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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好奇心不只杀死猫

作者:京洛线 当前章节:12196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6:14

有人轻拍我的肩。

“下课了。”他说。

我睁开朦胧睡眼,从枕着的胳膊上抬起头。环视四周,很多人都在收拾课本。一小半人已经离座。午饭时间已到,为了不在食堂排长队,大家的动作都很快。

我也擦去嘴角的口水,起身收拾东西。喊醒我的孙林却一动不动,神色严肃。

“怎么了,你不饿?”我问。

他的手按在课本上,有如宣讲圣经大道理的牧师,“不对劲啊。”

“中午不应该饿?”

“我是说你。算起来,这个月你缺课三四次了,居然还在课上睡觉了。”

我看了一圈教室,本应来上课的学生一半都没到。“很稀奇不成,大家不都一样?”

“这就是问题所在。过去,你可不是随大流的人,更不会在意主流的想法。”

“没错,我变得像个正常人了。多谢提醒,不然我还意识不到……中午去哪吃饭?听说一号食堂断供盖浇饭,改卖小火锅了——辣椒油、香菜和粉丝,炖切片牛肉。”

虽然听说牛肉份量极少,但我还是想去试一试。

“我认真的。”孙林没接话茬,也没有任何动作,“最近莫非遇到什么麻烦了?”

“没有的事,别瞎操心。”

以我的性格,本不至于对朋友有所隐瞒,但实在是不知如何解释才好。一来他对刘北安有所偏见,二来事态愈发复杂起来,早已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了。

一个谎言说出口后,就必须用无数个谎言去圆。我算是切身体会了这一道理。

上课睡觉是有原因的,几个月来,我常常熬夜,终日致力于在网络社区曝光虐猫案凶手的所作所为。

留言板,部落格,论坛,我们集合四人的力量,到处宣扬此事,但回复的人寥寥无几。就像面对大海投出石子,除了一瞬间的水花就再无声息。

“这样不行啊,得炒成热点话题才会有人关注。”苏喻提议道。

我明白她的意思。近几年,随着网络的普及,无效信息越来越多,引领大众的关注点成了一门赚钱生意。专营热点炒作的公司也应运而生。近期像“贾君鹏回家吃饭”之类的热门话题,其实都是人为制造出来的。

“我们也那么做不就好了?”刘北安赞同道,“所谓炒作热点,不就是同样的内容多发几遍嘛。”

可实际模仿起来,才明白并非那么容易。这是一件耗神又耗力的工作。首先,标题得具有夺人眼球的吸引力。内容方面,也得不断钻研翻新。消息发布后也不能闲着,得注册小号,换着花样回复,防止消息沉入信息坟场……

几个月坚持下来,上周一,转机突然出现。我以第一人称编写的,记录我们发现虐猫凶手全过程的帖子,不知为何格外受关注,甚至上了热度榜。回复接连不断,之前多起虐猫案的受害人也有纷纷跟帖,零散的信息不断汇聚,终于,有人整合信息,像我一样,推断出了凶手的身份。

接着,又有人找出了他的学籍信息,家庭住址……凶手的名字也被曝光了——韦一杰。随着关注度的上升,自愿充当侦探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宣布要发出他的照片。

可一切都在那一刻戛然而止。帖子毫无预兆的被删除了。之前发过的,其余类似的主题也陆续被删。一天后,了无痕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周我忙着向各网站管理员申请恢复,但统统毫无回应。回过神来时,时间被黑洞吸去似的消失了,课也落了好几节。

这些都是难以向孙林解释的。我只得换了个笼统性说法。

“去年底开始,我不是出去租房住了吗,心态多少有点改变吧。”

孙林笑了起来,“装什么呢?说得好像半年来你经历过很多事一样。”

可回想起来,确实发生了太多事。自从认识了刘北安,意料之外的事就接踵而至。去年的我,根本预料不到自己的大学生活会变得如此脱离正轨。

我和孙林一起走出教室,他仍在碎碎念,“要我说,大学男生但凡有所改变,不是沉迷于游戏,就是正经谈恋爱了……”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看到了苏喻在走廊独自等待着。

她穿着日常便服,怀抱课本,对着我打招呼似的挥了挥手。不无羞赧地微微一笑。

虽是早已熟识的好友,但骤然遇见,我仍瞬间心跳加速,一时说不出话来。

孙林交替打量我们两人的神色,终究明白过来,询问苏喻,“找他有事?”

