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进了那家打印店。找到了那篇一个月多前打印的论文。”我对着手机说。
“哦哦,然后呢?”刘北安在线路那头兴奋的追问。
“没查出什么线索。我把苏颖送去车站,就地解散了。”
“这算什么,”刘北安的声音明显透着失望,“你不是说找到了吗?”
“是找到了。还记得那篇犯罪预告信吗,就附在论文的结尾处。但没有其他可以继续深挖的线索了,推理链条断了。”
“什么东西附在结尾处?你说的我完全不懂。”
“明天见面再解释吧,折腾了一整天,累得要死,我洗洗睡了。”
我不再理会喋喋不休的刘北安,切断通话并调成静音模式。时钟指针指向晚九点。正常我十一点睡,但今天实在太累了,简单洗漱后就合眼睡去。
当时,完全没料到这一天尚未结束,还有更大的麻烦等着我。
“咚咚咚……”
起初听起来,完全不像敲门声,倒像是脑海中漂浮着的梦境片段。重复几次后,声音逐渐有了现实感,最终百分之百的变为现实性敲门声。
我睁开眼,恍惚记得梦里自己被黑暗掐着脖子迷失方向的感觉。
房间黑蒙蒙的,些许的月光从廉价窗帘透进来。看了眼床头的闹钟,11点50分。
敲门声再度响起。
“来了。”我披上外套,拖着疲惫的身体下了床,打开房门。客厅里白炽灯光耀眼,我不由得眯起眼睛。
“睡了?”听声音像是隔壁的女房客。
“有点累。”
“你妹妹找你。”
瞳孔逐渐适应了光线,我看到苏颖站在眼前,神色微带歉意。
“打扰了,”她稍稍扬起脸,“今晚想在你这借住。”
女房客站在一旁,狐疑地打量着我们。像在思考——这两人到底什么关系,要不要报警?
我向她微笑示意:交给我就好。侧身让苏颖进房间,逃难似的关上门。
“怎么回事……”我打开房间的吸顶灯。
“抱歉,实在没地方可去了。”苏颖说,“本打算睡广场长椅凑合一晚的,可有个胡子拉碴的大叔蹲在垃圾桶边,一直盯着我,太恐怖了。”
“什么叫没地方可去了。”我感觉自己的脑仁泡过水般疼痛起来,“家门钥匙丢了?”
“钥匙倒是还在。”苏颖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双普通的帆布鞋。同旁边我的拖鞋相比,小得活像玩具,“问题在于,我刚离家出走了。”
由于寻找复印店意外的耗时,今天我们的解散时间比平时晚了很多。苏颖坐公交回家时新闻联播都放完了,她父亲到家了。
对于她周末偷偷溜出门的行为,她的母亲是默许的。但父亲并不知情。事发后,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我反锁上房门,一个人躲进房间里,结果他还不依不饶地砸门。于是就翻窗户逃出来了。”苏颖说,“想来此刻他们早已发现,正四处找我。”
“为什么不去苏喻那。”
“我的父母虽然思维僵化得有如包好的木乃伊,但好歹也是正常人类。发现我不见了,第一反应,恐怕就是膝跳反射式的去姐姐那找人。”
“苏喻肯定会帮你说话的,趁机和解不好吗?”
苏颖摇摇头,“拜托了,暂时不想再见到父母的脸,心情上难以忍受。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我为她倒了一杯水,望着她一口气喝完。
“只一晚倒没问题,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呢?”
苏颖轻咬嘴唇,“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家务也会帮忙做。”
“可时间一久,你父母必然报警。”
“事情发展到那一步前,总有解决办法。我会想办法自力更生的。”
“比如说找工作?”
“会试试的。”
“你今年多大?”
“再半个月就十三岁了。”
“也就是十二岁。”我摇摇头,“你以为这个岁数的孩子能找到工作?还是受义务教育的年纪,谁肯雇这样的员工?”
