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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现实Ⅰ

作者:京洛线 当前章节:659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6:14

视野被一片纯白支配,唯有一个黑点游离其中。

一旦视线离开那个黑点,视野就会像陀螺一样疯狂旋转,想吐。为了抑制眩晕,我不得不将注意力集中于那一黑点。

眼前偶尔会出现不规律的色块。像是人的面孔。我试图看清他们是谁。但眼球稍一转动,几张不同的脸就叠印在一起。

我继续凝视黑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和它的距离开始一点点拉近。它不是纯黑的,而是深到近乎于黑的褐色。它的形状也并非圆点,更接近于一个五边形,带着锯齿状的边缘。

我想它大概是一块霉斑。

认清黑点的真身是霉斑后,它终于不再晃动,固定于视野的一角。我仔细分辨纯白的边界,发现四处都有拐角。原来那是天花板的颜色。

天花板是房间的天花板,房间又是哪里的房间?

我将目光下移,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墙上有扇玻璃窗,窗口从内侧被封上了。窗帘已被拿掉,几块厚厚的木板打横钉在窗框上。板与板之间留有几厘米空隙,傍晚的阳光从中穿过,在地板上留下火红的水平条纹。

我怎么会在这里?

毫无印象。记忆一片空白。

一个穿白大褂,像是大夫似的男子未敲门就闯入房间,说道,你醒了。

“哦。”由于嘴唇肌肉尚且无法自如运作,不知对方耳朵听到的是什么,纯粹听成一声呻吟也未可知。

醒了就好。大夫说道,服用安眠药后绝不能再喝酒,这次你差点永眠了——听他的意思,好像在斥责我的过失。我想告诉他,虽然我现在几乎什么也想不起,但以自己的智商,绝对做不出就酒吃安眠药这种蠢事。

可大夫并不想听我解释。他检查了我的体温和脉搏,问我能不能动动手指。我用食指试了试,关节虽然僵硬,但勉强能伸展。

指尖成功活动之后,原先遍及全身的麻痹感逐渐退去。饥饿感袭来,感觉自己饿得像多日没吃饭了一样。

饿?很正常。大夫说,挂一周营养液了。

检查完,他没留给我多问半句的空隙,自顾自走了。

我再度独自一人。

地板上夕阳的颜色愈发浓烈,入夜前的垂死挣扎。

或许那个医生打扮的人说了实话,我已昏睡了整整一周。因为印象里自己确实做了个长梦。异常清晰鲜活的梦。较之梦,感觉上更像是由于什么闪失混入睡眠的记忆边角料。梦里,自己重温了一遍大学时代的经历。

梦境的结尾,我们在给刘北安过二十岁生日。

我支起上半身。木板缝隙处,窗玻璃模糊映出我的脸,胡子拉碴,皮肤粗糙,不年轻了,年过三旬的男人面孔。

可那无疑是自己的面孔。

三十减二十,结果是十。

我深吸一口气,将可动用的脑力全部投入记忆的梳理工作,试图回忆起十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十年——作为时间长度是长是短,自己难以判断。事后回顾起来,既觉得仿佛是近乎永恒,又似乎相反,短得令人意外,稍纵即逝。时间的概念随参照系而变化。

十年来,我们都按部就班地过着正常的人生。考试、升学、毕业。除了刘北安,他自退学后一直上班。

苏喻毕业后,刘北安与她同居,并计划结婚,但那一天终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突如其来的,苏喻那充满疑点的消失。

之后我离开这座城市,放逐自我,开始一事无成,绝对一事无成的五年。

直到有人打了一通电话给我,我才意识到去找刘北安的公司找他。意识应该就在那里中断的,因为喝了他给的红酒。

这就是十年来经历的大致模样了。细节想不起,刚一开始细思,意识就黏乎乎滞重起来,脑袋深处仿佛有烟雾腾起。

何以至此呢?刘北安为什么要给我的酒里下药?疑问像是沼泽里蒸腾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告诉我啊,为什么一切会搅和成这样?”我用手捶击墙壁,发声问道。

