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了20分钟单车,我到达了约定的车站前广场,可却不见刘北安的身影。难道又迟到了?我正准备打电话催他,一位不认识的上班族一边靠近,一边焦急呼喊道:“喂喂,没看到我?”
仔细一看,那人竟是刘北安。
“你怎么直接从我面前走过去了,亏我还不停招手呢。”
“不是,你怎么搞得,变得像个养家糊口的上班族大叔一样?”
“大叔?”
刘北安剃了相当短的寸头,头皮隐隐泛出青光。胡渣却没刮干净。身穿西装衬衫,像模像样地打了领带。半点也看不出原本颓废青年的模样。
“就是说……”我一时不知道如何说明自己的感受,只得从最明显的变化问起,“怎么突然穿起正装了?”
“我在上班嘛。”
“可你这一身也太奇怪了。”
就算是从没买过正装的我,也能看出他的西装相当廉价。光闪闪的化纤面料,紧绷在圆滚滚的小腹上,袖口有白线头探头探脑——我差点伸手帮忙扯掉,又害怕他的西服就此散落成布条。
刘北安叹了口气,“没办法,公司强制要求穿啊。”
“喔,相当正式的工作啊。”我肃然起敬。
刘北安并不打算多谈服饰的话题,带头走在前面。
我冲着他的背问:“你去哪里啊?”
“这条街有名的“老头盖浇饭”,肉多油大,相当解馋。去那里吃吧?”
“我还不饿哎。”
“可我饿了,”他在“我”字上加强重音,“午休时段偷偷溜出来陪你,请吃个饭不过分吧?”
“喂,你可是有工资的人。”
“前三个月只有半薪,因为迟到又扣除了不少。到手吃几顿饭就不剩分文了。”
得得,我请客就是。
所谓的“老头盖浇饭”,即是专营各色盖浇饭的快餐店。店里闹哄哄的,挤满了吃午餐的白领。我们不得不与两个打领带的男人共拼一张桌子。各点了一份招牌盖浇饭,刘北安还加了一份肉圆和煎蛋。明明只是盖浇饭,结算下来竟要四十多元,市区的消费水平真是不容小觑。
刘北安身穿西装,咋一看与周围的白领几乎没什么两样。但如果能让他换上短袖T恤,好像又会变回像我一样的逃课学生。
“工作的感觉如何?”我问道。
“是很正规的公司哦,虽然一共才6名员工,不过各项资质齐全。每天主动上门的咨询的客户也很多。近期房地产生意很景气哦。”
“工作内容就是卖房子?”
刘北安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实际上,到现在还没有成交过一笔。”
“不是说挺景气的吗?”
“不知道为啥,成交的单子总撞到别的员工手上。”
“你刚入行,做不过别人也正常。”我脱口而出地安慰道,“做销售要学很多东西吧?”
我的话自然纯属外行的见解,刘北安却停下伸向肉圆的筷子,重重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啊。前辈员工接待客户时,我躲在背后偷听。他们个个说话舌绽莲花,常常让我陷入怀疑自我的境地,自己究竟有没有能力做好这份工作呢……好在还没出保护期。”
“保护期?”
“刚入职的新人,暂且不用直面业绩考核压力,即是所谓的保护期。可惜只有短短两个月。一出保护期,业绩再不达标,工资就对半打折,严重的还要开除呢。”
“怎么才能提升业绩呢?”
“听店长说,关键在于找客户。光待在店里等客户上门可不行,得主动出击,打打销售电话,发发传单……最近你挺闲的吧,也帮我打打电话吧?”
“我可是正面临考试季哦。”
其实和他现在面临的问题相比较,期末考试什么的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难题。
“考试啊。”刘北安眯起眼睛,像回顾前尘往事一般,“这学期你一直缺课,能及格吗?”
“这几天有熬夜看书的。”
刘北安把自己碗里煎鸡蛋夹成两半,“分你点,补充补充蛋白质。”
他的举动让我不由得感慨,“总觉得你变成大人了。”
“因为分煎蛋给你了?”
