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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现实Ⅱ

作者:京洛线 当前章节:6489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6:14

捡到那枚戒指纯属偶然。

如果不是费尽心思寻找逃跑的方法,我绝不会去研究浴室的集成吊顶上有没有通风管道。如果有其他方法攀爬到吊顶的高度,我也不会去费力搬动墙角边那尊黄铜雕像做垫脚石。如果没费力搬开那尊重得要命的雕像,我就不会发现原本落在墙角缝隙里的戒指。

还是从头开始说起吧。

从昏迷中醒来后,我一步也不能离开房间。接受康复护理,这是比较好听的说法,实质就是非法拘禁。

刘北安和我争吵之后不再露面。只有“健身教练”每日定时定点出现,打开门锁,用盘子端来三餐。基本都是些外卖食品。早餐时段额外提供电动剃须刀和牙刷,“健身教练”当面看着我用完后又取走。除了尿壶和脸盆之外,房间内再没有其他能称作日用品的东西。同时既不能洗澡也不能换衣服。

“健身教练”沉默寡言。每天短暂的送餐时间,无论我说什么——指责非法拘禁的行为,或是提出想见刘北安,甚至破口大骂,男子统统置之不理,有如一块黑沉沉的铁板。若不是曾见他在刘北安面前开口说话,我几乎怀疑他是哑巴。

“天天呆在房间里,什么也做不了,神经会出问题的。”我说,“给点人道待遇,审讯的时候我也会帮你辩护的。”

他一言不发,用粗壮如胡萝卜的手指收拾着我吃剩的餐盘。对比于体型,干活的手法倒是细腻异常。

“把手机还我怎么样?只要拔去SIM卡,不提供网络密码,我也无法联络外界。”我耐心解释道。

当然,我的本意还是寻找逃脱的办法,没有办法的办法。有台手机,就算没网,多少也能折腾出什么。

他恍若完全没听到我的话,端起餐盘,开门离开。我盯着他的后脑勺,恨不得抄起手边的不锈钢脸盆直接砸上去。只要能砸晕,想必就有逃脱的机会。但力度无法控制,若是砸轻了,对方会立刻反击将我控制住。砸重了,会出人命。

何况,他的后颈也是肌肉坟起。就算使出全力,我对能否砸晕实无信心。

我呆望着天花板上的摄像头。我醒来后的第二天房间就加装了摄像头。有没有人用其监视着我的行动呢?想必是有的,我每每表现出异常举动(比如有节奏的敲击窗玻璃求救),“健身教练”总能在第一时间赶来制止。制止的方式很难说是和颜悦色,着实让我吃了不少苦头。

隔天又是前一天的重复。我孤零零地、一筹莫展地守着我自己的身体以及几件不会说话的东西,桌子、椅子、床、窗户、尿壶和脸盆。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没有什么可听,没有什么可看。对日期的感觉也渐渐开始不明确。

大概一周后,“健身教练”突然在夜里出现。

他递给我毛巾和睡衣式样的棉布衣裤,领我走出房间,一言不发。

出门转了个弯,上楼梯到了二楼。二楼的走廊狭长而黑暗,有如四通八达的迷宫小径。我暗暗观察着行走路线并记在心里。走廊里共有八扇门。都是深色木门,和我的房间门一模一样。有什么人住在那里不成?

向外一侧的墙体安装了气派的落地窗。窗外漆黑一片,凭借月光,勉强能看到树枝间闪出的夜空,似乎是个花园。

他突然停下来脚步。我的注意力全在记忆路线上,差点撞上他城墙一般的后背。他指了指眼前亮灯的房间,示意我进去。

我顺从地走了进去,本以为终于能再度见到刘北安。结果眼前是一个豪华的浴室,浴缸宽宽大大,简直与洗浴中心的相差无几。

“给你半小时。”“健身教练”罕见地开口说话,随后退出房间,关上门。我这才意识到是在提供洗澡机会。

确实,距离上次洗澡已不知过了多久,瘙痒自不必说,还有了令人不快的味道。但眼下我无心顾及此事。

确认浴室门关好,我赶忙开始检查四周的环境。

浴室整洁如新,洗脸台,马桶,浴缸等等,无不白得闪闪发亮。洗脸台配有镜子,隐约透着雾气。我用手指触碰镜面,除了湿润感,还感受到微微余温,似乎不久之前有谁刚使用过这间浴室。