墙壁当然不发一语,我现有的力气连自己的手都捶不疼,于是它仅仅无言地反射着晚霞的绛色。

刘北安在第二天一早走进房间。

他身穿浅蓝色西装,脚蹬浅褐色皮鞋,绿表盘的劳力士在手腕上闪闪发光。手里托着一个餐盘。

他身后跟着一个男人,中等个头,粗壮得离奇。脖子粗如常人的腰,肩甚宽,穿一件大码运动背心,胸口勒得紧紧绷绷。怎么看都像健身房的私人教练。

“健身教练”在门口停步,没进房间。他似靠非靠地倚着门,像是观察墙上的污迹似的望着我。

刘北安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选了个位置坐下,态度淡然。几乎感觉他要问出“昨晚休息得可好”一类的客套话来。

“看到我,你好像并不怎么吃惊呢。”刘北安笑了笑。

我盯视着他,没有回答。

“很好,你能这么冷静真是太好了。那么,希望接下来一直保持。想必有不少问题要问吧?”

刘北安在椅子中稍稍变化姿势。门口的“健身教练”呼应一般交替脚的重心。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的一栋私人别墅。”

“能放我出去吗?”

他苦笑道:“恐怕暂时不行。”

两天下来身体已逐渐恢复知觉,我试着扭了扭胳膊,感觉应该能使出力气。

“我们得先聊一聊,确保你搞清现在的情况……”刘北安试着缓和气氛,不过没能说完。因为我一拳捶在了他的右半边脸上,他整个人向后倒去。伸手想抓住书柜站稳,但没有成功,书架跟他翻倒在地,书本掉落一地,响起了惊人的动静。

“健身教练”冲了进来,一把勒住我的衣领,以惊人的力气抬起。我试图用手架开他的胳膊,但毫无用处,他的胳膊就像钢筋般粗硬。双脚腾空,呼吸中断,感觉意识一点点模糊起来。

“放他下来。”刘北安扶着墙站起来,“由我来处理。”

“健身教练”松开手。我跌倒在地,后背狠狠撞在床沿上。

刘北安拉过一张椅子,在距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坐下,用手揉着半边脸,龇牙咧嘴起来。“体能恢复得不错啊,我的门牙都松了。”

“再补上一拳应该就掉下来了。”

他摊摊手,“这么做对彼此都没什么好处。”

“对我有好处,心情多少能愉快点。”

“好,好,那么现在情绪多少平复了吧?先来点吃得如何,一周没吃东西,肯定饿了吧。”他把餐盘向我这推了推。

经他一提醒,我这才想起自己饿得够呛。于是毫不客气的抓起面包就吃。餐盘里还有一杯橙汁.我举起杯子,有所疑虑:“里面没加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放心。”刘北安说,“另外,对于下药的事,我真心感到抱歉。”

“不是想弄死我?”

“单纯的医用镇定剂,只要剂量正确,几乎没有任何副作用。给我开药的医生告诉我的。对了,也有说不能和酒一起。但我平时焦虑过头时都不会在意自己有没有喝酒,所以真心抱歉。”

“我是不是应该道声谢谢?感谢你没用木棒敲后脑勺这种简单粗暴的手法。”

“相信我。”刘北安再次压低声音,“我绝对不想那么做的。对此我正在深刻反省。不光是口头,我从内心觉得对你不起……”

“有道歉诚意的话,跟我说句实话吧。”我不耐烦的打断他,“关于她的事,真相究竟是什么。”

刘北安一时沉默不语。

“没法说吗?”