当然并非那样,可我找不出贴切的字眼形容。
“不说这个了。今天找我来到底什么事啊?”刘北安问。
“找你陪我去店里挑一套正式点的衣服,我对穿着不是很在行。”
“正式的?你不会也想找工作吧,”刘北安笑起来,“干脆像我一样买套西装如何?校门口裁缝店买的,全套才三百多。”
我看着他的一身打扮,忽然领悟过来,找他参谋明显是个错误的选择,但此刻后悔也来不及了,只得老实说明:
“周末要去见苏颖的家人,多少想穿正式点。”
这次轮到刘北安困惑了,他张大嘴巴,“你这家伙,该不会想对未成年人出手吧?”
“别胡说!”
同桌的两个白领显然听到了我们的对话,意味深长地交换着目光。
隔周,我通过苏喻,向苏颖的母亲发出了上门拜访的提议,想把问题解释清楚。苏喻本来想陪我一起上门的,但我谢绝了,她不是擅长说谎的人。
从张府园地铁站穿过栉比鳞次的热闹路段,往缓坡没上几步,便到了一片连排别墅区。这种繁华地段竟会有别墅区?难以想象。
与其说是民居,还不如说是间小型的美术馆。每家都有庭院,虽然小,但都种了花草,相当精致。
苏颖的家位于西侧一角,有一道相当气派的铁门。我按下门铃,四下环顾,门柱上方有个摄像头样的器物。
我不由得审视了一遍自己的穿着,藏青色西装,领子平平整整,下半身也是配套的西裤。虽然没有扎领带,但总感觉有点太过成熟。找刘北安参考果然是个错误决定。不过摄像头已把我的形貌传入监控荧屏,此刻后悔也太迟了。稍顷,开启门锁的蜂鸣声响了。
进门是个迷你的花园,种着好几种花。房门已开,开边站着一位中年妇人,身材瘦削,身穿十分简练的黛蓝色上衣,小巧玲线的饰针在上衣领上闪烁,看上去十分高档。
“是秦老师吧,快请进。”她一边说一边露出笑容,但我总觉得她的语气有些焦躁,使得我心神不定。
她引我来到客厅。十分宽敞的客厅,有一套坐上去甚是舒坦的皮沙发,旁边立着古色古香的落地灯和茶几。茶几上放有切好的果盘。她说了两句“招待不周”的客套话便离开了。
西装革履的往客厅一坐,我觉得浑身不自在。身上的西装适应不过来,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被紧紧箍在桶里,沉沉的硬硬的。我以尽量微小的动作拉了拉袖口和下襟。尽量使其同身体和平共处。
大约两分钟后,她领着苏颖在茶几对面坐下。
“事情的前因后果我都听苏喻说了。”她笑吟吟地开始拉起家常,问起我的个人情况。
多大年纪,在学校成绩如何,是不是本地人,和苏喻是怎么认识的。苏颖几次想开口,却没有机会。
我一一回答,尽可能变现得像个家教良好的年轻人。
大致了解我的情况后,她松了口气,取出一个红包,放在我们之间的茶几上。
“这几个月来辛苦您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从红包的厚度看来,金额颇为可观。
“让您一直无偿帮忙,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补课的事不如就到此为止,之后我会给这孩子请职业家教的。”
“等等,我觉得老师的课对我非常有帮助。”
“你这孩子,之前不是说好的吗?”
“可是我不想换家教,求你了……”
苏颖还想继续说下去,但被母亲用冰冷的目光制止了。
别急,用求情的方法可行不通。对于大人,得换一套语言。
由于我一直没拿桌上的红包,苏颖的母亲露出询问的神色,“希望您不要客气……”
“不,和那无关。”我发声道,“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能继续给这孩子上课。”
有那么一瞬间,她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烦躁表情,像是想说,都已经说到这一步了,为什么还不明白?不过,开口时还是原有的温柔语气,“您的好意我明白,可我们已经为这孩子找好下一任家教了。”
我深吸一口气。
“其实,刚才介绍自己的时候我有一点说谎了,我不是苏喻的同学,是她的男朋友。”
“哦?”
