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无人杀死“L”》作者:京洛线【完结】 > 《无人杀死“L”》作者:京洛线.txt

第24章 现实Ⅲ

作者:京洛线 当前章节:5978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6:14

浴室留言后的一周,什么也没发生。“健身教练”每天依旧按点送饭,其余时间留我在屋里发呆。

但这也是好事,证明我的留言把戏没有露馅。

终于又到了可以确认结果的晚上。我坐在窗边椅子上,盯着房门,等待“健身教练”的到来。

终于,有人敲门三声,节奏不紧不慢,随后寂静下去——没有直接开门。与“健身教练”通告性地咚咚捶两下门,就直接闯入的节奏截然不同。

我迟疑片刻,道声请进。

一个梳着油亮背头的男子悄然打开房门,但没有迈步进屋。

“刘总邀请您一起吃晚饭。”他的语调很客气,但言辞上丝毫没留可拒绝的空间。

男子在前引路,我得以初次见识一楼的房间结构。

穿过天花板高悬的门口大厅,从敞开的门扇踏入餐厅。餐厅的装饰相当气派:大理石地板上铺着组合式的土耳其手工编织地毯,每一张的图案花纹都精妙绝伦,俨然美术工艺品。

朝东南的一面有开放式壁炉。相对一侧墙壁有胡桃木的工艺品展示架,摆着仿佛明朝瓷器的巨大花瓶,象牙雕刻品……我猜想,随便哪一件的价格都抵得上我几年的工资。

长方形的大餐桌摆在房间正中。铺着绀色浮雕欧式花纹的桌布,足够十个人一同进餐。恰好供罗宾汉的喽啰们开宴会的那种无比粗犷的餐桌。但此刻桌面只摆有两人份的刀叉和白餐巾。一份摆在主座的刘北安面前,另一份大概是为我留的。

背头男一一端出微微冒着白色热气的餐盘,错落有致地摆放在桌上。蔬菜色拉、土豆泥、烟熏处理的牛排、煎鳕鱼……随后关上门悄然退出房间。

面前摆着刀叉,看来是想摆出正经的西餐礼仪。但我没有触碰刀叉的想法,刘北安也没有动静。

东侧的墙壁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纵览花园的景象,整齐的草坪和苗圃,笼罩在细细的静静的雨中。风几乎没有,一个分外宁静的傍晚。

良久,刘北安终于开口了,“这段时间住得习惯吗?”

“当然习惯。我还从没在同一个房间呆过这么多天呢,每一块地砖的纹路都快背下来了。”

刘北安笑了起来,完全不理会我话里带刺,“让你呆的无聊了。吃完饭,我带你四处逛逛。外面有个小花园。对了,还可以去二楼的影音室,那里有一百寸的投影可以放电影,音箱是全套丹拿的。作为我个人的兴趣,装修时还加了一个小酒吧台,我们可以一边看电影一边调鸡尾酒喝。”

“不用了,有钱人的生活享受不来。”我冷冷回应。

“别那么说嘛,就当是陪我如何?其实买下这里后,我一直没空过来住,影音室一次没用过。有句话不是说吗,别墅都是给保姆买的。自己住不了,还得雇佣人员日常清洁,价格不菲啊。”刘北安感叹道,“难得的机会,我们像《宿醉》那样一醉方休如何?”

“别这么说,不是挺物尽其用的?没有别墅,我现在大喊一声救命,你很快就要被邻居报警举报了。”

刘北安苦笑一声。

“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不想听。我做的事的确不地道,你不可能心平气和地原谅。”他垂下目光,“可我别无选择。你的事情关系太大。我用了半个月才把事件余波处理完。这才匆匆赶回来。今晚我会向你解释一切的,所以,别那么生气了,一边吃一边说可好?”

他举起餐刀,示意我尝尝烟熏牛排。

但我已没有在生气。做出想以抗拒的态度,是想尽早结束两人的对话。反正继续说下去,听到的也只有巧妙编织的谎言。我急切地想知道原先计划的结果。只要能去浴室,看到苏喻回应我的留言,一切自然一清二楚。

“听你说话只是浪费时间。让你的手下把我关回房间吧,对你我而言都省事。”

“别这么说……”

“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苏喻那时的选择真是再正确不过了。”

“本以为你和我一样,一直对她的死深感遗憾的。”

“不,我是说,没留下你的孩子。”

他停止切牛排的动作,雕塑般僵住不动。

“你这家伙作为人简直烂透了,没有养育后代的资格。”

刘北安把刀叉丢下,猛然站了起来。桌布被他的动作带动,餐盘掉在地板上摔得粉碎,牛骨头哗哗啦啦地洒开。

本以为他会一怒之下拂袖而去,但他只是呆在原地,嘴唇一开一合的,脸色通红。仿佛要争辩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进行排列组合。