“可以,当然可以。”刘北安顿了顿,“不过,我需要你先帮我一个忙。”

“我在听。”

“你那天急匆匆地赶来找我,是因为有人给你打了一通视频电话对吧。我想知道通话的具体内容。”

我默然。本能地明白说出来绝不会有什么好事。

门口的“健身教练”突然说道,“老板,何必对他那么客气?交给我就行,我自有办法让他开口。”

“你别瞎参和。”

“健身教练”却并未住口,“可如果不说清楚,他根本就不明白现在自身的处境吧。我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以为自己失踪时间一长,自然有人会报警。所以不配合我们也可以。但他完全不知道我们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来过的证据,什么摄像头啊,交通记录啊一概消失了。”

“那还真是辛苦你们了。”

“别在这胡说,出去。”等“健身教练”离开房间后,刘北安换上推心置腹的语气,“这只是保险的做法,以防万一。但是,我们之间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又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事,难道我们朋友之间不能先商议一下?”

“朋友?”

“当然。我向你保证,安眠药的事故只是一场意外。发现异常后,是我立刻找医生来诊治的。”

我保持沉默不语。

“只要你把事情说清楚就好。”他说,“我向你保证,只要说出来,我立刻安排你去见她。如果她没有意见,你们可以一起自由离开。”

我多少有些动心,“不会再骗我一次吧?”

“相信我,”他说,“难道我们多年的交情一钱不值吗?”

我思索片刻,终于还是点头答应。毕竟手头并无可谈条件的筹码。

那是匆忙请假回南京的前一天,我一直加班到八点。厚厚的幕幔遮蔽了夜空。看不见月亮的身影。

回家后,没有力气做晚餐,有必要休息一会儿。我喝下一杯冰凉的大麦茶,吃着预先煮好的毛豆,望着窗外放空神经。

手机突然响起,常常如此。

系统运作异常的警告,客户的质疑,领导的突发奇想,总有工作问题下班后还纷扰不休。我半躺在沙发上抓起手机,社交软件的来电界面上,苏喻的昵称和头像飞进眼帘。

我倒吸一口冷气,手机落在地上。

是谁的恶作剧吗?

我努力平复情绪,捡起手机。如按理性思考的结论——不可能是来自她本人的电话。她的离去是不折不扣的现实。不管是谁,都不可能绕过现实。

但不得不接,无法视若无睹。好奇心不仅仅杀死猫。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画面浮现出来,熟悉的人脸出现了。

“喂喂,能听到吗?”她问。

起初我想,这不可能。自己把一个面容相似的人误认为苏喻了。

可无论怎么看,这都是我无比熟悉的人。手机视频画面里,苏喻面带一丝微笑,多少有些生硬的微笑。

她身穿整齐西服衬衫,俨然工作服。身后的场景像是办公室。能看到格子间和成排的电脑。

“听得到吗?”

我说不出话来,点了点头。

“抱歉,用了这个账号联系你,吓到了?”

没等我回应,她继续说了下去。

“时间紧张,我没法解释太多,刚才我已发送一份财务报表文件给你。如果明天我没有联系你,帮忙报警,好吗?”

我这才好歹发出声音,“等等,你在哪里,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不联系?”

她身后的门打开了,一个身穿黑色安保制服的男人冲了进来,“找到了,就在这里!”

苏喻又说了句什么,夹杂在保安的喊声中听不清楚。保安伸手去抢她手上的手机,她奋力反抗。

“放开她!”我情不自禁地喊道,但没法对线路那头的争执造成影响。视频画面剧烈晃动,随后一片漆黑,大概是手机落地了。我听到苏喻的声音渐渐变小。

大概十秒后,画面恢复,出现了一个陌生男人,他粗糙的大手抓起手机,另一只手伸出食指点向屏幕——通讯信号被强制切断。

再次回拨过去,无人接听。几次回拨后,提示“该账号已离线。”

到底发生了什么?

已经死去的人重现人世。我无法解释,逻辑性推论更是无从谈起。恐怕只能认为自己的脑袋出了问题。

报案?她是要我那么做的。何况看起来发生了绑架似的恶性案件。可警察问起我受害人是谁时如何回答?已经死去的人跟我打了电话——只能如此一口咬定。从法律角度已经被认定为死亡的人,其实是隐姓埋名,在哪里正常生活着——这种剧情的侦探电影,以前在电视上看过。至于警方能否接受这样的辩词,我实在没把握。详细盘问一番后,领我去精神科医生那里也未可知。

只能自己先调查了。刘北安那家伙必定知道真相,与他当面对质即能真相大白。我如此决定,并很快订了隔天一早的机票。

听完我的描述,刘北安久久地沉默不语。

“两个问题,麻烦再回答一下。”

“说!”

