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元宵节的计划尚未实行,就先行流产了。
失败地征兆在当天下午已出现——他发来信息,说临时接到通知,公司五点开业绩总结会。他和苏喻可能迟到一会。
我准时到达约定地点,左等右等也没有消息,迟迟才接到刘北安的联络。
经验告诉我,迟来的消息一般很难让人为之欢欣鼓舞。
不出所料,刘北安在线路那头说道,“抱歉,还在路上。没想到会开得那么长,孙总一直讲个不停。”
什么时候改称呼的,我这么想着,但没问出口。
“理由就别解释了,总之什么时候到?”
“很难确定,我和阿喻一见面,就打了车赶过来。谁知道交通管制,道路彻底封死了,离三山街还有五站路就没法通行了,车只能停在路边。”
我对着手机长叹一口气。
“实在抱歉,本来还说要帮你的……阿颖到了吗?”
“差不多和我同时到的……”
我坐在入口广场的花坛石栏上,苏颖坐在我边上隔两个人的位置,右手托腮,盯着流动的人群默不作声。从刚到开始,她就表现得像没看到我一样,自顾自地坐在一旁。
“由我向她解释下吧。”苏喻在线路那头说道。
我把手机递给苏颖,她默默接过,有说有笑与对面聊了几句,随后再度面无表情,把手机扔还给我。
“和她说过了,只是碰巧,恰巧你也想来灯会。”线路那头,苏喻说道,“好好道歉,然后,不要说漏嘴。”
挂断电话,我暗暗揉了揉脸,调整好表情,转向苏颖。
“真是巧呢。”
她望向人群,没有回应。我继续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但没有得到回答,话题难以为续,只得同样望向哪里都是的人群发呆。
人群向着同一个方向持续流动。
“是计划好的吧?”她突然问。
我吃了一惊,回过头去,她正直直地盯着我。坐在我们中间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起初约好姐姐带我出门,中途刘北安又说要加入,结果你也来了。最后堵车没法到,只剩你我两人。”
“没那回事。”我回答。
至少堵车没人安排。
“随便吧,就当作是那样好了。”苏颖了无兴致地回答,“难得的节日,不用去陪女朋友?”
“如果有就好了。”
“都带回家里了,还不够格?”
“首先,她和我不是那种关系。其次,我们之间的联络也断了。”
“真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边再不主动联系,约见面也不理睬。最后,电话也打不通了。”
“莫非与我上次的搅和有关?”
“与你无关,因为一些大人的原因。”
她没有应声,只是呆呆看着来往的人群和变幻的灯光,良久,叹了口气。
“陪我转转吧。”
“不先吃点东西?”
“随便吃点吧,路上到处都是卖小吃的。”说罢,她倏地站起身来。
景区张灯结彩,街市亮如白昼,游人熙熙攘攘。夹在蜂拥的人流中,甚至不用迈步,就被一路携裹着推到景区深处。
路面两边的店铺连成排,其中卖小吃的占多数。打着各地特色招牌的美食,绵延不断,蔚为壮观。闽忠馄饨贡丸、西秦土豆粉、小李生煎饺,酸菜鸡米饭,梅干菜扣肉饼、蒋有记锅贴、蓝老大糖粥藕……数不胜数,目不暇接。与招牌对应的,空气里飘散着层次复杂的香气。
除了小吃,各种工艺品商铺、小摊子也不胜枚举:卖花灯的,卖花花绿绿人偶的,卖面具和橡胶娃娃的,卖古玩字画的,算命抽签的,打气球的……总之节日或庙会当中应出现的一应俱全。
苏颖没有买吃的,却在卖花灯的店门口停下脚步。店铺内灯火辉煌,荷花灯、兔子灯、蝴蝶灯……融成一片暖暖的黄光。一心想做生意的店主亲热地搭话,不断向她推荐。她的目光却望向店铺深处的货架,那里堆放了不少落灰的纸灯。
“为什么会有老鼠灯,今年是牛年吧?”她自言自语似的问道。
我这才注意到,其中有不少盏灰色的鼠灯,没点亮,几乎和灰尘融为了一体。
“去年没卖掉吧。”
“好可怜。”她这样说着,顺势提出要买。
店主二话没说,给出一个意外合理的价格,于是当场成交。
穿过巨大的石牌坊,我们沿着河道一直逛了下去。从桥上往下游看去,河面上漂着各色彩灯。
苏颖举起刚刚点亮的鼠灯,眼神怔怔地停在灯火上。
“喜欢吗?”
