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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高墙之内

作者:京洛线 当前章节:6163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6:14

事后的调查结果,刘北安抡的那一酒瓶子并没造成什么后果,尽管血流得多,只是皮外伤。可金毛男在医院却检查出了鼻梁粉碎性骨折,并坚称是刘北安打的。

酒后因为女伴打架,对警方来说再常见不过。负责此案的圆脸警察似乎对我们双方都没什么好印象。

餐厅没装摄像头,我们双方又各执一词,警方叫来了饭店老板作证。令我们惊讶的是,他竟说我们先动的手,而且亲眼看到了刘北安抡拳打在了金毛男脸上。

“骗人!”苏喻尖声叫道,包括我在内,调解室内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唯独店老板一脸淡然,“我就陈述事实啊。”

最终,除刘北安以外,所有人都被口头告诫了一番,放了出来。

“我朋友怎么办?”我问圆脸警察。

“鼻骨骨折属于轻伤,很可能要负刑事责任,所以不能放他走。但在结果未出之前,你们双方可自行沟通和解。”

这一拘留就是十余天,我们四处寻找法律援助,但都没起作用。

万般无奈之下,我们只得放下自尊,联系那伙流氓低声下气地沟通。但无论是道歉也好,提出赔偿医药费也罢,对方横竖不肯松口,坚持要走法律程序。

从他们的态度中,我察觉到某种微妙的不自然,咬咬牙问出了口,“你们是为了韦一杰的事来的吧?”

对方沉默下来,半晌无声。

“我们就此放手不管,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可以吗?麻烦你们跟韦总求个情。”

对面领头的金毛男打了个哈哈,“你说的那个谁,我们根本不认识,但如果认错态度诚恳的话,我们也可以考虑不追究责任。”

他出门打了个电话,最终同意了我们的和解请求。

“不要忘了,我们做过了伤势鉴定报告,后面有必要的话,还是可以追加起诉的。”临走前,金毛男说道。

从里面出来后,刘北安整个人变了不少,几乎不怎么说话。我们问过他在里面的经历,他只简单回答了:“里面伙食不怎样。”

语气仿佛在说其他人的事情。

事情在学校里已经传开了,沸沸扬扬的。为了不让刘北安再次受到刺激,我硬拉他到我那去住了几天。

苏喻姐妹也赶来看望,我们就地开起了作战会议。

“这根本是个圈套。”我断言道,“多半是为了我们不再找韦一杰麻烦。”

两个女生连连点头。

苏喻补充道,“按律师的说法,对方完全可以要求医药费赔偿,可他们一句都没提过。”

“我们去调查那几个男人的底细吧,如果能证明他们和韦家父子有关系,就有证明你清白的希望。”苏颖以少有的热切态度劝道。

刘北安虚弱地笑了笑,“对方只手遮天,还是别再招惹了。”

“不去主动招惹。”我连忙说,“但我们完全可以做些别的调查,比如查查那家餐厅附近的店铺有没有监控摄像头,说不定拍到蛛丝马迹了呢?”

“这样啊,”他短暂的沉默,想起什么似的说道,“闹出了这么多事,我有点累了,只想安安心心过一段普普通通的学生生活。过段时间再想办法吧。”

过段时间。我想,他的话里话外透着一种疏离感。

“说得对,多休息几天。”苏喻安慰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事与愿违,两天后,学校的处理结果也下来了。我受警告处分,而刘北安则受退学处理。我们转而向学校申诉,但所有意见同样石沉大海。

何以至此?伴随着空虚与痛楚,我努力思考,却始终搞不明白,我们应该只是做了些公益活动而已,从哪里开始突然不能回头了呢?对方为何要不惜代价做到这种地步?

搞明白这一点,已是很久以后了。

毕业后,我进入金融机构工作。几年磨砺后,终于开始对资本市场的游戏规则有所了解。

对那时的我来说,“韦总”的身份已昭然若揭。一来有钱,二来又极具社会地位。调查起来几乎没怎么花功夫——韦顶盛,上市公司鼎盛机械的实际控制人。行业内的大人物,甚至可以说是传奇人物。

据资料记载,他幼年因家贫读不上书。学习了两年汽修,在客车生产厂当上了装配工人。因为工作能力突出,几年后当上了车间主任。

九十年代末,国家指令性的客车生产计划逐步减少。“断奶”的客车厂一时产品滞销,资金紧张,濒临倒闭。这时他临危受命,承担起了整体计划。

在韦顶盛主导下,一班人开发出了业内第一款中小型客车,找到了一条新的生存道路。更了不起的是,那几年客车销量全面下滑,厂里的销量却不降反升。由此,他一路升任厂长。

进入新世纪,客车厂改制。韦顶盛全面接手,成了大股东,干劲更足了。他开启了招商引资之路,在制造业整体腾飞前,收购了多家濒临破产的企业,很快将它们扭亏为盈。虽然也有人对其行为颇有微词,认为其在资产评估中使了手段,但终究没有确凿证据。