苏颖双手环抱胳膊,神色不悦,看来完全不认同我的说法。
“到时候再想不迟。”她说。
“到时候再想不迟。”我将其原话复述一遍,“你的心情我很清楚,但这么怄气也不是个办法。我初中的时候也离家出走过一次。无处可去,只得在火车站过夜,最后被铁路警察送了回去。除了一顿毒打以外什么也没争取到……”
“喂,教育性质的话能先不说吗。”苏颖竖起食指对着我,“现实也好,建议也罢,我通通不想听。明明只差了几岁,为什么要像家长那样说话?”
“只是谈些感想罢了……”
“警告你,现在我难受得很,种种烦心事憋在胸口,拼命压抑才能正常说话。你若再多说半句不中听的,我恐怕就要“哇”得哭出来了!一旦哭出声,多半再也收不住,说不定会声嘶力竭地哭上一整晚,惹来邻居报警我可不管。”
我慌乱起来,“千万别!这里是隔断房,墙板薄得很,大点声咳嗽隔壁都能听到。”
她点点头,再未开口。微有弧线的胸部上下起伏,仿佛在借助呼吸平息情绪。
我坐在床沿凝视她的脸庞。她不躲不闪,眼睛一眨不眨地对视过来。尽管不是挑战性的眼神,但瞳孔深处有一抹决心似的冷光。看来,虽然她的长相宛若人偶,又沉默寡言,实际上却性格强硬。一旦下定决心,旁人再难以撼动。
我举起双手,朝她摊开手心,为自己的多嘴表示道歉。
“不说了,让你过夜就是。”
“能相信你?”
“暂且躲躲倒是没问题。”
她紧紧瞪住我,“若是暗中通知他们,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
我郑重点头,从柜子深处找出备用的拖鞋,“别一直站着了,怪累的。”
像放下心来似的,苏颖放下书包,反手去脱运动鞋。一弯腰,肚子就“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她脸红了起来,“不许笑。”
我忍住笑意,回想起她今晚的经历——刚到家就和父亲吵了起来。如此说来,应该还没机会吃晚饭。
“其实我也饿了,要不要一起吃点夜宵?”我提议道。
客厅的冰箱是所有租客共用的。隔壁情侣的东西占了大半空间。两人极有主权意识,他们的食物甚至贴有署名标签。我在冷藏室的剩余空间搜索半天,只找到一碗敷着保鲜膜的白饭,几枚鸡蛋,还有一把存储日久,微微蔫黄的小葱。
算了,这就足矣。
一个人住久了,我对家常菜谱早已了然于胸。眼下的情景,正适合做“酱油蛋拌饭”。
我先热锅下油,倒入冻得干硬的米饭。一手掌勺,一手磕开鸡蛋,将蛋液直接浇在饭上。之后改小火慢热,趁此时机,洗净小葱细细切丁。
等锅底米饭微焦,撒下一把葱花,浇两勺生抽,再滴入芝麻油,将所有食材搅成一气,即翻勺出锅。全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烹调过程甚是简单,但装盘一看,卖相极佳。米饭粒粒分开,有的染上酱油的焦色,有的浸了蛋液的嫩黄,深浅不一,又全都裹了芝麻油的油润,颗颗饱满光亮。更有蛋白碎柔嫩,葱花鲜亮。
实际吃起来,总叫人深深感动:简单的食材搭配朴素的烹饪方法,竟也能如此美味!入口一嚼,米粒糯滑弹牙。酱油的咸香与蛋液的清淡,点缀着一丁点芝麻油的浓郁,在舌尖交织流淌,相互辉映。
苏颖连声说着“不饿”,却吃得津津有味,一勺接一勺地扫平餐盘。她的吃相勾起了我的食欲,也给自己装了满满一盘。
“看不出来啊,手艺不错。”苏颖嘴角沾着饭粒说道。
“一个人生活,终归得学点什么。”
“比我老妈做得还好吃。”
“饿了什么都好吃。”我谦逊道。
我们将一锅拌饭一扫而空,仍意犹未尽。又用小铁锅热了牛奶,做了两个掺有葱花的煎蛋,统统吃完,肚子总算安顿下来。
我们一起清洗餐具,擦干后放进碗橱,然后回房间用马克杯喝热牛奶。
她环视一圈窄小的房间,“这里的月租多少钱?”
