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苏喻打来电话。
“房子买不成了。这事,你多少知情吧?”她开门见山地问。
“倒是有听说。”
“具体原因知道吗?”她说,“无论怎么问他,也不肯说清楚原因。只一句,不喜欢户型结构。”
“大概不愿说吧。”我闪烁其词,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我想,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都再清楚不过了。何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呢?”
线路对面沉默半晌。
“明白了。不再问了就是。”
“感谢理解。”
“作为交换,有事拜托你——十四号那天,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等等,”我在脑袋里迅速翻动日程表,“那天可不是休息日啊。”
“日期没法换,我预先请假了。”
“好吧,问题不大。”我也请假就是,反正年假还有剩,“刘北安那请假方便吗?”
线路对面再次沉默下去,时间比刚才更绵长。空气如棉花般结出细密质地的果实。
“关于这件事,我希望你能保密。就是说,不要对他提起。”
“为什么?”
“刚刚我不是没有刨根问底?所以也不要向我询问太多。陪我一天就好,有个问题,我想找到答案。”
“好事?”
“无论好坏,总之是毫不含糊的事实。”
“关于刘北安?”
“电话中不好谈。”
也罢,当面再问一样。
我们在三山街地铁站见面。
地铁站外不远就是一处大型商业综合体,一派繁华的景象。
她领我在商厦边的小巷子里来回穿行。很快,景象为之一变,灰蒙蒙的居民楼,全部是旧建筑,楼道里黑洞洞的。有的连窗玻璃都是破的,看不出其中是否有人居住。从建筑物的古旧程度和样式判断,这一带从未拆迁过,民房以七八十年代的原样保留下来。
简直像两座城市的风景。
街上没什么年轻人,估计很多人都已因为车多、空气污染、噪音干扰、房租昂贵而迁走。剩下来的只有廉价的公寓、麻将档、搬迁有困难的商店,与死活舍不得离开世居之地的顽固老人。
“这家店还开着呢。”苏喻盯着路边一家汤包店感叹。
于是理所当然的在那吃早饭。店面不大,我们在两人桌旁坐定,点了一笼鸡汁汤包和两碗鸭血粉丝汤。
“从小就想在这里放肆吃一次来着——当时一碗粉丝汤就要十二块呢。小学时的早餐费共一块五,只够买一个肉包,或是两个菜的。”
“你曾经住这里?”我有些吃惊。
“有那么一两年时间。这附近是我的外祖父母家。”
“难以想象。”我摇头道,“一直以为你家有钱的很,过着迪士尼公主般的童年。”
“一度是的。父亲原本是体制内的,市政规划局。九十年代经商热,他眼馋朋友赚大钱,便与其下海合伙做生意。谁知那朋友不是什么正经人,没半年卷钱跑了。连带他也欠了不少钱。家里时不时有讨债的人上门骚扰,母亲只得领我住回娘家。”
“倒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经历。”
“看不出吧?前前后后,打了三年官司。我上初中后,好歹把大部分债务关系撇清了。那时又恰好市政建设旺季,父亲凭借原先局里的关系,一下子拿了不少城建项目。那几年着实赚了不少。”
苏喻用筷子在粉丝汤里挑挑练练,眼睛却望向窗外。
“母亲回想起那段日子,总显得很伤心,觉得对不起我。但我其实并不很在意。”
“说到底,那几年,身边的同学也没有多少过得舒坦的,我也没有什么好比较的。”
谈话间,店员端上刚出笼的汤包。我们默默地吃完,味道并没有令人感动之处。
“约我出来,主要想在这吃一顿饭?”我问道。
“当然不是,接下来才是目的地。”
沿一条不甚起眼的大街一路走去。街两边都是商店,哪一家都没什么人气。从苏果超市边的小巷往右一拐,出现一个破旧的小区,一样灰蒙蒙的楼。看不出有物业存在的痕迹。
进得小区大门(两根机动车隔离柱标记的,象征意义上的门),是一个被楼栋包围的小院,窄小得仿佛是在说”或许不无用处”。地面坑坑洼洼,潮乎乎的。院角扔有一个早已废弃不用的陶土盆,内侧积有15厘米深的雨水。
“带你去个看风景的好地方。”
苏喻说着,领我走进一栋居民楼。楼道很窄,墙上贴满牛皮癣广告,没电梯。
“这楼多少层?”