干湿分离区域的交界处,竟有一尊硕大的裸女铜像做装饰。铜像优雅地举起水罐,摆出向浴缸里倒水的姿势。我移开目光,这种东西显然无法在逃脱计划里派上用场。

真正吸引我注意的,是一扇磨砂玻璃窗,整件浴室除门以外,只有这么一个和外界连接的通道。

我拧开水龙头,让放水的哗啦声尽情响起。随后拧动窗户的把手,缓缓向外推开。这一过程无可避免地发出了吱吱响声,但在水流声的遮盖下应该不易被察觉。

从推开的窗缝向外窥去,是一个小花园。地面相距不远,二层楼的高度,直接跳下去应该也没事。我的心脏一阵狂跳。

但窗户只推出了大约十厘米就卡住了——我随即明白过来,对手是经营集团公司多年的刘北安,当然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管理漏洞。

我加大力度向外推窗,纹丝不动。想必设计如此,只能打开这么一点缝隙,有如医院病房一般的设计。出于什么考虑不得而知,难道这样的豪宅也要防范自杀?

干脆砸破窗户算了。我搬起马桶水箱的陶瓷盖,沉甸甸的,砸破玻璃显然问题不大。但随即想起,这么做势必产生惊天动地的声响。

“健身教练”是否还守在门口?我脱下外衣,打湿头发,用浴巾裹住下半身,试探性地敲了敲房门——简直像是电子感应器般迅速,男子拧开房门,探头进来。

“没有洗发水。”我指了指头发滴落的水珠。男子下巴一努,示意东西在洗手台的橱柜里,侧身带上门,看样子打算一直守在门口。

我在柜子里找出洗发水,死心地脱去内裤沐浴。

躺入浴缸,我的视线自然触及了天花板。那是由复合板材架构的集成吊顶,装有浴霸、暖灯、换气扇等电器。我不由得想起《碟中谍》里的阿汤哥,他饰演的特工常常身穿皮革紧身衣,手脚并用,从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潜入敌营……电影情节在现实中是否可行?

天花板不算高,但也不是正常人踮脚能够到的,就算站上浴缸也相距甚远。我环视一圈,把希望寄托在了那尊的裸女铜像上。

我把铜像从墙角硬拖出来,金属与瓷砖地面的磕碰声令人胆战心惊。于是我赶忙把浴缸龙头拧至最大放水口径,同时唱起洗澡时应景的歌:

“Moon river, wider than a mile

I'm crossing you in style some day……”

幸好,拖动的全程没有引发门外的半点注意。我一脚踩上铜像的膝盖,另一只脚以铜像架起的胳膊做支点(为了防滑,我在这两处裹上毛巾),高度正好合适。我掀开吊顶的换气扇,从空缺处探入脑袋。

结果大失所望,吊顶与水泥天花板的隔层里,哪里也不见足以逃离的通风管道。唯一可见的管道不过巴掌大的宽度。

简直在与空气斗智斗勇。

我心灰意冷地从高处爬下来,想到还要抓紧时间把铜像复位,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忽然,视网膜的边角闪过一丝白光,我悚然一惊。

白光闪亮的地方,位于原本放置铜像的墙角。亮度极为微弱,犹如深藏于都市暧昧夜空里的星辰,靠近了反而发现不了。那是一枚灰蒙蒙的戒指。我洗去表面灰尘,放在手心里端详:一枚银戒指,多少氧化发黑了,花纹看起来颇为眼熟。

没等我想起什么。忽然,背后响起了敲门声,我全身一紧。

“还剩五分钟。”男子隔门说道。

我匆匆冲洗一遍,在“健身教练”的押送下回房休息。关灯躺在床上,我摸出戒指,摩挲着金属纹路,借昏暗的月光细细分辨。终于想起,这是很久以前的一次元宵节灯会上,我送给苏喻姐妹的银戒指,一人一个。

难道苏喻也被关在这里?