“其一,发你的那份资金流水记录,现在在哪,你有没有给其他人看过?”

“保存在我的办公电脑里,手机上也留了一份。没有其他人看过。”

文件我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得快,第二遍很慢,每个细小部分都不放过,但完全不明所以,无非是公司内部的财务报表而已。能明白的只有这事和刘北安有直接关系,资金转入转出的记录一半都是银信集团下属公司的。直接上门质问他好了,那时我这么想着。

他点点头,“其二,你觉得这事背后的真相是什么?”

“我是怎么想的,现在还重要吗?”

“对我来说很重要。”他说,“说吧,我知道,以你的逻辑推演水平,此刻恐怕早就一套结论了吧。”

“好吧,既然你一定要听。”我深吸一口气,“苏喻没有死,一切只是你们联合起来演的一出戏。”

“戏?”我没有放过表情变化的那一戏剧性的瞬间,刘北安脸上明显现出动摇。

“五年前,公司的运营情况相当不容乐观,工资发不出来,几个融资项目都在流产的边缘。如果真那么下去的话,倒闭就是两三个月内的事。但那是你断然无法接受的事,因为你把全部身家都投了进去。”我趁热打铁说了下去。

“这一点上,你没说错。”

“所以,你和苏喻谋划了一场骗局。在我面前故意争吵,借以制造情感纷争而自杀的假象。之后她再借机消失。目的想必是为了骗取保险金,最终挽救公司。”

“有意思。”刘北安笑了笑,“可她为什么愿意配合我这么做呢?”

“以你们俩快结婚的关系,她不愿意配合才奇怪吧?”我顿了顿,“可问题当然不只那么简单。这种骗保行为,代价是一个人从世间完全消失。短时间内或许可以忍受,但长期下来却会彻底逼疯一个人。所以一直以来,你和苏喻之间会发生争吵。上周,她终于忍不住,联系了我。”

我一拍桌角。

“这栋别墅,想必也是为了让她藏身才准备的吧?”

“精彩,相当精彩的故事。”刘北安笑着起身,“就算是你,编出这么一连串故事也不容易,花费了不少心力吧?”

“编造?”我皱起眉头,“算了,怎么定义都随你。我已经如约说完了,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没有忘的。”他一边离开一边说,“我答应你让你见她的。不过很可惜,只能食言了。”

“等等, 你说什么……”

他没有再理会我,走到门旁边,轻轻敲了敲。门立刻开了,“健身教练”闪了进来。从响应的速度来看,只能认为他一直等在门口。

“我要离开几天,处理点事情。”刘北安叮嘱他,“照顾好我的朋友,饭菜弄好点,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他,他有什么想吃的就从饭店订。”

“健身教练”咧开嘴,露出歪曲的笑容,“如果他说想吃什么燕窝鲍鱼满汉全席怎么办?”

“简单,聘请厨师来别墅现场做就行。我说了,照顾好他。”刘北安说,“不过离开这个房间和与外界联络相关的要求就不用理会了。”

我起身冲向他,想揪住他的领子,但被早有准备的“健身教练”一把按住。

“放我出去!”

刘北安回过头,不置可否地笑笑,“发生了这么多事,你也有点累了,先在这里休息一段时间吧。”

“去你的,你这个混蛋没有一点负罪感吗?”

“说到负罪感,”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而含混的声响。听上去仿佛被压抑的叹息,“你不会以为我不知道吧?出事的那天夜里,你才是最后和阿瑜见面的人。两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暂且休息休息吧,过几天我再来找你。”

刘北安所说的“过几天”,仿佛侏罗纪的雨季一样漫长。再次见到他,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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