她点了点头,脸色微微泛红。

“啊,这样啊。”孙林尴尬地笑了笑,偷偷瞪了我一眼,我明白他是在说,你小子可以啊,回头给我解释清楚,“你们忙,我就不打扰了。”

孙林离开后,苏喻长舒一口气,恢复了平日常见的自然神态。

“直接来找你,没给添麻烦吧?”

“怎么可能。”

“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才……下午能陪我去一趟学生会吗?”

“学生会?”我微感诧异,“怎么与那群人扯上关系的。”

像我这样连社团都没有参加的学生,自然也从未和学生会打过交道。据我所知,苏喻也一样。

“我也搞不明白。昨天,一个自称学生会干事的人突然来找我,说需要我去一趟,有事相询。”

“没说什么事?”

苏喻摇摇头,“来通知的人说她自己也不知道。老实说,我挺害怕的。能陪我一起去吗?”

“没问题。”我拍胸脯保证。

我们一起去食堂吃了新推出的小火锅,牛肉果然切得像纸一样薄。吃完,按约定的时间去了学生会。

南教务楼的一楼。午休时间,没什么人。一个短发女生接待了我们。

“会长在里面的房间等。”她说。

“会长?”我不由得提高音量,“你是说学生会长?”

女生点点头,“通知的时候没告诉你们吗?”

我和苏喻对望一眼,看得出她和我一样困惑。事态似乎愈发扑朔迷离起来。

学生会长办公室比想象中的小很多。墙上挂着不少裱框奖状。堆满文件的四方玻璃柜,几乎占据了半个房间。剩下的空间由一张厚实的办公桌占据。一个戴方形眼镜的男生坐在桌后操作电脑。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道了声“请坐。”

我们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男子望一眼苏喻,又望了望我,“倒想不到两位一起来了。也好,这么一来,省得一一通知了。”

“你认识我?”我这种从未参加过正经社团的普通学生,对方居然会认识,实在堪称奇事一桩。

男子点点头,“几位着实大名鼎鼎,毕竟是校内少有的自发性公益组织,我早有所耳闻。”

他打开玻璃柜门,从第三列抽出文件夹,“啪啪”的连翻十几页,摊放在桌面,调转方向正对我们。文件夹塑料膜内夹着一张剪报,文字配图颇为眼熟,那是一张多人合照,我们NFNK小组的四名成员也赫然在列。

“啊,那是去年拍的吧。”苏喻惊讶的掩住嘴。

回想起来,去年我们参加过一家动物保护组织举办的活动,主题是关于救助流浪猫狗的。刘北安从网上得知消息后,硬拉上我们在一旁摆摊宣传,蹭他们的活动人气。对方的组织者却丝毫不介意,与刘北安相谈甚欢,临了还拉我们一起拍了纪念照片,广阔的胸襟让我十分佩服。没想到这张照片最后印刷出来宣传报道了。

我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调查学生的业余生活也在学生会的工作职责范围内?”

“哪里,只是凑巧看到了。”学生会长似笑非笑,“不过,就算我这么说,你们也不会相信吧。”

我没有回答。苏喻微微点头。

“实话实说吧,我确实调查了你们。诸位实际上正私下进行未经审批的群体活动,为什么不向社团管理委员会申请成立正式社团呢?若正式获批,一方面利于校方统一管理,另一方面也会获得场地和经费的便利。”

我当即反驳,“我可不记得校规有规定过,学生聚在一起干点什么事就必须通过社团审批。”

“管理社团也不属于学生会的职责范围吧。”苏喻接着说。

“你们说的都对。”学生会长连连摆手,“所以别激动,我不是来找麻烦的。相反,有好消息通知——你们的活动有赞助商了。”

“赞助商”这个意料之外的名词着实让我们愣住了。

“你说的赞助商,是足球联赛里冠名球队,在球衣后面印刷企业名称那种?”我试探问道。

“相似,但没你想象得那么复杂。”学生会长说道,“简单来说,有人觉得你们的做的事很有意义,想花钱支持,不想任由其半途而废。”

“你说的这个人,我们认识吗?”苏喻问。

学生会长用食指尖敲了敲报道上的照片,“他与你们素不相识。只是事出偶然看到了这份报道,觉得几个学生能有这般思想和行动力挺难得的。报道没写你们的名字,但有提到你们来自于哪所大学。于是消息就传到我们学生会这了。我和对方已接触过了,他明确表示想出钱支持你们。”

条件未免太过优渥了。简直像是天上掉下的馅饼,来源不明,让人无法放心入口。

“所谓的赞助,有交换条件吗?”

