作秀博取人们的同情吧,我希望她能提出抗议。
但是,她完全背叛了我的期待。
“是吗?你这个样子登上舞台进行完美的演奏,会让大家大吃一惊的,一定会有雷鸣般的掌声哟。太棒了不是吗?不愧是我生的女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紧紧抱住了我,但立刻想起我身上还有伤口,于是马上放手,用不安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总之,得告诉爸爸和岬老师。啊,对了,还有鬼冢老师,我们得告诉她,她原来的学生是这么优秀,不然就太失礼了。”
她就像陶醉了一般欢闹着,我也不知作何反应,不禁歪了歪脑袋。接着她急急忙忙出了家门。
我好像期待落空了一样,发了好一会儿呆。
傍晚时岬老师来了,他大概已经听说了吧。他看着我,脸上有一半都是惊讶。
“你弹了《野蜂飞舞》?”他猜中了。
“你被准挑拨了吗?”
“因为今天校长先生来看我们上课了。”
“原来如此,这么回事啊。”
他耸了耸肩,仿佛在说那就没办法了。
“因为这曲子不仅速度快,演奏效果也超群。所以,你答应参赛了?”
“因为那是命令。”
“和别人的想法无关,我是在问你,你是怎么想的?”
“学校想让我去作秀。”
“你自己也不打算去作秀吧,只要你拒绝作秀。就决不会有人觉得你在作秀。只要不扔掉自己的尊严,人就不会堕落。”
“所以好好演奏给他们看看是吗?”
“不是,是你的内心要这么想。你相信你自己吗?你能成为你自己吗?你不认为这全在你一念之间吗?不过,正如校长先生所言,这个比赛水平很高,虽然只是中部地区的比赛,但优胜者可以赢得名气,被邀参加钢琴协奏曲的演奏。参加这样的比赛确认自己的实力,又不是坏事,明确的目标也是对练琴的激励。”
我看着岬老师,他舒缓了一下嘴角。
“您没说真心话,刚才。”
被我这么一说,他突然露出了笑容。
“抱歉,我也想像普通老帅一样说些模范性的话嘛。”
“那真心话是?”
“在做事之前就先找借口的人不是认真的人。只是想确认自己的实力而去参加比赛,有这个想法的话就已经败退了。明确的目标不是为了激励,而是为了逼迫自己。比赛不是试验胆量的场所,而是真正的战场。所以,我不能让我教的学生什么武器也小拿就上战场,要上战场就一定要胜利。当然,之后的练习会更加严酷,问题是你的战斗欲望,不想被认为是作秀这可以理解,但如果本人没有一定要赢的贪欲,一切都毫无意义。我刚才问你的想法就是这个意思。”
贪欲。
我有这种东西吗?自小时候起,我想要的东西父母都会买给我,所以对于别人所拥有的东西,我并没有想要去得到。
可是那次事件以来我失去了很多很多,我咬牙切齿地想要夺回那些失去的东西,这种渴望一天比一天强烈。一旦得到的东西就不想放手,这果然就是贪欲吧,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我明白的只有今天全力以赴弹完一曲的成就感,以及沉浸在观众掌声中的恍惚感。那是一种一旦想起就会成瘾的感觉,而且一定和观众的数量成正相关。
我抬起来,望着岬老师。
“我也想赢,所以请给我不输给任何人的武器。”
第贰话
我的膝盖在瑟瑟发抖,家中有一个人死了——我还没有这种真实感,明明爷爷和表妹才刚刚离开人世——
五月连休的第一天在雨声中开始,昨天半夜里淅淅沥沥的小雨一直下到了白天。这梅雨也不知何时才停,我拉开灰色的窗帘。
世间好不容易才有的黄金周就这样被浸润到水中,对我而言却是舒适的环境。雨天的湿气对我新长出来的皮肤非常好。因为不用担心皮肤的干燥,一不小心都会忘了涂抹保湿剂,太阳也躲了起来,不用在意阳光的照射。世人所讨厌的天气却是我的天堂,我可谓是鼻涕虫①的伙伴呀。
①学名蛞蝓,外表看起来像没壳的蜗牛,体表湿润有粘液。
四周静悄悄的,虽然在下雨,但附近的人一大早都出门去了,人声也好电视声也好,什么都听不见。家里应该只有我们,就算把琴盖完全打开来弹琴,也不会给邻居们添麻烦。