可以说他深谙于利用别人的危机,转而壮大自己。没几年工夫,他就成了行业的大玩家,身价指数级别的增长。不过,他的目标不止于此。据说,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里,挂着韦顶盛亲笔挥毫的匾额:“志存高远”

这四个字当然意有所指。我们与韦一杰杠上的那一年,鼎盛机械正大刀阔斧地开展国际资本运作,集中全力收购一家跨国企业。若是在那个时间节点上被爆出实控人亲属的负面新闻,对手必然抓住机会狠咬一口。

虐猫,在法律上构不成刑事案件。但在道德层面很容易变成新闻热点。若是曝光于大庭广众之下,别说并购案搞不成了,股价大幅跳水也不奇怪。

所以,他一发现网上有舆论的苗头,无论如何都想压下去。大事化了,小事化无。从源头上解决问题的方法,自然是处理掉我们几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学生,无论用收买还是胁迫的方式都行。

可大学时的我们,根本无法理解其中的利害关系。

收到退学通知一周后,刘北安办好了退宿舍的手续。让我逃掉周三下午的必修课帮他收拾行李。我明白,他是想在没人时搬离宿舍。

我还是第一次来刘北安的宿舍,看起来一样脏兮兮的。大学男生的聚集地宿命般的干净不了。

整理出来的东西不少,但基本没有什么个人物品。除去被褥和衣物,几乎都是NKNF活动用的,宣传单、易拉宝之类。

“这些东西放哪个箱子里?”

“都扔了吧。”刘北安淡然地说。

“还用得着呢。”

“没有用的机会了。”

“给我保管吧,先找地方放下。”我强硬地安排道。

我知道孙林宿舍备用钥匙的位置,把宣传单等物一并搬了过去。没多余的空间放,暂且都堆在了孙林床上。至于之后怎么向他解释,我已顾虑不到了。

对于这项作业,刘北安毫无干劲。我装完一纸箱东西,费力搬到门口。转头却发现他木然伫立在搬空的个人储物柜前。

“多少帮个忙吧。”

他没回答我的话,“柜子最里面贴了一张A4打印纸呢,之前被各种杂物挡住了。”

“那种东西怎样都好,帮我推开门总行吧?”

“上面写满了大学期间要看完的书和诗集,要听完的音乐专辑,要给联合国寄的邮件,以及一大堆要达成的目标。尽是些蠢话。”他的话语平淡,声音却明显带着哭腔。

我大吃一惊,转身望去,刘北安的脸上早已又是眼泪又是鼻涕,一片泥泞。

“这是我大一刚入学的时候,信心满满写下的计划表啊。我却一件都还没完成。结尾处写着,希望自己能挺胸昂首的毕业。现在还怎么做得到啊?”

在突然哭起来的刘北安面前,我抱着纸板箱,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最终打包带走的行李不多,用一个行李箱来装绰绰有余。刘北安一人拉着就出了宿舍。

午后,天气晴朗。哭了一场,刘北安的情绪多少稳定了下来。出了校门,他拉我走进超市,买了一袋零食:番茄味的薯片、鱼皮花生、桶装泡面。

“在这里别过吧。接下来我自己去火车站就行。”

“火车站?”我吃了一惊,“去那做什么?”

“回老家啊,宿舍退了,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要是不介意的话,我租的房子那倒是可以挤挤。”

刘北安摇了摇头,“订好今晚的车票了。”

“几点的票?”

“七点半。”

我看了看表,还有段时间,能再想想办法。环视校门口的店铺,有一家面向学生的大众浴池。

“时间还早,去泡个澡如何?”

“不了,我想早点去车站。”

“可是,搬了半天东西,身上的汗味都快馊了。”

刘北安揪起自己的领口闻了闻,“还好吧。”

“就当是纪念下?以后,你就没机会再来了吧。”

不知道是哪句话打动了他,总之还是同意了。

大众浴池这个名字总让我回想起小时候。事实上,它确实是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东西。无论是十元一次的澡资,还是简陋的环境。但位于大学附近的地理条件优势,给了它苟延残喘的机会。与学校浴室比起来,这里的热水供应不限,还有泡澡的池子与搓背的师傅,对穷学生来说颇具吸引力。

我和刘北安在门口交钱,换鞋,取手牌,加钱买了袋装的洗发水。穿过橘红色灯光的过道,掀起布帘,氤氲的蒸汽扑面而来。

今天是工作日,客人不多。两个小孩趿着拖鞋,“啪嗒啪嗒”的追逐嬉闹。冲淋处有个男人对着墙,开大花洒,接受水流的冲刷。覆盖他脖子、后背、屁股的白色泡沫,“哗哗”的流到瓷砖地上。

以往周末来时,浴池的水几乎接近乳白色。现下竟有几分清澈,但格外烫,缭绕着一团白雾。我用毛巾蘸了些水,拧了拧,减些温度,先在身上预热一遍,这才将双足慢慢伸进热水里。刘北安却毫不在意,整个人一下子滑入水中。池边设有的杉木格板架。他半躺上去,热水直淹到下巴。

“不烫?”

“哦,烫吗?”