“接近一千。”我啜着牛奶,脑垂体沁出困意。
“看不出,你倒挺有钱的。”
“全靠假期里打零工。对面街上的快餐店,十一假期愿意开双倍工资。”
“假期不用回家?”
“对我来说无所谓。”
“和家人的关系不好?”
“一般般吧。曾经记恨来着,不过真自己一个人生活了,就觉得无所谓了。”
“换我就不会这么豁达,从小就讨厌父母。”
“总有个起因吧?”
“我想,大概是因为他们从不相信我。”
由于怕响动过大,没开油烟机。此刻米饭焦香、葱味、酱油味——门类各异的香味,化成细微的颗粒,飞扬空中,散落在出租屋每个角落。
我深吸一口气,气味在鼻腔里融为一体,“若是猜错了,希望你不要介意。你说他们不相信你,大概是指不相信感知能力的事吧?”
她迟疑片刻,“多多少少。”
果然如此,若真明白自己的女儿如此特殊,大概也不会简单粗暴地吵起来。
“可为什么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愿意相信呢?”
她低头呷了一口牛奶,“我从小就经常被斥责。他们说我区分不了现实和想象。”
“小学三年级,症状,姑且称之为症状吧——加重了。在学校,我常常看到各种幻觉。冬天,学校厕所漏水,结了冰。班主任进门时摔了一跤骨折了。这场事故我恍惚提前意识到了,但不确定是不是幻觉,就对要好的同学说了。她发誓保密,结果当然没。隔天谣言就传遍全班。连班主任也知道了,大发雷霆,认为是我在暗中恶作剧,在厕所门口泼了水。于是把我父母叫去学校,当面斥责时我没敢辩解,回家才偷偷把真相告诉父母。结果他们根本不相信,还把我领到一个相识的精神科医生那看诊。”
“之后的每周日,我都转两趟公交去那位医生家,一边吃零食甜点,一边接受治疗。治疗的过程就是谈话,伪装成日常聊天的那种。前后持续了半年,毫无进展。原因很简单,医生从未相信过我说的话,把我当成了说谎博取关注的别扭小孩。他鼓励我说出心里话,煞有介事地听着,‘嗯嗯’的点头,其实一句也没听进去。”
“家里的处境也变得一塌糊涂。和父母一起吃顿饭都变成了煎熬,听他们阴森森的交谈堪称折磨。尽管我坐在饭桌前,他们的说话口吻却像议论局外人一般:
颖颖这孩子到底什么毛病?
快到青春期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呗。
供她吃饱穿暖,上周还特意请假带她去红山动物园玩了一圈,怎么一点不体谅大人的苦心呢?
现在的小孩学习压力重,容易胡思乱想。
如果她把精力集中在学习上,哪有那么多有的没的要想?
先别说这个了,今晚难得你不加班,一家人一起吃顿好饭……
想象一下,我可就在他们身边!听了还能吃得下一口?”
她闭目摇了摇头,像水牛摇尾巴驱赶苍蝇,“后来,我彻底厌烦了。干脆说了慌。之后一切才重回正常。”
“说谎?”
“老老实实承认错误呗,说自己其实什么也感知不到,之前都是说谎,不会再犯了……”
我说不出话来。两人默默啜着牛奶,久久地盯着黑屏的笔记本电脑。
半晌,苏颖放下马克杯,“在我这个年纪时,你过得怎么样?”
“我?”