我痛快地叩击着琴键,因为琴盖被完全打开,钢琴发出了本来的声音。平日里,白天弹琴只能打开一半琴盖,深夜弹琴只能踩着消音踏板,不管怎样颇有些不满足。如今爸爸假日加班,妈妈出去购物,在家的只有我和那闭门不出的研三叔叔,我可以毫无顾虑地弹琴了。
我弹了五分钟后,休息了二十分钟。这是我现在的练习方式,虽然岬老师说过光凭反复练习并不能有什么效果,但要延长我的演奏时间只能反复练习。说是休息了二十分钟,但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干,读谱、加注、回想曲子的情调,在休息手指的时候发挥我的想象力,这也是岬老师的指示。演奏、休息、演奏、休息,我就这样反复了三个多小时,中途只出去过一次。
刚过三点半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不太想出去和不认识的人面对面,于是没去开门,如果是上门推销或者做宗教宣传的人一定会放弃并离开吧。
可是,来访者并没有放弃,第二次、第三次按响门铃,把自己关在屋里的研三叔叔也没有下来开门的意思。
门铃响起第五次的时候,我无可奈何地拿起对讲机。
对方不等我说话就开口问道:“是香月女士的家人吗?”
是带着担忧的低沉声音。
“是……”
“我是中央警察局的,你的妈妈香月悦子遭遇了事故。”
莫名的不安贯穿全身。
我急忙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
“妈妈……事故?”
警察先生看见拄着拐杖的我,显得更加过意不去。
“从荒薙神社的石阶上摔了下来……神社事务所的人发现后把她送到了医院,可到达医院的时候已经……非常遗憾。”
站在玄关的我,崩塌般地蹲坐到地上。
研三叔叔听到这个消息,对着电话话筒向那边大声叫道“直接去医院”,接着我们连衣服也没换就往医院赶去。在车里,研三叔叔双手握在一起,一言不发。我的膝盖在瑟瑟发抖,家中有一个人死了——我还没有这种真实感,明明爷爷和表妹才刚刚离开人世——救护妈妈的医院就是当时救护我的医院,因为这是离我家最近的指定急救医院,这也是理所当然,我不禁感到这都是命中注定。
我刚在接待处找到熟悉的护士时,身后有人叫住了我。
“遥!”
“爸爸……”
差不多是同时到的,爸爸也是火速赶来的吧。他没穿外衣,领带也歪了,表情都结成了坚冰。
护士看着我们,表情很痛苦,我们正想询问病房,被旁边的人叫住了。
“是香月女士的遗属吗?”
叫住我们的是个男人,一个四十岁左右胖墩墩的叔叔,一脸和蔼。
“我是中央警察局的榊间,现在……你太太的遗体已从刚才的集中治疗室转移了。”
“转移?”
“那里。”
榊间警官带着我们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可能是注意到我的脚,他和我们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并排走着。他和我身高差不多,身为警官却穿着私服,大概是刑警吧,不过看起来不怎么像刑警啊。
我们乘坐药房前的电梯前往地下,在医院住了两个月的我也不知道有这个地方。
地下太平间。
昏暗的房间内,青白色的荧光灯灯光闪着森森寒气。
“听到神社事务所巫女的叫声而发现伤者的时候是两点半。在送到医院的途中,你太太于三点零四分被确认死亡,恐怕是在石阶上向后摔倒而造成头部撞击,是脑挫伤。”
遗体被放置在房间角落里。
没有血色的脸。
紧闭的眼睑。
宛如没有生命的人体模型。
一阵揪心。
“悦子啊……”
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称呼。爸爸粗糙的手滑过那光洁的脸颊,慢慢抚摸着那额头和鼻梁,最终不堪忍受地低声呜咽。
我又蹲坐到了地上。
研三叔叔双手合掌,埋着头,保持沉默,但掩饰不住那份惊愕与悲痛。
过了好一会儿,啜泣声仍没有停止。
出了太平间,榊间刑警为难地开口道:“这时候真不好说这个……我们在考虑让你太太的遗体进行司法解剖。”
“司法解剖?”
“可以的话就今天,明天就能送还。”
“为什么?”研三叔叔感到很疑惑。
“这不是事故吗?有必要解剖吗?”