“什么要求都没有,你们继续救助那些猫就行。赞助者是个成功的企业家,极具社会责任感,赞助过不少公益活动。”

活动的宗旨,和救助猫是截然相反的两回事。我本想纠正他的说法,但忍住了,还有别的事情要确认。

“涉及到钱和社会赞助的事,学校方面要管理起来吗?”

“如果你们是正规的学校社团的话,自然是需要的,起码要进行申报。但你们是不存在于官方文件的组织,我觉得你们可以自己决定。当然,若是执意要申报的话我们也欢迎。”

从进入房间开始,我就能感觉到他的态度里透着时隐时现的圆滑,和一股自命不凡的气味,具体如何体现得说不上来。但本能地无法忍受,好比生理上无法容忍某人的体臭。

“那么,我们拒绝接收也可以吧?”

学生会长明显一愣,仿佛不慎把发霉食物投入口中,表情苦涩。

“这又是何苦?在我看来,这可是双赢的买卖,一方面你们的活动得到了认可,又有经费继续做下去。另一方面,对方获得了心理满足。”

“我只是确认下,有没有那样的可能性而已。毕竟这是活动不是我一个人组织起来的,需要大家一起谈论后才能给出答复。而且,我们做的也不是多伟大的事,相较起来,和我们一起上镜的义工团体才更需要赞助吧。”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心里多少有些不安。况且,作为商科学生,自然明白商业交涉中理应拒绝第一次的报价,无论条件多么诱人。

苏喻也赞同我的话,“报道里活动主要由其他志愿者组织,他们明显比我们专业,工作也辛苦许多了。应该优先他们才对。”

“两位先人后己的精神我很钦佩,不过正如刚才所说,你们之间也要先商量一下,对吧?”

我和苏喻都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

“这样如何,赞助人也希望与你们见一面。对方也是一片好心,听完对方的想法再做决定吧?”

这倒确实是个不便拒绝的理由。

确认了约定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后,我们告辞离开。学生会长礼貌地起身送到门口。

苏喻先走了出去,我本想跟着离开,但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你刚才说,受邀请的是我们四人对吧?”

“没错。”

“既然都调查清楚了,应该先找刘北安谈谈才对吧,毕竟他才是组织者。”

既然连还是中学生的苏颖都在邀请范围内,没道理不知道刘北安才是组织活动的人。何况照片里,爱凑热闹的刘北安自作主张地挤到第一排去了。我们其他三人都自觉地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若不认真找很难发现。

“刘同学的事迹,我也略有耳闻。老实说,不太想与他做交涉。”

“原来如此,所以挑了看起来最好说话的人。”

学生会长笑了笑,“对方没指定和你们沟通的方法,我想我也是有选择的权力的。”

我打心底里厌恶这个人的说话方式。

见面那天气温骤然上升,一路逼近三十度。公交线路却顾虑成本,迟迟没有开空调。车辆行驶时还能忍受,一停下来,车厢里闷得像蒸笼一般。

“帮我拿着。”刘北安脱下西装外套递给我。

我叹了口气,接过厚重的外套,“刚才听我的直接打车就好了。”

“你以为我想啊,我的生活费全垫进高尔夫场的门票里了。”

刘北安将领口的扣子一口气解到第三粒。他的额头汗如雨下,背后的衬衫渗出一大片汗渍,形状有如新生的堰塞湖。旁边一个女子嫌弃的啧了一声,扭腰挤入人更多的后排车厢。

我感到脸上一阵发烧,“哪有人六月还穿正装的。”

“万一对方觉得我们诚意不够,就此取消了赞助怎么办?若是上次你当场一口答应下来,哪还有这种麻烦事?”

