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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没有值得羡慕的东西

作者:京洛线 当前章节:651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6:14

一个多月后的周日,我回到大学时期住过的公寓。现下这里是刘北安和苏喻的住处。

毕业后,苏喻面临比我更严峻的就业考验。法语系的好出路,无非是出国留学或去非洲工作(殖民地历史原因,那里需要大量法语人才)。可为了留在刘北安身边,她哪条路也没选。最后在一家贸易公司找了份不对口的行政工作,工资只够勉强糊口。

但她似乎对找到工作这件事本身就已心满意足。

工作一落定,她就拉上刘北安,从海量的租房信息里细心挑选,打算开始同居生活。那时我正好在考虑升级居住环境。于是把空出的房间让给了他们。

大学期间他们不知道来过多少次,熟门熟路。优势还是原来的,房租便宜,交通又还算方便。

搬家入住后,他们几次喊我去吃饭,但因为工作忙一直没去成。这次的邀约,我推掉周末的行业餐会,才答应下来。一方面不好意思再拒绝,另一方面最近有不少烦心事,想找老朋友们聊聊。

刚进房门,就闻到了浓浓的炖肉味。苏喻从厨房探出头来,“先去房间坐一坐,快烧好了。”

我看了眼厨房里,堆满了成盒的肉、蔬菜,还有一箱啤酒,热闹得很。

“刘北安呢?”

“加班,五点回来。”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我招呼道。

“别客气,去房间坐吧。”苏喻一边切菜一边回答,菜刀上下翻飞,相当娴熟。

回到阔别已久的旧居,多少有点怀念。我在狭小的公共空间来回逛了逛。其他屋里已是完全陌生的房客。客厅角落依旧堆满杂物,我甚至看到了几年前搬走的,总穿短裤,拥有傲人长腿的女子遗留下的粉色太阳伞。

走进现在刘北安他们居住的,我原先的房间,变化大得令人吃惊。房间就像重新装修了一番似的,洁净明亮。地毯、床单、枕套、窗帘等日用品,无不干净整洁起来。简直像宾馆升级改造一般,焕发了全新的色彩与生机。

另外,变化最大的当属洗手间。一推门,简直怀疑自己来错了地方。

原本住这里时,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会使用这里的洗手间。都是尽量去学校解决。这里的蹲式马桶黄得包桨,散发出一阵阵令人作呕的气味。瓷砖地板溅射着脏污。为改善环境,我不死心地打扫过几次,但很快就被其他房客糟蹋回原样。

可眼下洗手间里干干净净,甚至有股橘子味的清香,想必是芳香剂的味道。原先黑黄相间的马桶陡然变成全屋最光彩夺目的东西,釉质陶瓷闪着晶莹白光。

“简直像是魔法。”我赶回厨房,靠在门边感叹,“这里的厕所居然变得像五星级酒店一般干净。”

“都是小苏打的功劳。”

“小苏打?你说厨房发面用的东西?”

苏喻一边用勺子舀起汤汁尝味道浓淡,一边解释,“从网上学到的,清洁卫生的小妙招。先将白醋配上小苏打装在一个矿泉水瓶里,打上几个小洞放在马桶水箱里,这样每次冲水的时候就会稀释出一些来,持续地杀菌除臭。隔几天再用洗衣粉刷,马桶就变得白白净净喽。”

“可是,得每天重复劳动才能保持吧。不然一两天就脏了,其他房客可不会尊重你的劳动成果。”

“不会啊,这里住的可都是热心人。洗手间打扫干净后,大家纷纷上门道谢,还埋怨自己之前不注意卫生呢。之后,还不时分晚饭给我们做谢礼。”

真是差别待遇。我住这儿的时候,面对的净是些蛮不讲理的家伙。若有来世,我也想转生成美少女——整个世界都会对你温柔相待。

不过,想必其他房客也会觉得不可思议吧,这样的环境里居然还有如此光彩夺目的美女。

在大学里第一次遇见苏喻时,我觉得她一定会拥有光彩夺目的人生。毕竟外表美丽、性格又好,还就读于法语系。那时的我甚至想象,如果在毕业后能再遇见她,一定是在巴黎香榭丽舍大街的咖啡厅里。白色遮阳伞、卡布奇诺的焦香、舒曼的钢琴协奏曲……虽然这近乎妄想,但确实是我当时的真实想法。