“五层。”
“这都不装电梯?”
“八十年代建的,没那种条件。”她指指耳朵,“你听,那个年代建的老居民楼才能听到这么有烟火气的声音。”
我侧耳听了一会儿。不知哪家的狗叫声、吵架声、电视机声、铁锅炒菜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糖和肉的香气。
“这里的墙壁薄,一点动静都听的一清二楚。”
“你小时候住过这里?”
“不是这栋楼,但都一样。这一带的房子都一个模样。墙壁到处掉皮。房间小,隔音又不好。我做作业的时候总是听到看电视的声音,还有外婆和母亲的争吵声,简直集中不了注意力。”
“她们为什么吵架?”
“我外婆那个人,很重男轻女的。”苏喻阴郁的说。
顶楼有去往天台的门,但被一把铁锁牢牢锁住。
“遗憾,”苏喻说,“不过换一栋应该就能进去了,这一带居民楼的天台都是连着的。”
按她的说法,我们先后爬了五栋居民楼。爬楼简直令人发晕,苏喻时而擦把汗,走在前面。我气喘吁吁地跟着,完全数不出到底爬了多少层。
“要不要休息会?”苏喻提议。
我们就地坐在台阶上休息。这层的楼道里堆放着纸箱和饮料瓶。
“每每回到这里,就感觉嘴里全是菠菜的味道。”苏喻再度陷入对于往事的回忆。
“菠菜?”
“对,菠菜面条。”苏喻一边用小手指揉眼角一边说,”那时母亲怕债务还不上,下班后还要偷偷打零工。没有空闲照顾我。都是外婆烧饭的。刚才也说过,老太太重男轻女。哥哥来的时候,烧各种好菜。但照顾我的时候,每天都是菠菜面条。清汤……吃到吐。所以后来我特别讨厌菠菜,闻到味儿就想吐。”
“过得不容易啊。”
“可这还不是烦的。知道那时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
“是身体发育了。尤其是个子,一直在长。”
“到年纪了嘛。”
“明明吃的都是没什么营养的东西。”
“大概原本能长更高的。”
“长这么高已经够麻烦的了。”苏喻笑道,“个子一高,原来的衣服就逐渐穿不上了,又没钱买新的。于是最后,春秋季只有两套衣服,冬天只有一件棉袄,领子脏了,晚自习放学回家很小心地把领子那一块洗干净挂起来,第二天不管干不干都穿上。”
“上大学后,我生活费最大的开支就是买衣服,买了只穿一两次,没办法,控制不住自己。”
“倒是可以理解。”我谨慎回答。
苏喻握起拳头捶了捶手心。
“算了,不说这些丧气话了。继续爬吧,还差两层就到顶了。”
第五栋楼通向天台的门没锁。只有一根细铁丝用于固定。我拧开铁丝,两人走上天台。
居民楼连成一片,形成十分广阔的天台。到处都有电线、水管缠绕,中间有几座大水塔。天台的空间似乎早已被居民充分利用。有盆栽,有拉线晾衣服的,甚至还有人种菜。筐栽的大蒜、青菜、菠菜等等,种在塑料薄膜包裹的稀薄土壤上,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旁边还立着“禁止种植,后果自负”的警告牌……着实让人大开眼界。
“小时候,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心情不好时,就来这里看看远处。”
她领我爬上水塔,向下俯瞰。
“一点也没变,真是令人怀念。”
视线中满是钢筋水泥的建筑。这一带是秦淮河流域,南京曾经最繁华的地方,现下却完全看不出。几条脏水河从中穿过,杂乱的道路犹如蜜瓜表皮纹路,紧紧贴附在地表。
“看那里。”我顺着她指的地方望去。那是十分近的地方,几乎位于脚下。
一条称不上是街的街。本就狭窄的道路两旁,是各种小摊小贩,卖玩具的、卖气球的、卖儿童服装的,各类小吃要啥有啥,甚至还有人摆起了油炸食品摊。
路面仿佛被油污裹了一层,散落着类似一次性饭盒的垃圾;在小摊贩的再外一层,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个大大的广告牌,大多是关于租房的:“长租100每天,短租150每天”,与广告牌配套的中年妇女,站在牌子旁,见人就上前拉扯。
“那条巷子紧挨着儿童医院西门。”苏喻将手心按在小腹上,看不够似的盯着嬉戏的孩子,“不管什么时候,从这里看下去,总会有各类形形色色的人,带着孩子。”
确实如她所说,行人恐怕多半是年轻的父母。个个行色匆匆。有的抱着,有的推着,有的牵着。有的孩子剃着光头,有的孩子坐着轮椅,有的孩子瘦骨嶙峋,有的孩子一直在昏睡。
“这些人,就长期租住在路边立着“住宿”广告牌的民宿里,甚至地下室里。他们都是外地带孩子来治病的。”
“那条巷子的一切商机、一切设施、一切情景,都是围绕着儿童医院,围绕着孩子衍生而来。”
“看到那对父子俩了吗?”