我无言以对。

我们在市区的公交车站和苏喻她们汇合,步行前往约定地点。

颐和路一带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是民国政府的办公旧地,留有许多老建筑,姑且也算是景区。从来不知道这里还有吃饭的地方。

地址是这条路的402号,一栋围墙内的景区老房子。除了门牌号外没有任何。大铁门紧锁,一人高处有个门铃。

我们有点不知所措。唯独刘北安满不在乎,直接按下了门铃。

“等等,你确认是这里吗?”

“如果搞错了,正好向里面的人问问路。”

门铃按下后,什么声音也听不见。我不禁猜想门铃是不是早已坏掉,里面是一片废弃的庭院……门却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个穿旗袍的女子站在门口迎接。她面容姣好,身材窈窕,说是电视剧里民国戏的演员也不奇怪。

“抱歉,我们在找洪公馆,可能不小心敲错了门……”苏喻连忙道歉。

女子嫣然一笑,“这里就是。几位是韦先生的客人吧,请进。”

我们战战兢兢地跨过门槛,顿时眼前一亮。眼前是一个奇石嶙峋、小桥流水的中式庭院。

在女子的指引下,我们穿过暗香飘动的水榭。中途没有遇到任何人,仿佛客人就我们这一批。

女子在厢房门前停步。刘北安正了正领带的位置,一马当先地冲了进去,随即我听到他倒吸一口气。

我跟了进去,眼前是一间布置雅致的包厢,装饰有瓷器、字画和盆景,一张气势磅礴的镂空屏风。窗边摆着一张足以坐下二十人的红木圆桌,只稀稀疏疏地摆了几把椅子。有三个人已先行落座。一个是学生会长,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剩下的一个居然是我们的熟人。

“喂喂,是他吧。”刘北安低声说。

“上当了。”我咬牙说道,“先坐,静观其变吧。”

学生会长迎上来,殷勤地引领我们入座。在此期间,其余两人一言不发。中年男子面色和蔼,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另一个人却一脸不高兴。

一个穿制服的年轻男子端来酒水,学生会长劝酒,我们都谢绝了,于是给倒了果汁。其余三人面前都满上了白酒。

上齐凉菜后,服务员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学生会长清清嗓子,开始介绍主座的中年人,“这位就是我之前和你们提到的赞助人,韦总,著名企业家。”

“欢迎各位。”中年男子朗朗说道,语调颇像在会议上对着麦克风试音。语毕,举杯示意。我们无奈地跟着举杯。

学生会长带头一饮而尽,接着介绍起桌上唯一没动杯子的人,“这位是韦总的公子……”

刘北安打断他的话,“不用麻烦了,这位我们都认识,虐猫的心理变态嘛。”

对面三人脸色齐变,韦一杰刷得站起来,正想说些什么,被父亲严厉的瞪了一眼,又颓然跌回原位。

韦总喟叹一声,一脸沉痛,“哎!这位年轻人说得对,是我教子无方啊。”

学生会长劝道,“韦总,您言重了。”

韦总摆摆手,继续说了下去,“十年来,我一直忙于厂里的工作。摊子越铺越大,家都很少回。对孩子实在是疏于管教了。没想到他居然做出了这等事,实在是愧对诸位,愧对社会啊。”

他招呼道,“一杰,你起来向大家道歉。”

韦一杰一脸不情愿地起身,向我们深深鞠躬。如此一来,反倒是我们不好意思了。我想要说点什么客套话,但经历这种社交场合还是第一次,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

服务员陆续端上菜品,没有常见的鸡鸭鱼肉,大半都是我认不出原材料的菜。“来来,我光顾着说了,大家先尝尝这道奶汤蒲菜。”韦总像对待亲近的晚辈一般招呼我们夹菜。刚进门的时候我们个个心怀怒气,现在却有点不知所措了。

席间,韦总问起我们公益活动的细节。不停感叹我们做得好,学生会长也一直在旁边帮腔。作为学生,被当做正经人物对待还是第一次。颇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像你们这样有社会责任感的年轻人,现下真是太少了。大部分年轻人就只知道玩。”他感叹道,“一杰,要向人家多学学。”

韦一杰表情也有所缓和,点了点头,“我敬各位一杯。”

他走向我们这边,一一碰杯。算起来,他已经喝了不止十杯,脸色丝毫未变,依旧苍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说话开始随意起来。韦总也主动聊起了这次宴席的主题。