“大概是因为害羞吧,苏喻没说明我的真实情况。不过我觉得还是说清楚比较好。”我顿了顿,“苏喻和这孩子的关系有多亲密您想必也清楚吧。她是真心实意拜托我提高这孩子的成绩的,作为男朋友,我也不想半途而废。”
“可是补课这种事,最好还是由专业教师来比较好。”
“有件事您可能不知道,我和苏喻不是同学,也就是说,不是一个大学的。”我报上本地最好的一所大学的名字,苏喻的母亲露出不同的敬佩神情,“这学校相当难考吧。”
“前些日子,我参加竞选学生会干部,这是那时候用的个人简介,您可以看一下。”我拿出特意准备的资料。
大概五张纸的样子,有各种竞赛的获奖记录,外加一份报纸报道的复印件。
苏喻母亲的脸上逐渐露出钦佩的表情,我趁机说道,“其实,教她的时候我能发现,苏颖这孩子十分聪明,若是能知道做题的一些技巧和方法,去竞赛拿奖也没问题。”
“可是,这孩子的成绩一直不太行,尤其是数学,最近也没进步……”
“那是因为我的解题思路比较特殊,理解需要时间。但相信我,只要有半年的时间,这孩子的成绩一定突飞猛进。”
苏喻的母亲露出犹豫的神情。我明白,自己已经成功了。
隔周恰逢刘北安的生日,苏喻想搞个惊喜派对,地点就定在我的出租屋里。由我找个理由把刘北安骗过来。
由于当天有课,时间仓促,我打算就搞个火锅派对。简单,食材又丰富。
下午我请了假提前回家,顺路从菜市场买了肉和蔬菜。回到家,发现苏颖等在门口。
“我是来补课的。”
“是吗,那今天的课程是家政,帮忙一起洗菜切菜吧。”
通过上次的见面,我们和苏颖的母亲达成协议,一周一次的课程得以继续维持下去。不过提了条件,补课时由苏喻监督,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们挤在小厨房里洗菜。
“为什么要编故事?”
“为了我自己吧。”“这么做,我多少能心安理得一些。毕竟是因为我惹出的事情吧。”
“上次你拿出的那些获奖证书,真的假的?”
“哪些啊?”我故意装傻道。
“就是那些数学竞赛什么的啊。”苏颖不耐烦起来,“莫非你真的学习很好不成?”
“怎么说呢,曾有那么一段时间吧。”我想要说成玩笑的语气,但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口就像是夸耀一般。
“可上了和那个刘北安一样的大学。”
说得也是,高考没发挥好,最后都一样。其实,我已在数学竞赛拿到一所985大学的保送资格,但当时心高气傲,以为自己适合更好的大学。现在想来,那时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总之,想来补习的话,我可是有相当一套解题方法的。”
“每周都得来温书不成?”
“这个倒随便你,不过不要忘了,我可是承诺提高你的数学成绩的。”
“我考虑看看吧。不过……”苏颖低声说,“谢谢。”
从她的嘴里听闻礼貌的谢意,倒还是第一次。
苏喻从学校赶来时,蔬菜和解冻好的肉已经好好放在餐盘里,接下来只要下锅煮熟即可。
她带了装饰有羽毛造型的可爱蛋糕、气球、纸带和拉炮什么的。用于布置房间后,确实有了庆生的气氛。
刘北安到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他一脸疲惫,走进昏暗的客厅。嗅了嗅,说道:“有香味。”
我按亮灯,两个女生端着蛋糕,唱着生日歌走了出来。刘北安的脸上表情缓缓变化,最终露出笑容。
“忙得够呛,都忘了还有生日的事了。”
我们竖起准备好的20根小小的蜡烛,插在蛋糕上。几乎插满了蛋糕,很难想象五十岁生日时将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我们围着小桌子席地而坐。谁也不吸烟,我拉合窗帘,用借来的打火机点燃蜡烛。
“怎么突然就20岁了,开玩笑似的。”刘北安望着烛光说,“我一点儿准备也没有,挺纳闷儿的。就像走在街上,被高空坠落的花盘突然砸中了脑袋。”
我盘算了下自己的生日,还有四个月。
“真好,你才19。”苏喻羡慕似的说,她两个月前也过了生日。
“快许愿吧,”苏喻催促道,“蜡烛油都滴到蛋糕上了。”
“打算许个什么愿?祈祷世界和平?”我戏言道。
刘北安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你也好我也好,都好好活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