“还无法断定是事故,警察正在从事故和事件两个方面进行搜查。”
“事件……”
“我听说了,二月份也出过事,因为火灾死了两人。”
“是的,我的父亲和侄女。”
“然后这次是你的太太。这么短的时间里一个屋檐下就有三人送了命……如果只是接连发生的不幸,也太多了吧。我听说你过世的父亲香月玄太郎公有一大笔遗产,如果是市井老头儿就算了,资本家过世的话,总是会牵涉到各种各种的事情。”
“可、可是火灾完全是个事故。是你们警察告诉我们的,火炉让稀释剂燃了起来,其他的涂料变成了燃烧促进剂。”
“现在,也有人认为这个判断是否有些轻率。无论怎样,没有对烧死的两人进行司法解剖令人遗憾。哎,不过两人基本被炭化了,解剖的结果也……啊,真是抱歉。可是,不完全排除有人故意放火的可能性。”
我吓得心里扑通一跳,望着榊间刑警。虽然他还是一脸友好,话中却透着与表情毫不相称的冰冷。
“听了你的话,好像是说,我家的一连串不幸都是以我老爸的遗产为目标的犯罪?”
“没有没有,我只是假设把它看成一个事件,在确认是事故之前必须要讨论各种可能性。哎,你看看这个例子,去年有一个相扑家的新弟子死于严酷训练,初次搜查的时候,立即被判断为是事故而没有进行司法解剖。死者的父亲认为可疑而要求再次调查,这才调查出这是牵扯到教练的事件,后来这事因为当初轻率的判断备受谴责。考虑到这些教训,我才这么慎重。”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确实有这件事呢。不过很遗憾,悦子不是遗产继承人。”
“哦?那么继承人是?”
“详细情况你可以去询问顾问律师,继承人就是站在这里的三人。”
“……这位女孩也是?”
“不是‘也’是,应该说‘就是’才更恰当。”研三叔叔补充道。
“那,这伤是怎么回事?”
“我也遭遇了火灾……”我说道。
“啊啊,那就是最近发生的事吧,真是让你接连受打击……对了,最近你身边发生过什么可疑的事情吗?”
被这么一问,我不由得移开目光,但这逃不过榊间刑警的眼睛。
“发生过什么吗?”
他表情温柔,口气和蔼,但那双窥视着我的眼睛毫无一丝仁慈,宛如猎人一般,我心中顿时产生一种如果不说明的话就会被当做罪人的恐怖感。
“有两次……第一次是阶梯上的防滑物被剥掉了,第二次是拐杖的卡子被弄坏了。”
这就是被盘问的感觉吧,虽然是自己主动说出来的,却会陷入自己是被强制说出来的错觉。我像被操纵了一样把事情大概告诉了榊间刑警。
我讲完后,榊问刑警道:“这可不能就当做偶然事故来处理啊!听了这个女孩的话,我越来越觉得最初的火灾不仅仅是个灾难那么简单。在对你太太的遗体进行司法解剖之后,我们再询问详细情况。啊,随后请让我们来取走你提到的防滑和拐杖,那先告辞了。”
留下这么一番话,榊间刑警迅速离开了,只剩我们三人站在那里。
气氛凝重得快要破碎了。
“你为什么没跟我们提过?”
“爸爸……”
“阶梯也好拐杖也好,你难道没感到危险吗?为什么不告诉我和你妈妈?”
“我告诉了……岬老师。”
“你怎么能告诉外人呢?难道说我比岬老师还不值得信赖吗?难道比起父母比起家人来,一位临时雇用的钢琴教师更有信用吗?”
“不是的,大哥。”
研三叔叔抓住爸爸的胳膊道。
“比起信用,遥首先是害怕。”
“害怕?所以才叫她告诉家里人啊。”
“就是害怕家里人,阶梯也好拐杖也好,家里人比外人更容易办到那些事情。她会考虑告诉家人是否合适,如果对方就是犯人的话,她会身处更加危险的境地。”
“荒唐!那种时候怎么会不相信住在一起的家人?”