可是,这名女性现在却与男朋友生活在近乎贫民窟的十平方米隔断房里。在油烟四散的厨房里做菜,在肮脏的卫生间里刷马桶。这就是所谓的出乎意料吧。

刘北安回来时大概五点半,我们在房间里架开大学时我买的桌板,满满地摆上饭菜。苏喻为每道菜都取了新颖的名字:“赠人玫瑰手有余香(鱼香肉丝)”,“花好月圆(虾仁炒鸡蛋)”“锅borrow(锅包肉)”……名字奇特了点,每道其实都是好吃的家常菜。

“仿佛回到了几年前呢,大家挤在这里吃饭。”我感叹道。

“还差个人,打电话把阿颖也叫来怎么样?”

“怎么可能,这么晚了,又不是周末。”苏喻制止了刘北安掏手机的动作,随即望向我,“说起来,那孩子很久没去你那补习了吧,莫非闹矛盾了?”

没想到她也知道了。也罢,本来就想在这件事上听听其他人的意见。

“哎,什么情况?说来听听。”刘北安也问。

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当然,涉及广告公司女孩的部分没说那么细,只说是工作上认识的,因为喝多了就近去我那休息会。

“所以呢,之后她一直没理睬你?”刘北安乐呵呵地问。

“你问哪一个她?”

“我是问苏颖。不过你这么一提醒,其实两个她都感兴趣。”

真是的,毫无关心的表现。一副听八卦的嘴脸。

“两个她都一样。”我不情愿地回答,“再也联系不上。发信息、打电话,一概不回。”

“是你的错。”苏喻像总结中心思想一样搬出结论。

“就算是吧……可不觉得苏颖那孩子做得有点过分了?”

“可根本原因是你没信守约定吧。”苏喻少见的严肃起来。

“你好像根本不懂女性的微妙心思,”刘北安也在一旁帮腔,“不守约的男人分文不值。”

我丢下筷子,用纸巾擦去嘴角的酱汁。

“好啦,我知道啦,好好道歉就是……但话说回来,我也不是没有做过道歉的事。短信上都写清楚对不起了嘛,却没有任何回应。”

苏喻边用勺子给我舀汤边说,“那孩子相当生气哦。其实之前我也问过她和你不联系的原因,但她一句话也不肯透露。”

“一句话也不说?”我问。

“嗯,一提到你就一声不吭,简直就像舌头被谁偷走了似的。”

“能帮我说说好话吗?”

“很难。那孩子,一旦下定决心生谁的气,就横竖贯彻到底。小时候,一个远房姑妈在家庭聚会上发表过重男轻女的言论。直至今日,阿颖也未和她再说过一句话。”

“那不是没救了?”

“不至于。”苏喻笑了起来,把锅包肉的盘子向我这挪了挪,“我觉得那孩子并不是真心讨厌你。我甚至觉得,在她心灵深处,好像存在只有对你才交心的部分。”

我重新拾起筷子,象征性地夹了块五花肉,心里就苏喻的话思索不止。果真如她所说?可相处时,苏颖从未表现过依赖我的样子。

“就是,有什么好担心的!孩子气的绝交,过段时间自然就忘了。”刘北安举杯劝酒,没等我碰杯回应,他已自顾自地一饮而尽。

与平日不同,他喝酒的速度异常的快,摆在他面前的两瓶啤酒转眼见底。我也只好加快速度。

结果在啤酒喝完前,下酒菜全吃完了。

“我记得冰箱里还有毛豆,拿出来用盐水煮一下吧。”刘北安说着,望向苏喻,“煮二十分钟应该就行。”

“不用那么麻烦了。”我连忙劝阻。

“你倒客气了。”刘北安笑道。

“那你倒是自己去煮啊。”苏喻叹了口气,随即也笑了起来,起身前往厨房。

苏喻一出房门,刘北安便盘腿正坐,脸上的醉意一下子稀薄起来。

他压低嗓门,“有事拜托你。”

“不能让女朋友听到的事?”