“说实话,接触各位,一开始也带有一些私心。我开厂几十年了,社会上的朋友不少,万一儿子做的事传出去了,老脸实在挂不住。正巧一个朋友赞助过你们学校,就拜托他从中牵线搭桥了。”

我暗自点头,宴席的由头,早已七七八八猜到了。但由他主动说出来,感觉便好了很多。

“听说各位的善行之后,我深感敬佩。与我家这个不肖子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上。我是真心实意想和各位见一面,交个朋友。”

他再度举杯,“所以,赞助的事,还望各位不要再推脱了。一方面希望各位的公益活动能开展得更好,另一方面也是帮我家儿子赎罪了。具体的赞助方案,暂定每年五万,聊表心意。”

“真是大方啊。”刘北安说。

“也算是对你们的一种投资。”韦总手心朝上,在桌面上展开双手,像接雨那样,“想要对这个社会有所贡献,既需要时间,又需要花钱。对年轻人来说,时间不是问题,钱的方面就不那么宽裕了。对我这种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中老年来说,又刚好相反。我们中间调和一下,事情才做得成。”

我环视周围,刘北安正埋头吃虾。苏喻和苏颖都对我点点头,我知道她们的性格都愿与人方便,我也抱着相同的想法。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这个人多少有点爱面子,赞助的事,麻烦各位就不要向其他人提起了。”韦总补充道。

“请给我们一点内部商量的时间。”

不过坦率地说,我的内心已接受了提案。

“关于赞助,我有个问题请教。”刘北安连壳嚼完虾尾,抬起头来问道。

“请说。”

“运用的资金来源于何处?”

“是我个人名义提供的。”

“那么,非常感谢,”刘北安答道,“但我们不能接受。”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韦总点燃一根香烟,眯眼打量着刘北安,“这位同学的意思是……”

“第一,我这个人不愿接受来历不明的钱。这资助金怎么想都疑云重重。条件好得过分,说不定有什么隐情。第二,目前我们的活动并怎么不需要钱。每周的课都排的满满的,周末才有空捉猫做公益。就算有了赞助,我们也没时间做更多事。”

“哦。”韦总将一大口烟吸入肺里,又缓缓吐出来,“原来如此。你的理由合情合理,我完全可以理解。不过啊,刘同学,不必非要急着现在答复。回学校,好好考虑三天如何?其后再下结论也不晚。这也不是一件坏事嘛。”

“韦总也是一片好心。”学生会长说道。

刘北安侧头想了想,“如果答应我一个条件,也不是不能商量。”

“没问题,尽管开口。”

“令公子的所作所为,主要的受害者不是我们,而是那些可怜的猫。哦,也包括猫的主人。所以我想,最该收到道歉的不是我们。”刘北安望向不说话的韦一杰,“如果他能向所有受害人道歉,并给出相应的赔偿,我就接受。”

韦总碾灭烟头,“你说的受害人,都有谁?”

“那些因为丢猫而受到伤害的人。面馆老板,在网上发帖的女学生,还有许多我们不知道姓名的受害者,只有令郎才知道。”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这无非是个形式问题,完全不必急着现在讨论。”韦总说,“对了,还有一道海鲜没上……”

刘北安没有任何迟疑地回答,“不一样,如果我们不闻不问的收钱。这不就成了封口费了吗?”

一时间,宴席完全死寂下来。稍顷,服务员端上一盘奇形怪状的深海鱼,没人动筷子。

“大家随便吃,海鲜一凉就腥了。”韦总重新露出和蔼的笑容。

“这事我们回去商量商量。”我谨慎地说。

“不急,我当然尊重你们的意愿。年轻人嘛,这么有想法着实难得。”韦总说,“只不过啊,几位同学,你们是大学生,是天之骄子,前途无量。可毕竟没接触过社会,或许要几经周折才会明白——很多时候,固执己见并不是什么好事。”

“多谢提醒。”刘北安给出回答。

吃了一会,我受不了沉闷的气氛,离席去洗手间。

谁知韦一杰也跟了上来,“这里的路挺绕的,我带你去吧。”

如他所说,花园里小径分叉,指向牌形同虚设。若不是他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带路,铁定迷路。

我咳嗽一声,想要打破尴尬的沉默,“你父亲一看就是位大人物啊,气势非常。”