“大哥你不知道吗?杀人事件有八成都是家里人所为。”
“吵死了!你给我闭嘴!别装成你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哪会有父母为了钱而要自己女儿的命的?!这种卑劣的事只有你这种一把年纪了还不好好过日子的家伙才……”
爸爸突然收住口,但已经来不及了。
“呵呵,大哥终于说出真心话了啊,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吧?不错,这下就可以推心置腹地谈了。你总是装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面孔,我早受不了你那居高临下的措辞了。长子又怎么样,你能办到的不就只有责备部下以及追求安稳吗?你认为你是长子就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那就大错特错了。”
“研三……你——”
“老头子对没有霸气的你和没有生活能力的我都很失望,他唯一看得上眼的就是玲子姐。她有着胜于男人的才干,能和老头子随便地讲话,一刻也不能等地离开父母,不跟任何人商量就去工作。老头子虽然和玲子姐怄气,但心里对这样的大姐很是喜欢。所以玲子姐和昭先生结婚后移居印度尼西亚,老头子别提有多遗憾了。你知道吗?在老头子心里我们两个都是没出息的儿子,他把一半遗产都给遥也是挺合适的啊。”
“我刚才就叫你闭嘴!我再说一次!你能不能别再继续你的胡话了?!”
“嘿,我要是继续说卜去,你准备怎么样?在大嫂的遗体前和我打一架?哦,且慢,你女儿也在呢,你要赌上父亲的威严吗?哎呀,就算我搞错了,你也做不出这种事来,你可是个热爱安稳的男人呢。如果和我打一架,我或许会对你多点尊重,你只是个户籍上的长子罢了。香月家的长子,永远都是老头子,你不过就是只借助老虎威风逞能的狐狸!”
“你给我滚!”
那是我从未听过的吼声,掩在其中的激怒快要爆发出来。
“随你怎么看我,怎么蔑视怎么责难都行,但你是遥的叔叔,难道你要在你十六岁的侄女面前丢我们兄弟俩的丑吗?她会怎么想?!难道你被遗产冲昏了头脑而对遥产生憎恨吗?”
研三叔叔看了我一会儿,最终难为情地苦笑,像是在说:
“对不起啊。”
“……说到这里,大哥总是搬出大人的道理,真狡猾呀。”
“大人该有大人的态度,哪里不对了?”
“一般说什么大人该有大人的态度,就是为了避免直接对决的诡辩。不过嘛,我也有点头脑充血,在大嫂面前出丑了,让我头脑冷静一下。”
于是研三叔叔也离开了。
仿佛太平间的空气流出来了一般,周围都充满着寒意。
我垂头丧气,一只手放在我的头上。
“让你嫌弃了……我不是个合格的爸爸,要是被我父母看见了不知会怎样呢。”
“才没有!不好的是我。”
“不,关于你在我们面前保持沉默这件事,研三也有说得对的地方。如果你告诉了大家,家里人之间必定会互相疑神疑鬼而起争执,遥就是害怕这个吧。让女儿有这种顾虑,我这个爸爸更加不合格了。相比起来,岬老师很明智啊,是他让你对家里人保持沉默的吧?”
“嗯,因为他说还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么说来,他也想到了吧,不知不觉中我们兄弟间的不和都被外人给看穿了啊。虽然我刚才那么说,但是遥,那位老师的洞察力很敏锐,而且考虑问题很深刻,告诉他那样的人,你也很明智啊。”
“爸爸,对不起!爸爸,对不起……”
爸爸突然把我拥入他宽广的胸怀中,一动也不动,我的不安宛如潮水隐退一般渐渐散去,但是,爸爸的胸怀终于还是随着低声的呜咽不停颤抖。
我们俩就这样站在太平间里,站了很久很久。
第叁话
进一步说,心中的阴暗部分犹如照镜子一样被映照出来,不安、憎恶、邪念——人们恐惧黑暗,一定是因为在黑暗中看到了自身的阴暗,我也不例外。
司法解剖结束后,遗体立刻被运回家中。据榊间刑警所言,好不容易进行了司法解剖,但除了脑挫伤和几处撞伤以外什么可疑的地方都没有发现。后脑勺上的致命伤与石阶的形状完全吻合,被其他凶器殴打过的可能性极小。
“警察局内主流意见认为只是个事故。”榊问刑警仿佛想要安慰我们似的说道,但这还是不能完全拂去香月一家的不安。