超市里还有个男人,抱着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的光头亮亮的,男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从摊主手上接过大概是煎饼一类的早餐,匆匆地走到收银台前要结账。
而小男孩却一直直勾勾地盯着隔壁摊子挂着的几个玩具水枪。男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付完钱转身要走。小男孩终于忍不住了,伸手去够水枪,男人这才发现。
他停住了脚步,掏了掏口袋,似乎报复性地买下了那把玩具。
“从小就喜欢看父母给孩子买东西。这里卖玩具的特别多。为什么呢?恐怕是因为父母面对着生病的孩子,产生了想要做什么的,报复性疼爱的心理吧。这么看着,总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不过我也知道,这恐怕不是什么健康的爱好。”
“爱好这东西,只要没有碍着旁人,都是十分合理的。”
“我喜欢看着他们,想象温馨的家庭生活。”
我能想到的“温馨的家庭生活”的图像,只有缺乏深度和色彩的类型。SUV型汽车的广告,一对夫妇,大概还有两个小孩,坐在后座。一家人笑逐颜开地驾车出游——恐怕和她想象的景象完全不搭边。
苏喻未点头,也未摇头,只是定眼凝视儿童医院的人潮。脸上没有浮现出任何感情。看她的侧脸,我觉得仿佛在看棱角分明、白乎乎的冬月。她大概一心把自己的心弄成月亮——漂浮在夜空的坚硬的岩石星体。
过了很久,正当我以为一整天都要陪她在天台眺望风景时,她突然开口了,
“走吧,还有下一个目的地呢。”
我松了一口气,“好啊,去哪里?”
她报出某家专科医院的名字。
我吃了一惊,“身体不舒服?”
她取出一张就诊单据递给我,文字不多,但我足足看了五分钟才理解其内容。
“为什么?”
“原本没有计划的,我们也始终很注意,这就是所谓的意外吧。”
“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为什么找我?应该由刘北安陪你才对。”
“他不知道的。”
“这可不是能与他撇开关系的事。”我断言道。
苏喻注视着自己纤细的手腕。
“如果告诉他,有什么答案,你应该知道的吧?”
我想了想,答案清晰浮上眼前。
“我们一起努力吧,一定能克服困难的……肯定是这样的答复,毕竟是乐观主义的人嘛。”苏喻苦涩地一笑。
我深吸一口气,“可是,不正因为这一点,你才喜欢上他的吗?”
“的确是吧。”她淡淡地承认,“可再怎么努力也做不到的事也是有的。就像他无论怎么努力也不能从档案里删掉的犯罪记录一样。”
有什么东西在我心中破碎了。水塔的向阳漆成黑色,我用手指轻轻触碰,十分烫手。
“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在我看来,你们之间没有任何隔阂,这么做到底为什么?”
她用白皙的手指一再地拨弄一缕发梢。看起来好像举起世间纷争的一角,一点一点地解开。很花时间。她就像执行公务一般,重复着动作。
我默默地注视她的指尖。看来整理说明的语句需要时间。
“两个月前,母亲终于松口,说要来看我一次。”
“我特意把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就差放上鲜花花瓶了。可一进房间,她却忍不住掉泪,临走还偷偷留了五千元的红包在桌上。当时我觉得她也太小题大做了,年轻人住这样的环境不是很正常嘛。”
“可体检单一下来,我好像也能理解她的想法了。所以前段时间,我才坚持要买房。”她摇摇头,“不过结果嘛,你也知道的。”
我做出最后的努力。
“不一样的,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如果共同努力……”
苏喻少见地打断我的话头,“上个月,他从你介绍的公司辞职了,对吧?”