他点点头,“这话由我来说可能不太好,可生平认识的人里,从未有及上他的。”

“有这样的父亲,成长过程要吃不少苦头吧。”我套话道,心理变态者通常有童年的惨痛经历。

“倒也没有。他虽然严厉,但还算讲道理。”

进了洗手间,我们没有交谈,差不多同时完事,一起洗手。

“小时候,我因为玩游戏被父亲教训过。”他一边涂洗手液,一边继续之前的话题,“亲戚送的一个掌上游戏机,能玩好几种小游戏。其中俄罗斯方块最让我着迷。可能是有天赋吧,我能玩出远超同龄人的高水准,最高记录快五万分了。前两年我在网上查了,世界纪录也才七万多分。”

“不过,达到如此成就,毕竟要投入大量时间。连一贯放任我的母亲也看不下去了。周末,父亲主动提出陪我玩一会游戏。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平时他总是忙到周末也不见人影。”

他绕过烘干机,向无人处甩干手上的水。

“他先称赞了我的高分记录,随后自己也玩起来。我猜想他是想打个高分,最好破了我的记录。证明给我看,这个游戏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结果玩了一上午,也没过三千分,那是很自然的事。虽然是看起来简单的游戏,但其中满是陷阱。”

“午饭前,他放弃了。说与这种游戏较劲没意思,纯粹折磨人的玩意。眼看下来个‘I’,本打算连消三行,结果落地后才发现是个‘L’。这有什么意义吗?沉迷于这东西根本是玩物丧志,身为男人,应该自己掌握游戏规则才是。他的话让我若有所悟。”

什么啊,不就是中年男人常有的,恼羞成怒后的空话大话吗?

“所以你就把游戏戒了?”

“那自然不可能。之后我依然沉迷,父亲发现劝阻失败,用皮带抽了我一顿,没收了游戏机。之后就戒了。”

“可你刚才不是说深受启发?”

“那和玩不玩游戏是两码事。多年后,我才从父亲的言行中渐渐明白,那是他的真心话。无论是为人处世还是经营公司,他都不想按既有游戏规则来。而总尝试成为规则的缔造者。”

眼看又回到了包厢门口,他停下脚步,转头望向我,表情竟有些真挚,“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想说什么。”

可我完全没明白。刚想询问,他已推门进去了。

离席时,韦总与我们一一握手道别,“关于资助金的事,如果想法有变,请随时打名片上的电话跟我联系。时间还很充裕。就算今年不行了,呃,还有明年。”

韦一杰和学生会长跟在他身后,不发一语。

隔周,学生会长打电话过来,约我们再见一面。

这次的见面地点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饭店。位置很偏,临近饭点也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对老夫妻。另一桌是五个青年男子,吵吵嚷嚷的,大吃大喝,桌上已经堆满了啤酒瓶子。

我看了眼菜单,木须肉、青椒土豆丝、蚂蚁上树……都是些家常菜。

人没齐,自然没法点菜。我看了看表,已相当接近约定时间了,但他们仍没来,“看来他们是不打算认真谈了啊。”

“刘北安上次拒绝得那么直接,对方也不想客气了吧。”苏颖淡淡地陈述自己的观点。

“谁管他们啊。”刘北安说,“我哪里说错了吗?”

“没人说你说错了,”我居中调解,“只是觉得你太过直率,完全不给留面子了。”

“为什么要对那帮家伙客气啊,他们可是想包庇犯罪者哎。”

苏喻也少见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我倒觉得那位老伯看起来挺和善的,保护自己的子女也是常情吧。”

陷入孤立无援境地的刘北安,气呼呼地将自己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你们也太好糊弄了,不觉得他们上次的态度有点奇怪?”

“奇怪,哪里?”

“我觉得对待我们太客气了?说到底,我们四个都是没有接触过社会的学生,其中还有一个未成年。至于要三番两次的请吃饭吗?”