“没错,事关我的男性尊严。”刘北安露出苦笑,“你们银行有没有合适的工作岗位,帮忙介绍介绍?哪怕打杂的工作也行。”

“怎么?”我惊诧地望着他,“最近电脑不好卖了?”

刘北安用小拇指尖咔咔搔着耳后,同猫在遍体淋湿后挠耳后无异,“好不好卖姑且不谈。问题在于,工资收入太少了,根本不够日常生活开销。”

“好卖,不赚钱,不觉得两者有所矛盾?”

“怎么说呢……市场经济下,利润有时不直接与销量挂钩。”

刘北安最初入职的小房产中介,在我们大四的年末淡季倒闭了。好在店老板喜欢刘北安的忠厚老实,又给他介绍了电脑城的销售工作,在戴尔(DELL)品牌直营店销售笔记本。

据我所知,刘北点在工作上相当用心。入职不到一周,他就把所有型号的笔记本的性能参数和价位背得滚瓜烂熟。第二个月,销售额也名列前茅,曾拿过两次月度销量冠军。这样的他,怎么还会赚不到钱?

“受线上渠道的影响,销售利润被削薄了?”我猜测道,“可我听说,上个月你卖了将近二十台电脑。”

“数额倒是没错,但确实不怎么赚钱。”刘北安逮着一罐啤酒一饮而尽,“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心软,从上不会在价格上忽悠别人。给客户推荐的,都是性价比极高的机型。”

我回想起读过的读者文摘,“很好啊,做生意不就是靠诚信拉回头客的。”

“正常生意确实……可问题在于,卖电脑是一锤子买卖。谁也不会隔三岔五地换电脑,除非是电玩发烧友。而有那样需求的人,对价格绝对门清。所以,周围的同行、同事,都是靠忽悠不懂电脑的小白赚钱的。你知道的,那种事我做不来。”

我点头表示理解,若是能做出那种缺德事,他也就不再是刘北安了。

“我帮你问问。不过,你知道的,我的熟人几乎都是同学,大多数毕业后去了正规金融机构——无比看重学历的地方。”

“没关系的,帮我多问问,不用多体面的工作,只要工资尚可,多苦多累我都肯干。”

我听出了些什么。

“最近急需用钱?”

“倒还好……”

“别瞒我了。你可不是那么在意薪资报酬的人。”

他用吃剩的骨头拼出第二代滑翔机的形状,摆弄了好一会。

“上次去见阿喻父母的前因后果,你知道的吧?”

我点头承认。

苏喻选择与刘北安在一起,最初是瞒着父母的。

毕业后,两人都找到了工作,又有了暂住的场所,苏喻这才鼓起勇气向父母告知刘北安这个人的存在。

随即,苏喻的父母安排了一场俨然面试的见面会。

苏喻的父亲是一家民营制造企业的总经理。母亲是公务员,似乎是个科长。苏喻的父亲在家似乎没有什么说话的立场(后来得知是曾经创业失败,从此失去了话语权)。总之,都是苏喻的母亲在问刘北安各种问题。一个很强势的女人。

面对刘北安,她父母的反应少见的一致——极其冷淡,似乎眼前这个人无论现在还是将来都与他们毫无关系。苏喻的母亲就一些基本问题对刘北安做了提问。最后得出结论,眼前的青年男子背景荒芜、身无分文、学历潦草、前途无亮。

“毕业了,该考虑结婚的事了,可你还像小孩子一样欠缺考虑……这种关系我绝不会认可!”这是那天告别时苏喻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两人对此只字未答)。

最终,两人私奔似的,自己租房住在了外面。

“别理睬他们不就好了?”我愤愤不平地建议道,“反正都工作了,不依赖原生家庭也活得下去。”

“别那么说,”刘北安有些底气不足,“父母都是为了子女好。”

“你还帮他们说话?”

“半年来,苏喻的母亲就总趁我不在的时候来看她,每次都带来不少吃的、穿的东西。”

我困惑的挠挠耳根,“这算是和解了?”