我迟疑片刻,点头承认,“你怎么知道的?”
“天天生活在一起的人,不可能看不出吧。他不是擅长说谎的人。”
“有原因的……”
她竖起食指放在唇边,说道:“明白的。正如你之前说的,既然他无法说出口,一定有相应的原因吧?所以,我并不打算知道。就算说出口商量了,又能怎么样呢?问题终究无法解决。相反,只会因为彼此的想法不同,陷入无止境的相互折磨吧。”
我想再说什么,可什么也无法说出口。
苏喻的嘴角绽出温柔的微笑,恍如若有似无的镜头远景。
“别露出那种表情嘛,不是什么让人害怕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整个过程都不怎么疼,就是睡一觉。我知道有许多人都经历过。高中时期班里一个女生就是,瞒着校方和家长。后来她也按正常的人生步调上大学、工作,前段时间刚结婚。”
她出神地盯着那条巷子里来来往往的家长和子女,随后伸出手,在阳光中聚拢手指又释然松开。
“使我们烦心的就这么一件事儿。只要过完今天,彻底忘掉就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今后就像以往一样,开开心心地活下去。”
多年后,她的笑脸仍时常出现在我的梦中,无法忘怀。即使身处梦境,也感受到透彻骨髓的寒意。
送苏喻回去后,我本打算直接回家。但回过神来,已经在去找刘北安的路上了。
到了电脑城,已是关店时间。我在大门口打了几次电话,没有人接听。有可能是上班期间设置成了静音模式。我索性直接去四楼的门店找他。
电脑城里,一半店铺已经打烊,剩下的都在收拾东西。刘北安工作的门店也关了灯,只有一个女孩站正在柜台内侧,神情疲劳,仍面带营业性微笑问我要点什么。
我说自己找刘北安。她收敛笑容,说他在后面的仓库搬东西。
根据女孩指示的路径,我穿过员工通道,到达位于电脑城后面的货物仓库。
货架成行,堆放着数不清的纸箱,昏黄的灯光下,尘埃缓缓流动。刘北安正站在货架边,身穿一件满是污渍的蓝灰色(或许原色是天蓝)的卡其布工作服,手拿笔记本清点箱子的数目,看到我,多少有些吃惊。
“刚好下班路过,想着顺路找你一起吃晚饭。”我撒谎道。
“想吃什么?”
“你定。”
“好啊,等我运完这批货。”他踢了踢脚边一辆运货小推车,不客气地说道,“有多余力气的话,帮我把箱子都垒在车上,早点干完早点吃饭。”
我把巴宝莉风衣脱下来,搭在货架上。两人连搬带拖,在推车上垒了七八个箱子。我试着拽了拽推车,纹丝不动。
“为什么连这种体力活也要你干啊。”我气愤地说道,“你们老板未免太节省人力成本了。”
刘北安抓过推车把手,“没跟你说过吗?我换工作了,现在正职是仓库管理员。”
我愣在原地,“不是说回来卖电脑吗?”
他一边费力推车,一边解释,“本来是问原来的老板,我能不能继续回来卖电脑的。但他好像很为难,说我这个人努力是够努力的,但好像没有什么销售工作的才能。我本来以为那只是客套话呢,道谢离开。结果走出办公室,他又追过来,问我愿不愿意当仓库管理员。这座电脑城里他的关系很硬,肯定能推举上。”
我目瞪口呆,“你就这么接受了?”
“为什么不?”刘北安说,“实际干了几天活,相当合我心意,不用操心这操心那,不用与谁虚与委蛇。虽说多少累了点,但心里踏实。流过汗回家洗个澡,睡觉的时候整个人都特别放松。”
“别逞强了。”
刘北安笑了笑,“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摇头否认,不得不否认,“别开玩笑了,这可不是大学生该干的活。孙林那你不愿意呆的话,我还有其他工作可以介绍……”
刘北安打断我的话,“可多半是销售方面的吧。”
“销售有什么不体面的吗?”
“之前真的很感谢你,”刘北安丢下小推车,“但自从干了这份工作之后,我才意识到。这样可能更适合我。”
“你觉得,苏喻的父母会同意,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一个仓管员?”
“我们都还年轻,即使同家人绝交,也可以靠自己生活下去。”
“做这样的工作,能有买房的一天吗?”