问题像回旋镖一般掷回了自己面前。
回想自己13岁的时候,世界挺单纯的。努力当得报偿,诺言当得兑现,成绩单的分数代表一切。可当时的我并不是一个特别幸福的少年——喜欢一个人呆在教室一角,课间休息的时候也一个人看书。与班级同学的联系只存在于考分排名表上。我恋上了一个女孩儿。当然,不可能如愿。我不善言辞,对如何恋爱一无所知,直至毕业也没同她说上几句话。
“13岁的时候,我也和你一样,日子过得不怎么样。不过别担心,人生不会长久不幸下去。车到山前必有路。实在没有路,下车换上登山鞋也走得通。等年纪长大一点,你就可以自行选择生活方式,像我一样自己脱离原生家庭。可以谈恋爱,可以不上学。观察世界的角度也会有所改变——就像换座位一样。”
“换座位?” 苏颖皱起眉头,完全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试想一下,小学的时候,如果身边坐了讨厌的孩子,每天打小报告,往你的书本上抹鼻涕。会不会感到绝望,甚至不想上学了?”
她点点头。
“对吧?因为孩子的世界太狭小了,一旦讨厌的人在身边,整个世界都面目可憎起来。但过了几年,升入中学,就完全不在意了,甚至连讨厌同桌的样子都想不起来了。”
“就是说,靠时间来解决。”
“没错。”
“可你也离家出走过吧?刚才说的。”
“嗯。”
“不是因为忍受不了?”
我试着回想那次离家出走的原由,但完全没有印象了。与家人吵过不少次,原因种种,现在看来无非都是些鸡毛蒜皮,究竟是为何吵至离家出走呢?
“那只是场意外,那时我的脑子也不太灵光,没什么参考价值……而且出走的原因我现在都记不起了,肯定没多重要。高中毕业后,世界完全不一样了,之前与父母的争执都变得毫无意义。”
“熬到上大学就改变了?”她手托着下巴确认道,问得很认真。
“一定会的。人生阶段不同了,心态会改变。”
“那刘北安呢?他倒从来没变过。”
“他?大概是个例外吧。”说完,我才发现自己的语带笑意。
我给自己的床换上一套未用过的床单被套,又用客厅的椅子贴墙拼了张临时床,铺上薄毛毯。
“床留给你了,我睡这玩意。”我对苏颖说。她微微点头,没有丝毫打算躺下的意思。
我明白她的顾虑,于是率先爬上临时床,“咯吱咯吱”。椅子是房东留下的残次品,摇摇晃晃的。半夜翻个身都可能摔下来。我暗自叹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侧身面向墙壁。
“打算睡觉的话,关右侧床边的开关就行。”
没有回应。稍倾,灯“啪”的关上了。随即传来衣服与床单摩擦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大概连外套都没脱就钻进被窝了。我为自己的新床单心疼不已。
黑暗持续了良久。
“睡着了吗?”有声音问道。
“还没。”我回答。
“我睡不着。”
不论多么特殊,眼下,她只是一个在人生必经之路上徘徊、情绪不稳定的少女。她问道,“在困惑而质疑自己人生的情况下,怎样才能正常睡去呢?”
“在你这个年纪失眠时,我会想象暴风雨里的漂流瓶。”我回答。
“漂流瓶?”