仔细想想,这绝非不可能。如果我关于保险的推断属实,已死之人当然无法再现身于大庭广众的眼皮底下。刘北安势必要为她准备一个隐秘藏身处。不引人注目,居住条件也不差。这栋别墅的环境,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相当符合。

而且,以二楼浴室的规模,即使是在空间富余的别墅内部,也没有条件兴建多处。也就是说,如果苏喻也被拘禁在这里,很有可能也会定期使用那间浴室。

想清楚戒指掉落在浴室的原因,答案就一目了然了。

按浴室的结构,铜像是靠在洗脸台边上的,若是有人在洗澡前取下来戒指,很有可能不小心落入缝隙里,短时间内再也难以找回。直到被下一个进浴室的人发现,也就是我。

不会错的,我兴奋得几乎从床上跳起来。

如此说来,就算不能实际见到她,应该也可以以文字留言的方式和她取得联系。因为会分不同时段使用那间浴室。

但冷静下来一想。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一来看守者也会进那间浴室。而且以浴室的整洁程度看来,恐怕日常就有佣人类的人员进行清扫。留言若显眼则会被他们先发现。但若隐藏的太好,苏喻也发现不了。二来,能留言的纸笔什么的,我一概都没有。

根据刘北安的指示,我能被满足的需求只限于吃喝而已。

夜深了,我关灯睡觉。岂料夜半两点,我再度醒来,再也睡不着了。恐怕是心事重重的缘故。

我坐在床上,凝视房间里的黑暗,围绕种种事情左思右想。思维漫无目标地一圈圈兜转不停。

突然,我意识到了什么,从床上一跃而起。

只要有吃的喝的,不就足够了吗?

隔天一早,“健身教练”照例送来早餐,一看就是直接从超市买来的,肉松火腿三明治、盒装牛奶、切片面包。

我深吸一口气,该说正事了。

“今天想吃些甜的。”

他低头收拾昨晚剩下的餐盘,宛如完全没听见我说的话。我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珍珠奶茶和蛋挞,希望下午送过来。你们刘总说的嘛,吃喝方面什么都招待。”

他收拾好餐盘,随后出了房门,看起来像是没听见我说的话。但下午三点左右,我点的奶茶和蛋挞全部送到了房间。

看来挺顺利的。接下来的几天,我分别点了果茶、甜甜圈、泡芙、芝士蛋糕和柠檬气泡水……

周五,时机已成熟。

送餐时间,我盯着煎蛋,大声自言自语道,“想吃小龙虾。”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没有不能吃的道理嘛!”

“十三香的和蒜泥的,各来五斤。”

男子沉默半晌,终于不作声地微微点头。

“对了,再来些烧烤,羊肉串、五花肉、什么的都来点。”我轻描淡写地继续说道,“啤酒,最好是精酿的,彻底冰镇过。”

夜幕降临时,我点的菜全部送到了房间。

龙虾的个头相当统一,炒得红喷喷的,油光闪闪,在铁盆里堆得山高。啤酒放在冰桶里,共有十来瓶,都是不认识的外国牌子。

东西全放下后,他转身就要走出房间。我连忙叫住他,“不一起吃一些?”

“健身教练”扭过头看了我一眼,摇摇头。

“也该是吃饭的点了。”

他又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小龙虾,半晌终于开口,“健身,得控制饮食。”

“刘北安说过,尽量满足我的要求吧。现在我就想找个人一起吃顿夜宵,喝点酒。”

他想了想,终于点头同意,“既然刘总安排过,好吧。”

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戴上一次性手套,不客气地剥起了小龙虾来。

请吃龙虾,是最快拉近与对方距离的手段。这是我在银行当理财经理时学会的。

若是遇到实在难以成交的客户,就请吃麻辣小龙虾,工作上的前辈教导我——盘剥小龙虾时不能玩手机。让酒调节神经,让送入嘴里的虾肉和调料刺激味蕾。只需一顿小龙虾,男人们就能在喝五吆六中结成同盟。