她摇摇头,“仔细一看,做工十分粗糙,造型也尖耳挠腮的,难怪去年卖不出去。”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其实明白的,花光一周的零花钱买下这种滞销货,也不会有谁获得幸福,世界也不会变得更加和平。”
世界和平的话题,刘北安都已经不提了。我在心中想着,但没说出口。
“可总是这样。”苏颖继续说道,“情绪上来了就不顾一切。”
“好事嘛。”
她摇头否认,“一旦生气了也是如此,不依循理性思考。”
习惯了。
“上次的事,对不起。”她说。
我有些惊讶。
“在你家那次。那时很生气,所以不顾一切地想要搞砸你的约会。”
似乎聊到了微妙的话题,我们在河道石栏边停步。
“别在意,归根结底是我的问题。不知怎么搞的,竟稀里糊涂忘了与你的约定,肯定是那段时间工作忙得晕头转向的缘故。”
“所以,不是故意的?”她问。
“那还用说!”
“一直以为你是故意的。”
她扬起脸,望向亮灯的湖面,“因为觉得麻烦了吧。”
“麻烦?”我无法理解她要表达什么。
“嗯。”她的声音小得就要消失似的,“和我在一起很没有意思吧。”
“为什么会这么想?”
“最近一两年,总觉得与姐姐,还有你们之间,没法像原来那么融洽相处了。虽然年龄差距没变,可你们都工作了,脑子里想的东西好像完全变了样。”
“怎么会,我也好刘北安也好苏喻也好,都没什么变化啊。”
“不正经的事再也没做过了吧?”
“是说NKNF的活动?”
她慢慢地点了两下头,“也不再费心搜寻翻案的证据了,对吧?明明曾经那么想把韦家的罪行暴露于天下的。听姐姐说,刘北安最近要被评为优秀员工了,销售公司的优秀员工,那个刘北安哎!”
回想一下,确实如此。毕业后,我们三人已不再费心考虑怎么证明韦一杰有罪,甚至连怎么证明刘北安的无辜也不再努力了。一方面工作忙没有时间,另一方面也明白那是徒劳无功。
“人总要成长的,为了在社会上更好活下去。”我不由辩解道。
“社会、社会的,你们总把这个词挂在嘴边,说着我无法触及和理解的话。”她用有几分距离感的语调说道,“归根结底,大学生和中学生虽然有年龄差距,却一样是学生。可你们一旦步入社会,距离就自然而然拉开了。”
我喟然叹息,“可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不必介意的。”她咬紧嘴唇,瞪大眼睛,并摇了下头,“与我相处根本没意思,不可能有意思的,这点我一清二楚。对你来说,我还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孩子。你忘记了约定的时间,或许是因为内心里就不希望与我见面。”
我想说句什么,但话没出口。
夜风一地垃圾里卷起纸屑,哗啦啦的,一直吹到河的另一边。
她吸吸鼻子,有气无力地笑道:“可以了。你们的身边,终究不是我应在的场所,那里没有我的位置。”
很明显的,这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想说的话。关于这个话题,她或许已经想了很久了。在她的声音里,有着配合当前场合,沙哑而生硬的嗓音。由此可见,到实际说出口为止,这句话已经在她的舌尖上犹豫不决地打过好几次转了。
“时不时的,我会一个人去抓猫的地方转转。毕竟你们都不去了嘛。每年春天,都可以看到刚刚出生的小猫仔,随着它们渐渐长大,曾经做过手术的老猫陆续消失。短短两年间,野猫的阵容就彻底更新换代了。”
她望向夜空,“过去的事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
我默然举起手,轻抚苏颖的脑袋。她的发梢在寒风中冻得发硬。
“最近,我也察觉到自己确实变了很多。”
“不是青春期那种健康的变化。只是自身和社会无法逃避的磨合——身边全是些狗屁倒罩的烂事,必须强迫自己去适应。行长最近签下了一笔大额信贷合同,表面上是赚钱买卖,实际上十有八九收不回款。但他和地产公司做了不为人知的利益交换,于是,底下的员工,包括我,在他的授意下,连夜加班,把资质审核文件修饰得完美无缺,隐藏了原本的债务瑕疵。”
“还不止如此呢,信贷部主任和新入职的女员工有染,女员工的男朋友我们都认识,周末加班来送饭,晚上加班骑车接,老实厚道的男人。可大家只能假装不知道,假装不在意。”
“还有……算了,不提也罢,都是些说不出口的肮脏事。”
苏颖无言地听着。我猛然警觉起来,市侩、金钱、背叛……对十几岁的孩子说这些真的好吗?但随即摇摇头否认这种高高在上的意识。