杉木格板黝黑光滑,像覆盖了一层经年的污垢。我谨慎地与其保持距离。

“说起来,你有向其他人告别吗?”

“没有,我在学校人缘一般,你也知道的。”

“苏喻那呢?”

刘北安犹豫了一下,说道,“也没有,觉得最近不合适见她。”

“为什么?”

他像噎着似的,发出短促的呼气声,“其实,上周,她向我告白了。”

我哗的站起来,水花四溅。

“你说的告白,是男女关系的那种?”

刘北安点了点头。

“咚”的落水声,是我手里的毛巾落入热水池里。

其实早就能感觉到苏喻的想法了,但一直以为她只是对刘北安这类人感到好奇,看来也只是我自欺欺人罢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次我们一起从警察局回来的时候。解散后,我在学校附近小花园的秋千上失魂落魄地坐了很久。后来她找了过来,仿佛一开始就知道我在那里一样,她说了一些话,但我大多没听进去。最后,她突然告白了。”

“然后呢?”

“我拒绝了。”

我长长地舒展了一口气,但随即疑惑起来,“为什么?”

“她恐怕是因为同情才那么说的吧。我这样的人究竟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又蠢又倔,还被开除学籍了。”他把毛巾盖在额头上,“她那样的女孩,还是跟你在一起更合适。”

刘北安的意见听起来很受用。从道理上也没什么问题。

但对于这样的提案,我发现自己竟丝毫没感到高兴,按理说自己会高兴的。但实际心情完全不一样。只感到悲伤,混杂着一丝愤怒。

我岔开话题,“泡够了没?去搓个背吧。”

刘北安依然坐在池边没有动。

“我这人是彻底没救了。”他露出悲天悯人的表情,“在里面的时候,我切切实实明白到了自己的软弱无力。过去不过是不知天高地厚,瞎折腾罢了。”

他挣扎着从水池里立起。

“好好待她,我是无能为力了。”

他尴尬地傻笑道。两眼无光,仔细一看,瞳孔涣散,仿佛注视着虚空之物。整个人像是木头,又仿佛被抽干灵魂的空壳。这副自暴自弃的模样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你给我打起精神来!”

我忍不住一脚踹在了刘北安背上。他以青蛙扑水的姿势“啪”地扎入水面,溅起巨大的水花。池边的澡客一脸是水,大声咒骂起来。但我已顾不上那么多了。

一直以来,我都自认为是个理智的人。学业、恋爱、我习惯于把砝码放在天平两端,细致比较孰轻孰重。我喜欢苏喻。从各个角度看,她与刘北安确实不合适。刘北安眼下的颓废状态,未来实属难言。苏喻对他的感情也可能是同情心使然。但此刻我完全不想思考什么正确与公平。

也许我实在没有办法忍受刘北安的一蹶不振。

“什么配不上她,这种话你自己去说清楚!”我冲着浴池水喊道。

他从水面“噗”得钻出来,一把抹去脸上的澡池脏水,诧异地望着我。嘴巴微张,眼睛多少透出些许活人的神志,比刚才好多了。

“让给我又算什么?她不是你的东西,凭什么由你做决定。她选择的是你,懂吗?”

“别开玩笑了,放过我吧。”他的眼神既惧怯又困惑,就像被喝令从熊熊燃烧的十六楼窗口,朝着看上去只有杯垫大小的救生气垫跳下的人,“我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住宿那种事别担心,我屋里多个人也挤得下。”

他轻轻摇头,“那又有什么意义呢,留在这,我也无事可做了。”

“怎么会没有事做呢?莫非你要向他们认输不成?”

“没胜算的。”

对方这么机械地回答时,我不由得胸口一阵气滞,咽喉梗塞。只有听见自己的声音传过去这一事实鼓舞着我。

“在你一蹶不振的这段时间,我们做了很多事情。”

刘北安一动不动。我继续往下说:

“找法律援助,在网上曝光……还准备了请愿书。苏喻提议的,为了向校方证明你的品行。把过去一年时间里我们做的公益活动都列举了出来。更重要的是,上面有很多人的签名。我们一个个的去拜托他们签的,宠物医院的医生,丢猫的面馆老板,和你吵架的喂猫大婶,流浪动物收养协会……大家都很配合,医生他们甚至专门关店配合我们来学校抗议。但校方毫无回应——说和你的处分是两码事。那时我也想放弃了。”

我再次深吸一口气。

“但苏喻从没有想过要放弃。她说要扩大范围,在学校里也发起签字活动。今天她应该也在食堂门口发传单吧。”

突然,脑袋一片空白,一股奇异的虚脱感和无形的疲劳感涌了上来,我决心畅所欲言:

“你想走就走吧。可她不会认输的,我也会去帮忙。总有一天,会证明给你看的,不义者必遭天谴。”

话语落地,没有任何回响,澡堂里的喧闹声虚无缥缈。

刘北安闭目良久。感觉上既像过了几分钟,又像过了几小时。再睁开时,他的脸上现出了某种新的神情,仿佛闭目时去了远方,把什么丢弃在那里后又赶了回来。

“陪我去火车站退票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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