“所以才说那个老伯人很好啊。”苏喻说。

我点头赞同她的说法。但心里多少也有点疑惑。正如刘北安所说,调查了我们的身份,还特意找来学生会长做沟通中介。可以说是付出了相当的心力,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刘北安一时语塞,抓起茶杯喝水,却发现喝完了。于是大声嚷嚷喊服务员加水。

隔壁桌的男人们停止划拳的动作,向我们这边张望,其中一个染金色披肩发穿皮衣的男子也喊了声“服务员”,并指着苏喻说,“给那位美女也倒杯水嘛。”

“谢谢,不用了。”苏喻礼貌地道谢。我觉得他们别有用意。用眼神示意她别搭理,但她完全没理解,反而好奇地对我眨眼。

搭话的金毛男站起身,手握啤酒杯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说:“你们这桌菜上得可真慢。”

“我们在等人。”

“先来我们这桌吃点吧,美女。饿坏了可不好。”

苏喻礼貌地拒绝了,但金毛男不依不饶,坚持请她喝一杯酒,甚至动手去拉她的手腕。刘北安腾得站起来,一巴掌扇开他的手,两人争执起来。

如此一来,隔壁桌又有两人围拢过来,嘴里骂骂咧咧的。刘北安不甘示弱地和他们吵了起来。我赶忙喊服务员,却发现大厅只剩下了我们两桌人。吃饭的老夫妻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店里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怕事,根本不出来劝阻。

我向苏喻低声说,“你带阿颖先走。”

“可是……”

“别可是了,你们不走只会更麻烦。”

苏喻点点头,拉着妹妹快步离开。她们刚出饭店的门,剩下两个默默喝酒的男子突然起身追了上去。我和刘北安吃了一惊,刚想跟上,却被和我们吵架的三个男子团团围住。

三人形成掎角之势,堵住道路。我们一靠近,他们就动手推搡。门外传来男子的嬉笑声和女孩子们慌张的喊声,刘北安眼睛都红了,“让开!”

金毛男抓起桌上的啤酒瓶,笑嘻嘻地在刘北安面前晃动,“装什么好汉呢,有本事动手啊。”

刘北安一把抢过,威胁似的舞动了几下,急切地找空档想冲出去,但被对方两人拽住了肩膀。门口突然传来女孩子的尖叫声。

“砰”的一声,刘北安把酒瓶砸在了金毛男头上。

像是比赛开始的枪声响起,对方三人立刻同时动起手来,动作如同专业选手般整齐划一。我和刘北安完全不是对手。

慌乱中,我挣扎了几下,就被平头男子抓住后脑勺的头发,一把摁到地上。我的左脸颊和地面顿时来了一个亲密接触。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右手也被他扭到身后,脸颊死死地贴在地上。

对方的力量远强于我,我用左手死撑地面,抬起头,但很快被对方按回去。他的膝盖压着我的背。侧脸再度贴地,刘北安也一样躺在地上,脸上带着血迹,激动地喊着,“有什么冲我来,欺负女孩子算什么男人。”

平头男子嘴里一股酒味,刺激着我的神经,我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明明是酒精刺激下的闹事,三个男人却意外的冷静,完全看不出酗酒者那种疯狂的劲头。

两个人压制着我和刘北安,低声威胁:“不要动。”金毛男的嘴角挂着―抹冷笑。他用纸巾擦了擦眼角的啤酒沫,独自走到角落,低声打起了电话。

门外也没了声音。

稍顷,门口传来脚步声。两名男子同时松开手。我和刘北安从地上爬起来,看到门口来了警察。苏喻她们跟在警察身后,两人看起来都没有受伤,只是神情惶恐。

“谁报警的?”警察问。

刘北安没理会他,径直走向苏喻她们,“你们还好吧?”

苏喻惊魂未定,“他们拦在门口,不让我们走。”

“我报警的。”门外进来的男子说道,“这两个男的动手打人,连酒瓶子都用上了。”

刘北安的额头青筋毕露,“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们想性骚扰。”

“我们只是想要和那个女孩聊两句,谁知道你们一言不合就动手。”门外进来的男子狡辩道。其他人也不甘示弱,污言秽语起来。气得我们又想动手。

“都住手!去局子里,一个个说。”警察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那个受伤的,等下救护车来了你先去医院。”

我们顺着警察的目光望去,金毛男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独自坐在角落的桌边,满脸是血,混合着啤酒沫子,滴落地面。

地上的血已经发黑了,黑暗的深处非常深,简直像新月的夜空一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冒了上来。

到派出所后,对方统一口径说是刘北安动手伤人。

于是他被拘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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