“没错,想象被孤岛上的某人扔入海里,带着重要信息的漂流瓶。专注于想象,其他事情统统忘光,甚至自己本身也忘掉。”
仿佛认同了我的说法,她不再吱声。不一会儿,微微的睡息传来。我聆听一会那小小的风铃般的呼吸声,看了眼手表,差不多到时间了。于是我手脚并用,爬下椅子搭成的简易床,屏声静气地溜出房门。
走出楼梯间,穿过灯光昏暗的小巷,我来到空无一人的大街。十字路口有一家24小时快餐店。
午夜已过,霓虹灯招牌的光芒彻底沉寂。没有顾客,店员正埋头玩手机。橱柜里只剩下三四个鸡块。我点了汉堡套餐,店员放下手机,一脸不情愿地去后厨现做。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既是为了观察街上有没有人来,也因为不敢靠近内侧的座位。出于成本考虑,店内的灯熄灭了大半。以灯光的有无为分界线。昏暗的一侧,无声无息地睡着不少人。
有的趴在桌上,有的干脆躺在排座上。他们是夜世界的居民,栖身于都市的黑暗深处。平日里,我们很难意识到他们的存在。阳光下,他们看起来与有家可归的底层体力劳动者并无区别。
一个流浪汉裹着不知道哪里找来的棉被,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没被褥的流浪汉们则把衣服拉高,脑袋缩进领口,只露头发,看不出是死是活。一个长发男子还没睡,正专心整理蛇皮口袋。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大半张脸被同样乱糟糟的胡子遮住,唯有一对眼珠尚有活人的气息。
入口的门被推开了,苏喻走了进来。她仍穿着白天的衣装。长发在脑后简单束成马尾,几缕乱发不服帖地悬挂前额。她环视店里一圈,与我的目光交汇,露出安心的笑容。
她在我对面落座,“那孩子怎么样了?”
“情绪还算稳定,刚刚睡着。”
“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她取出手机,“全家乱作一团,到处找她。”
“我有个请求,可以暂且不通知她父母吗?”
“哦?”苏喻停止拨号的动作,眯起眼睛盯着我。
“我答应过她,绝不能通知家长。”
“可你告诉了我。”
“她所说的家长,肯定不包括你在内。”
苏喻侧头想了想,“一晚上的时间我姑且可以争取,但明天怎么办?她还得上学,不可能长期离家出走。”
我不自觉地笑了笑,因为意识到自己刚刚考虑过同样的问题。所谓成长,也许就是忘却过去的立场,思维高度同质化。
“可以的话,等明天白天好好谈谈,由她自己做决断。那孩子很聪明,有一种超越年纪的成熟。冷静下来后,想必终究会妥协的。”
苏喻合上手机屏幕,“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和她聊聊,之后怎么做,由她决定。”
我把餐盘推向她面前:“要不要吃点,专门帮你点的。”
“还是算了吧,想先去看看她……”
“没事,我确认她睡熟后才出门的。何况这个点也不可能叫醒她回家。”
她望着炸鸡,白皙的喉咙微微一动,无声完成了一次吞咽的动作,“没吃晚饭,倒确实有点饿……”
她拿起汉堡,小口吃起来,“为了不浪费吃东西的时间,我想听一个推理故事。”
“福尔摩斯那种?我可先要上网搜下。”
“不用那么麻烦,眼下不就有一个现成的?听说你们找到凶手的论文了。”
我苦笑道,“那可不是什么推理故事,是现实。”
“差不多意思。我实在好奇得不行,到底怎么发现的?几个月来,我们明明花了那么长时间搜索校内网,却一点进展也没有。”
“因为从一开始,我们就走错了方向。”
苏喻停止咀嚼,双唇微微张开。
“作为刑侦工作的外行人,我们很容易犯一个新手错误——不由自主地产生固定的第一印象,并根据这一印象进行后续推断。具体来说,由于凶手的犯罪计划处处透着从容不迫,我们会觉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却忘了他只是一个和我们同样年纪的学生。”
“你是说,凶手也会犯错?”
“没错,纸条背后的名字,我们总认为是凶手刻意留下的。可如果换个思路,那并不在他的原计划内,是个意外的产物呢?”
苏喻就我的话思考起来。我继续解释下去。
“首先,作为学生,弄到一台打印机并非易事。那东西价格不菲,又十分占地方,摆在宿舍里太过显眼,还伴随着配套电源、购买打印纸和墨盒等一系列难题。想打印犯罪预告函,校门口那一排打印店才是更加理所当然的选择。”
“确实。”
“可这就产生了额外的问题。打印店通常不怎么注重客户隐私。打印出的内容经由老板的手再给你是很常见的事。但他打印的又是绝不想外泄的内容。如果换作是你,会怎么掩饰?”
苏喻想了想,不确信地回答,“加几页不相干的内容?”