葬礼在荒薙神社里举行。据神社的神官说,死去了的人都能化作天上的神。啊,所以日本才会有八百万神灵,我这下完全明白了。
从昨日开始下的雨丝毫没有停的迹象,反而变为倾盆大雨下个不止,加上遇到连休日,来出席葬礼的人并不多,大半都是爷爷公司的人。美智子和加纳律师早早地就来吊唁,加上妈妈娘家的人,葬礼还是免不了给人以冷清的印象。哦,不,正确地说来殡仪场外反倒是热闹非凡,出席者以外的报道阵容把殡仪场围了个水泄不通。这几天也无暇看报纸和电视,但资本家爷爷的过世和香月家的接连不幸一定会成为地方媒体的重磅新闻吧。
静静地,时间在静静地流逝,对死者的追想与悼念融在了静谧的空气中。只有我一个人在哭泣,但哭泣声仿佛都要被静寂淹没了。
“我仍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研三叔叔嘟哝道。
“虽然眼泪止不住地流,心却不能有身体的那般反应。去年是玲子姐,二月是老爸和露西亚,这次又是大嫂……这接连不断的不幸都好像让我感觉麻木了。战场上的人看着战友一个接一个相继倒下,恐怕就是这种感觉吧。你别看大哥没有流泪,但他那张脸,就像一个刚发现自己走丢了的小孩子。”
葬礼结束后,遗体在火葬场火化,淡淡的白烟弥漫在雨中。
我是平生第一次亲临葬礼,哀伤的心情自不用说,但还有一种莫名的丧失感与恐怖压上心头。昨天都还在世的人,还在我身旁活蹦乱跳的人,今天却化作了一缕青烟,我怎么也无法接受。人的肉体就那么脆弱吗?人的生命就那么虚幻吗?
那种脆弱让我打心里恐惧。
那种虚幻在我的胸中战栗。
我能办到的,只有颤抖着合起双手。
骨灰送到家里时,榊间刑警仿佛看准了时间似的上门来访。
“本来也许应该等到丧事办完以后,但恰好相关人员都在。”榊间刑警放低姿态道。但他的弯腰也好诚恳的口气也好都是做给我们看的,包括我在内全家人心里都很明白。
“我是这家的顾问律师,请你随意询问葬礼当天的事情。”
加纳律师说道。
“啊,不不。询问那些事情并不重要,现在从事故和事件两方面搜查,这只是个形式。”
“从检查结果看,不是没有发现什么能说明这是事件的证据吗?”
“死因是后脑勺的撞伤,没有其他可疑的外伤。在买完东西回家的途中,一手撑伞一手抱着重一公斤的口袋从长长的石阶上摔落下来,这是大部分人的观点。抱着东西走路本就不稳,加上下雨天石阶很容易打滑。根据现场情况,除了自己失足滑倒以外,也有可能是被谁推下去的。这虽然是形式上的程序……首先,遥小姐,事故当天两点半左右,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家里练钢琴。”
“哦。家里还有其他人在吗?”
“我在。”
研三叔叔举手道。
“那天我一直待在二楼,从正午到下午三点半一直都能听到琴声,我还记得琴声比平日里要大。”
“很大的琴声,一直响了三个半小时?”
“那个,琴声大是因为我打开了琴盖,但并不是连续不停地弹了三个半小时。我弹五分钟,休息二十分钟。”
“弹五分钟,休息二十分钟?休息的时间真长啊。”
“因为我的手还没有痊愈……”
榊间刑警扫了一眼我的手,慌忙摆手道:“啊,真是对不起。那么在此期间,一次也没出过家门吗?”
“是。”
“那研三先生也一直都在家喽?”
我一下子结巴了。因为弹琴的时候注意力高度集中,别的声音都被琴声遮盖住了,我也没多加注意,所以我无法断言研三叔叔确实是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内。
大概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研三叔叔插话道:
“她在弹琴,也没注意我上下楼梯吧。不过我要是出门,附近一定会有人看见,因为我白天很少出门。”
“不,你也知道当天是连休第一天,很多家里都没有人,而且事故发生时在下暴雨,当时附近没有人往外面。”
“没有人……你已经在附近调查过了?”
“这个很快就调查了。我把这一圈都问过了,当时没有人在外面。”
“也就是说,我能证明遥不在场,但如果不能证明我自己不在场,一切都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