暂且忘记教育者或成年人的立场吧。这是朋友之间的平等交流。
“更可怕的是,在我意识不到的地方的改变。你说我变了很多对吧,有些表现,是我自己根本意识不到的。过去的我,和现在有什么区别,恐怕很快就意识不到了吧。”
“种种社会上的价值观听习惯了,渐渐变成本能反应。久而久之,连自己都忘了原本是在演戏。最终,连真正需求什么都糊涂起来。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酒桌上,不再心情压抑,也能若无其事地说黄段子了。对于行长从灰色交易里赚到手的百万抽成,和同事聊天时,嘴里讲着羡慕,其实也真心羡慕不已。”
我无法继续说下去,话语因想象力的缺失而半途折断。
她默不作声,望向亮灯的湖面,仿佛等待着下文。人声鼎沸。路过行人像大群飞蛾般,向着灯火最喧嚣处聚拢,看也不看我们一眼。
“刘北安他们也是如此吧,再也无法组织什么活动了吧,就算勉强搞起来,大家也不会觉得自己在做什么有意义的事,毕竟什么也改变不了。”
“不过,与你在一起时,我非常愉快,”我说,“那样的心情绝不是说谎。换句话说,只有和你在一起,才能感觉到旧日的时光依旧延续。”
“但是,却忘了和我约好的时间。”她的语气里没有埋怨,只是淡淡的,陈述一件现实。
“有时候,这边和那边的事情会混淆起来。”
她困惑的蹙起眉头,就我的话陷入思考,直到远处传来什么东西爆裂的声音。
我们不约而同地向声音的来源处望去。
楼宇的缝隙间,一团白色的光芒快速上升,先变成一个小小的火球,转眼间就在空中绽开。一时照亮整个天空。被遮挡住了,看不清全貌。但能看出是橘红色的,一大串。“砰、砰”沉闷的响声倒是很清晰。
河畔的其他人也三三两两的,望向夜空。一时间,大家都在谈论关于烟花的话题。
“烟花?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呢。”
“自己没放过?”我惊诧道。
“只在电视上见过。”
我这才想起来,近年来市区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不像我们小时候,过年的时候还可以拿着压岁钱买烟花爆竹来玩。我又一次意识到,我们之间大概存在着所谓代沟的东西。
夜空中橘红色的光芒有着说不出的吸引力,仿佛在人类身上也能激起飞蛾扑火的向往。
侧过脸,看见苏颖呆呆地半张着嘴,仰望着夜空。表情傻傻的,毫无防备,像孩子一样纯净。脸颊沐浴着天空映射的色调,闪着玫瑰色的光泽。
“好漂亮。”几个月来,第一次见她露出笑容。
最终,我们放弃了看中心区灯展的想法,人太多,根本挤不进去。从景区的限流门走了出来,周围人群的密度终于降低了一些,居然能看到路面了。
一路上苏颖吃吃喝喝,烤年糕、烤鸭肠、棉花糖……情绪也渐渐高涨起来。她咬着棉花糖,在路边的一家店铺门前停下脚步。
这是一家卖各种小饰品的摊位。虽然一眼就能看出卖的都是些廉价货色,但此刻灯火辉煌,光线在发黄的琉璃饰品上默默驻足,竟也映衬出剔透的晶莹。
苏颖从摊位边角翻出一枚戒指,在灯光下细细打量,“好漂亮!”
那是一枚相当精致的戒指,素白戒环上点缀着小粒宝石,深浅不一的颜色令人联想起到星空。看起来全然不像便宜货色。
电视台经常播些鉴宝节目,仿佛从地摊也能买到卢浮宫流出的收藏品。原先我只当做笑话看,但此刻多少有点信了——便是如此程度的精致。
她问老板售价。老板报出一个全然不像是地摊货色的价格。
“这么贵?”她嚅嚅喏喏。
“美女,这可是纯银的,品牌货。”
苏颖咬着嘴唇,“那算了。”
“喜欢吗?”我问她。
她移开目光,“也没有。”
对我来说,我买下戒指。
“这样不好吧。”她想阻止我,“太贵了。”
“就当是我的道歉。”我强行塞到她的手里。
她脸上泛起潮红,连耳垂都连带着红了起来,垂下手,沉默不语。
片刻后,她举起右手,在灯光下细细打量。她的手指太细,戒指套上中指才合适。灯火下,戒面的碎宝石闪闪发光。
我猛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赶紧又买了一枚同款的。
“为什么买两个?”她困惑地问。
“送给苏喻的,感谢她之前请吃饭。”
她的笑容当即黯淡下去。
之后也没怎么说话。
其实,我不是不明白她的心情。但出于种种原因,我势必无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