“我有计划的,你或许不知道吧,培训的时候,总经理亲自到场,阐述了未来的发展计划,五年内公司业务将扩张全国……为我这样的新人,也准备了完善的职业成长计划。”
人总选择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求求你了,别想着改变什么了。你已经处在最底层了,难道还不够可怜?救救你自己,也救救苏喻吧。”
“明白你的意思,”刘北安说,“能帮忙把那个箱子递给我吗?”
和他实在是太熟了。我知道他完全没听进去,不由自主地继续说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有了孩子,也继续干这种活?”
刘北安钉在原地,“为什么这么问?等等,难道说……”
后悔感猛然攒住了我的心脏,作为这么多年的好友,这个男人同样十分了解我。他很清楚我说话时假说和现实的分界。
他抓住我的手,直勾勾地对望,我下意识地移开目光。
“对吧,我猜中了。”刘北安兴奋地喘着粗气,“难怪……我早就觉得不对。阿喻最近的表现有些反常,神情恍惚地看窗外,叫她半天才有反应。问她发生了什么,却只是摇头笑一笑。”
“我和她的孩子,哈哈哈,会像谁多一些呢。最好什么都不随我,眼睛也好鼻梁也罢。”
他晃动了一下,我想上前扶住他,他摇摇手,另一只手扶住货柜支架。
“我实在是欢喜的过了份,有点晕……应该叫什么名字,哦,连是男女都还不知道呢,这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巨大的绝望感笼罩着我,这是我无论如何都该保守的秘密。明明苏喻那么相信我。
“你说得对,这样下去恐怕有问题。接下来开销将会三四倍地增加,养小孩总归耗钱嘛……”他抛下货物不理,在仓库里来回踱步,“我想想,这里的工作是三班倒。我还可以在做一份工时灵活的零工,送快递或者去网吧当网管什么的……”
他毫不控制脚步。昏黄灯光下,灰尘四起。
“这有什么……没错,只要愿意熬夜,一个月的工资算起来有接近一万……”他兴奋地昂起头,灼热的目光穿过萦绕的烟尘,“你觉得可行性如何?”
“只要努力,一切都不会成为问题……”我点头同意,想敷衍过去,但有什么阻塞了喉管,声音断断续续。
他猛然转头,仿佛被陷阱夹住尾巴的狐狸。
我一惊,赶忙挤出笑容;他的脸色却渐渐灰败如土。
“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啊!”
“我为什么要开玩笑,说起来,你的责任可重了啊。”
也许是我的演技太拙劣了,刘北安盯着我的脸,边摇头边往后退,后背撞在墙上,反弓摔倒地。
“不会吧,告诉我,我设想的都是假的……”
我无言以对。
“求你了,说实话。”他爬了起来,”阿喻没事就行,其他我都能接受,只要她平安无事,平安无事就好……”
外面传来搬运工的吆喝声,但有一定距离感。整个仓库不知何时只剩下我们两人。我吞咽口水,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今天下午,她去做了手术。”
刘北安整个人一颤,随即僵直不动。
我赶紧靠近,“不急着说,先忙完工作,出去喝一杯吧。”
他举起一只手示意我停步,“说下去。”
“说什么?”想搀扶的双手停在半空中,悬空着微微打颤。
“今天发生的事情。”
“就是,她打电话给我,让我陪她去做手术……”
“闭嘴!”
刘北安猛然弹起,伸出双手,猛扑了过来。
“为什么是你……够了……够了。”他重复着这句话,扭动手腕,猛地掐住我的脖子,激烈晃动着整个手臂。
呼吸断绝。我奋力扳他的手腕,拼命挣扎,两人同时滚倒在地。
刘北安的体重尽数压在身上,五指钳住气管,眼冒金星。我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
力道失控。刘北安腾空而起,翻滚落地,撞在货架上。七八层的纸箱倾倒下来,山体塌方般将他埋在下面。
我手足并用地靠近,搬开数个纸箱,大半个人露了出来。
我想扶他,却被一把推开。
“别碰我!”他踉踉跄跄地走出几步,又被自己踢开的纸箱绊倒,重重滚倒在地。重新支撑起上半身时,满脸血痕。
“没事吧?”我问道。他没回答,也没再尝试起身,牙齿“咯吱咯吱”的咬紧作响,喉咙深处挤出沉闷的嘶鸣。
“……错了……都错了……”保安赶来前,他一遍遍的不停重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