不过,对眼下这个大脑也由肌肉构成的男人有效吗?我嘬了口虾头里的嫩黄,偷眼观察着。

男子一口气灌下小半瓶冰啤酒,将衬衫袖子挽至手臂,这是多少有些困难的工作,手臂上肌肉太多。

他用粗壮的手指精细地拨开龙虾。先折虾脚,嗑碎前肢大钳的外壳,用牙签拨细腻的虾肉,吃得非常干净。

“相当在行嘛。”我感叹道。

男子做出想挠头发的动作,但随即想起自己手上全是酱料,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手。

“湖北人,”他指指自己,“从小就好这一口。”

“江苏也是,尤其是南京这里。”我趁机切入话题,“因为工作来南京的?”

“算是吧。”

男子酒量意外的小,在我频频劝酒之下,脸色发红,话也多了起来。

他年轻时,在铅球运动项目上颇有建树,拿过二级运动员资质,保送上了重点高中。高二训练时伤了膝盖,无法继续下去。体育生的成绩自然考不上大学,高中毕业后他做过保安、健身教练、房产中介等工作,直至遇见刘北安……

我装作侧耳倾听,频频举杯示意。

“主要工作就是负责这栋别墅的安保。这一带没什么居民,就这么一个别墅区。安保可是一个大问题,片刻都离不开人。”

他用手指在虾尾的两侧捏了捏,虾壳应声开裂。再连壳带肉一起扔入嘴中,片刻,吐出干净的虾壳,简直像嗑瓜子一样轻松惬意。

“这里位置很偏僻?”

“算是吧,几年前说是政府有新区规划,后来市长进去了,黄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有次我问过刘总为什么要买这儿的别墅,他说是年轻时曾想在这一带买房,买不起,吃了大亏。之后这里兴建别墅,他赶忙买下了,算是圆个梦。”

“平时你都住这里?”

“偶尔有人来换班。”

“还有其他人在这吗?”

可能问得太直接了,男子的眼神警惕起来,将啤酒一饮而尽。

“多谢款待,我要去忙别的事了。”

再不做就来不及了,“再喝一杯呗,”我装作挽留的样子去拉他的衣袖,手肘内拐,撞翻了龙虾的盆。哐当一阵响,汤水都浇在了衣服上。

我皱着眉头盯着衣服上的油,不知所措,“这可麻烦了,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去趟浴室?”

一起喝了半天酒,男子也不好断然变脸拒绝。

他陪同我来到浴室,照例守在门口。

我悄声关门,首先打开水龙头,拧开热水。

热气蒸腾起来。

左边的衣袖下,藏着提前准备好的,用塑料袋装的柠檬水。我擦干镜子上的雾气。用手指蘸着,在镜面上写下留言。柠檬水是透明的,写完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如果有人进来洗澡就不一样了。

这是小时候从百科全书上学会的把戏,用柠檬水在浴室镜子上写字,涂过的镜面部分疏水性更高一点,遇到水蒸气后会再次显现出来字迹。

每周洗澡时,我都注意到镜子上有水蒸气,而且有温度。

很明显,按照惯例,有人在我之前使用这件浴室。

而那个人会是谁呢?不会是看守男子自己。他浑身上下看不出常洗澡的痕迹,头发油亮的可以。从他的话语里,很难想象这栋别墅还配置有多余的安保人员。

想必是苏喻没错。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我躺进浴缸里。

温暖的水包裹着身体,久违的放松下来。一股悲伤的感觉突然袭来。

自己究竟在和什么战斗呢?

从大学时退出恋爱竞争开始,我的愿望一直是能看到刘北安和苏喻幸福生活在一起。可如今却陷入与刘北安的死斗中,一心把苏喻从他手上解救出来,再报警送他进监狱。

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健身教练”说过的话不经意地在脑海中回响。

“刘总曾想买这里的房子,但未能如愿……”

这并不是谎话。

他们确实曾经有看中过的房子,我们还一起看过。

如此想来,我不由得黯然神伤,一切的扭曲恐怕都始于那一天。

若是那一天他们能顺利签下买房合同,其中没有阴差阳错,没发生那么多意外……

事情绝不至于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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