“没错。不过,凶手是个谨慎的家伙,轻易不露马脚。他选择做得更加隐蔽——把犯罪内容放在了文件某页的中间部分,前后文都是无关内容。如此一来,只要不逐字逐句审阅,谁也发现不了。”
“可你却发现了?”
“因为那张犯罪预告函露出了马脚。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纸条上下两侧都有剪裁的痕迹。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奇怪。既然选择了打印方式,为什么还要特意裁边呢?直接整页贴在面馆门口不就行了?可如果是为了裁剪去无关的前后文,就说得通了。”
“原来如此。”苏喻忘记了饥饿,放下汉堡,“但你还没说到关键部分,纸条背后的名字是怎么产生的?我实在想不通那与刚才的推论有什么联系。”
“这很正常。若不是凑巧报名了论文比赛,我也永远不会想明白。”我在心中暗暗感激指导员的推荐,“为了打印样稿,我跑了好几趟校门口的打印店。发现那里打印最多的永远是论文。犯人一心隐藏自己,肯定选择最常见的打印内容——论文。”
苏喻点点头。
“关于论文,有个值得注意的消息。近来上面推行节约与绿色制造,各学校一律要求论文双面打印。这么一来凶手可就麻烦了。双面打印会造成纸条背面也有内容,又没法通过剪裁的方式去掉。换位思考,如果我是凶手,只能选择把信息背面留空。而就论文格式而言,只有开头和结尾处方便留空行。放开头又太过显眼,所以选择只剩一个——把预告信的内容放在结尾前一页。”
她闭目思索片刻,再度睁眼,“我明白了。你说凶手也会犯错,就是指双面打印这件事上吧?”
“没错,文档排版其实相当复杂。种种原因都会导致段落错位,再加上打印前店老板可能会对格式做微调。最后的结果,本该好好隐藏的内容出现在了纸张背面——我们一直苦苦搜索的那两个人名。”
“可是,”她并未完全认同,“犯人为什么不再调整下文档,换一家店铺重新打印呢?”
“种种原因均说得通。比如说粗心没发现,或是刻意留点线索挑战我们。但我猜最大的可能性,是觉得那种程度的线索留着也无所谓,反正也不可能联想到真相。”
“但并不是无所谓吧?”
“没错,这正是我们反攻的着力点。论文的最后一页,通常要标注参考文献,同时注明作者。纸条背后出现的人名,毫无疑问是参考文献的作者名。我登录‘知网’,同时输入那两个名字作为高级搜索条件,果不其然,出现了一篇对应的水利工程论文。说到底,犯人没必要拿自己写的论文冒险,只要从网上随便下载一篇做掩饰就行。”
苏喻轻声鼓起掌来,“原来如此,真是厉害的推理。”
“也没有啦。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拜托你们帮忙,去各家打印店搜索那篇文档……最后能在打印店找到原文档,全凭运气,其中还有阿颖帮忙。”
说到这,我不由得长叹一口气,“可是,挖空心思走到了这一步,也没有任何意义。”
“为什么?”
“归根结底,这篇论文只是网上下载的,与犯人本身并无直接关联。唯一有关的是附在结尾前一页的犯罪预告信,我们一开始就读过了。我努力了半天,最终也只证明了自己的推理是正确的,对现实并无用处。”
苏喻沉吟片刻,“能发给我看一下吗,那篇原文档?”
“当然,马上。”
她用手机接收文档,来回按键操作半天。突然抬起头,语出惊人:“这篇文档,有作者署名的。”
我大吃一惊,打开自己手机上的文档重新检查,可哪里也没写。
“不是说文字内容有,我是指文件属性里。”苏喻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我,“想来你常用word,不怎么用国产文字编辑软件吧?国产软件会在文档属性里记录下编辑者姓名的。”
文档属性一栏赫然显示着第一个也是唯一一名编辑者:喝红茶的康帕纳拉。
“这明显是网名……等等,如果他在社交软件的网名也一样,不就能锁定他的真实身份了?”