“不知道……总之,她和阿喻聊了很多,在很多矛盾没解决的前提下。”

“最近一次,也就是上个月。她临走前说,想结婚的话,怎么样也得有个像样的地方住吧。”

我只能默然不语。

刘北安抛下易拉罐,仰躺在地板上,“对我来说,唯一的出路,得努力赚钱才行啊。”

我点点头,“明白,帮你留意工作机会就是。”

苏喻戴着厚实的棉布隔热手套,端来一锅盐水煮毛豆。

工作的话题自然到此为止。刘北安赶忙坐起,我们一边喝啤酒磕毛豆,一边谈着最近趣闻趣事。苏喻也参与进来,不时发表意见。

我发现桌子下面掉了个东西,伸手捡了起来。是一张纸壳包装的DVD碟片,包装上堂而皇之出现的半裸女子令我心里一惊,差点儿脱手。不管怎么看,这确实是近期惹起热议的某个成人3D大片。

“啊,这个……为什么在外面啊!”刘北安从我手中抢走碟片,手法迅捷地一把塞入衣物柜深处,转脸露出心虚的表情,“不是我买的,是电脑城的同事从街上卖碟的手里搞来的,看完了就硬塞给我。”

“那你倒是藏好啊。”我感叹道。

“这个人总这样,”苏喻接上话,“用完东西从不放回原位,把房间弄得一团糟。”

我回想起大学时代与他同居的惨痛经历,连连点头,“若是教训他,还会振振有辞地说些宇宙啊,熵啊之类的大话,全然不承认错误。”

“可不是,说了多少次也不知道改!”苏喻附和道,“内裤也不知道按时换洗,根本不在意人家的感受!”

“慢着慢着,别把不相干的东西都搅和在一起。”刘北安连忙辩解道,“不错,我这人确实粗心大意,没把杂物收好,没习惯每周洗内裤。这些我都承认。但这并不等于说我没把你放在心上!都是小事,何必大题小做呢?”

“小事?共同生活几个月了,连最基础的,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不知道。知道在日常生活中,我要忍受多少次你所谓的小事吗?”

刘北安慌神起来,思索半晌,终于像死活解不出试卷最后一道几何大题的中学生般可怜兮兮地问,“比如说呢?”

“比如,我讨厌任何有花纹的纸巾。”苏喻抓起柜子上的纸巾盒,“你从超市买回来的纸巾,无一例外都有俗气的花纹!”

这个……我想一般人不会留意细节到这种地步的。

刘北安也目瞪口呆,“等等,你讨厌花纹什么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一直以来我都努力让你意识到,通过各种方式。上次你买回的纸巾上有黄色的蒲公英花纹,我不就常跟你说,自己不喜欢蒲公英这种花,还几度暗示黄配白的颜色搭配显得很俗气吗?可你始终像一根木头般麻木不仁。”

刘北安有如首次目睹911事件录像的美国民众一般震惊,“何必这样拐弯抹角,直接告诉我讨厌什么不就得了?”

“那样会让你觉得我神经质吧。我想采取更柔和的方式……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喜欢你!”

“我也一样啊,喜欢你到无以复加。”刘北当即较劲般的回嘴。

说完,两人像是意识到了我还在场,都脸红起来。

“真是的,不要在无关人士面前时恩爱啊……”我小声嘟囔着。

不过仔细看来,苏喻的脸未免红得过分,笑容也呆滞。

我望向她的手边,不知什么时候,她给自己开了一罐啤酒。

“莫非,她喝多了?”我低声问刘北安。

“难怪,说话完全没逻辑性。你不早点说?害我提心吊胆半天。”

“我以为你肯定知道的啊?”

“我也第一次见她喝酒哎,拜托,就一罐啤酒哎?”

刘北安把喝醉的苏喻扶到床上,盖上被褥休息。苏喻嘴里细语着“我没醉”,但一着枕头便睡着了。

我与刘北安闲聊了几句,起身告辞。临行前,帮他把碗碟端去厨房。

大概是碗碟的碰撞声吵醒了苏喻,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像夏日萤火一般忽闪忽闪,“几点了,这是哪里?”

“无需担心,”刘北安少见地压低嗓门,像哄小孩子一般温柔回答,“在自己家里哦。”

“什么嘛,在家里啊……”她伸个懒腰,展臂搂住枕头,重归梦乡。面露微笑。

那是相当安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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