“确实,我查过了,有这么一个人。”苏喻吸完可乐,脸上隐约渗出疲劳感,“这就是所谓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吧。”
就算找到了真凶的账号,夜半三更也无法报警。我们返回出租屋。悄悄推开房门。
苏颖依然在熟睡。苏喻走到床边俯视她的面孔。伸出手臂搂住她纤细的身体,让她的脸颊紧紧贴住胸口,就这样一动不动。
苏颖在熟睡中呓语两声,眼角毫无预兆地渗出一颗泪珠。泪水顺颊落下,浸湿了姐姐的衣领。
我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不由自主地撇开视线,“如果不介意,今晚就睡这好了。床有点窄,但两人挤一挤,凑合一晚应该没问题。”
“可你怎么办?”苏喻问。
“有朋友家住附近,大可去那过夜。”
“这么晚了,就算你朋友不介意,他的家人也会有意见吧?”苏喻劝道,“还是我们回去……”
但我主意已定:“没关系,你们尽管安心休息。那个朋友与我关系铁得很,不会介意的。”
离开房间,我重返深夜的街头。
一路再未见第二个人。凌晨四时,都市最为冷清的时刻。路上散乱地扔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空易拉罐、被踩过的报纸、塑料瓶、香烟头、单只劳保手套,还有呕吐物。霓虹灯完全熄灭,路面不间断地回荡着货运卡车驶过的沉重声响。
24小时快餐店仍在营业。店员靠在柜台一角昏昏欲睡,我出声点了杯热可可,他面带杀父之仇般的愠怒,狠狠瞪了我一眼,但还是照做了。我道一声抱歉,端着饮料回到窗边座位,眺望窗外打发时间。
去附近朋友家寄宿什么的,自然是谎言。可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合理的托词。
身体冻得发硬,距离天明尚有不短的时光要捱。
我手握着纸杯,珍惜地啜着仅余的温暖。明明盛夏将至——一年中白昼最长的时节。夜晚却依然漫长无垠,星星全然不见踪影。
暖饮转瞬即空。无奈之下,我向同处一室的流浪汉学习,竖起衣领,在又硬又冰的长椅上缩成一团。虽然身穿夹克外套,但感觉与赤身裸体相差无异,每一寸骨骼都冻得咯吱作响。那些无家可归者究竟是如何度过冬季并顺利存活的呢?我诧异万分。
柜台的灯还亮着,唯一的光源。无光处到处是人,却都默不作声,仿佛沉没海底的幽灵船。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是早班工作人员叫醒了我。
“营业时间到了,请您不要再躺着了。”一个戴鸭舌工作帽的女孩提醒道。
我下意识的道歉,翻身爬起。身边充斥着嘈杂声,昨夜的流浪者们通通踪影不见,一切宛若梦境。点现磨咖啡的白领,买优惠早餐的学生,熙熙攘攘,世界迎来星期一的曙光。
由于睡眠不足,太阳穴有节奏地鼓动着。四肢麻木,从脖子一直僵硬到脚踝。我揉捏鼻翼两侧的四白穴,好半天才缓过神。昨夜的流浪汉全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做了一场梦。
有东西从我胸前滑落,落在脚边。我俯身拾起,从花纹和厚度来看,是我卧室刚拆封的薄毛毯没错。
尽管大脑尚不能正常运作,我仍明确记得自己没带这东西。记得昨晚是留给了苏喻,而与我在快餐店见过面的也只有她。
我快步赶回住处,那里已空无一人。所有东西物归原位,被单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心烦意乱,一头栽倒在床上。忽然闻到一股淡淡花香。仔细一闻,雏菊味的,残留在床单上。伸手触碰布料,仿佛还能感受到些许暖意。我下意识地沿床单的纹理方格抚摸着。指尖仿佛有透明的细线一丝丝抽出,编织出新的时间。
身体深处掠过一阵甘甜的微痛。这大概是我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喜欢上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