半晌,他颓然跌坐回原位。

“说的没错。”他自暴自弃地笑了笑,“前段时间我刚过了三十岁生日。当时正在北京出差,住凯宾斯基酒店。客房送了生日专属礼遇,我才想起来那天是自己生日。于是一个人去行政酒廊吃了丰盛的晚餐。服务员开香槟时,我忽然心想:自己恐怕再不能回归正常人的世界了。过去十年里,我犯过好几个错误,但实际上那甚至称不上是错误。与其说是错误,不如说是无法挽回的选择。”

“二十岁以前,我一门心思想改变这个世界。如你所见,撞得满头是包。这种事情谁又能做到?就算强行把全世界的领导人召集起来开会协商,既无法废除核武器,也无法根绝恐怖主义;既不能让非洲告别干旱,也不能让约翰·列侬起死回生。不但如此,只怕他们内部就会分崩离析,开始大吵大闹。将世界变得更加混乱。”

“退学后,我想明白了这一道理。如梦初醒,想按常识性的节奏凑活着过活。起码做到不被这个世界改变。但根本做不到,人是无法脱离社会而活的。我的固执伤害了身边所有人,不光是苏喻,也包括你们。”

“处处碰壁后,我开始一门心思赚钱。高档西装、高级车、别墅、名誉地位,的确把高于一般人的生活搞到手了。我达到了目标,得到了钱。钱意味自由,有钱了,选择也就多了。假如幸福仅仅是由衣食住行构成的,事情倒也简单。我是赢家,是把幸福弄到手的人。”

他的话中没有类似自我炫耀的意味,只是淡淡地陈述事实。

“但实际当然没那么简单。作为代价,我失去了原本最珍视的东西。”

他话语中的苦涩之意稍许打动了我。我很清楚他经历了怎样的磨难,又是如何走到今日的。某种意义上,我们同病相怜。

虽然他所采取的行为超出了道德和法律的边界,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同其正当性。但另一方面,我至少能够理解其动机。内心不得不抱有一丝同情感,甚至可以称之为认同感。

“还来得及,收手吧。”我劝说道,“非法扣留的事,我可以当做没发生过。其他事,自首也可以减刑。”

“不,太迟了。”刘北安苦笑一声,“我早已深陷其中,注定无法脱身了。”

他举起左手,挽起袖子。原本显眼的劳力士手表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黑黝黝的,不甚起眼的电子手环。

“认识这玩意?”

我摇头否认。不明白他想说什么。打算低调行事,换了手表?

“这是电子定位手环,带GPS的。”刘北安解释道,“想从手上拆下来会报警,不充电造成关机也会报警,位置超过了设定的边际则当即报警。这个小玩意24小时监控我的行动轨迹,一旦有出境逃跑的迹象,上面立刻会采取抓捕行动。”

我吃了一惊,“你被盯上了?”

“近期,公司有好几款金融产品延迟兑付了。他们约谈了包括我在内的公司高层。上周,又把我的护照没收了,送了这个手环。如果无法解决,他们将主动介入处理。”

我沉默半晌。消化他的话需要时间。

“别摆出那么惊讶的表情。这年头,投资公司暴雷,早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刘北安望向窗外,“倒不如说,每月新闻不报道个两三家,才显得不正常。”

“资金链断了?”

“没错。”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半年前吧。外界早已传出风声,全靠品牌部强压下去——每周的公关费用都高得吓人。”

“风声紧张的时刻,很多人的神经绷得很紧。事实上,关注如何处理你的人不止我一个。能理解吧?集团现在的规模,不是一个人可以做起来的,也不是一个人就可以操纵的。在发展过程中,要注入资金、人才、关系……最后形成利益集团。集团里,不少人对我的处理方式很不满,提出要使用更加激进的手段。”

我对其所说甚为不解,合拢双臂,调整坐姿。

“我不明白——只是想寻找苏喻的下落而已,何以牵扯这么大?我从未考虑过揭穿银信集团的内幕,那种东西原本也不知道。”

“重要的是那一份财务报表。她发给你的。”

我用了足足五秒钟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苏喻通过手机发来的,记录公司资金流水的表单。那天收到之后,我并没有意识到那有什么重要的。只是简单地往手机里一存了事。

“你拿到的报表,是最危险的东西。与巧妙粉饰,对外公布的财报不同,那是公司状况原始记录,一旦泄露出去,目前的资金窘境立刻会大白于天下。投资人纷纷挤兑,再无回旋的余地。”

他顿了顿。

“所以,你的处境其实远比想象的危险。”

刘北安清了一下嗓子,像是等待提问。但我保持沉默,他只得继续说下去:

“你之所以能安坐在这里吃晚餐,没有任何危险找上门。首先,因为有我从中斡旋,我的话姑且算有一定分量。其次,处事现实的他们,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想选择极端的选项。如果你现在忽然消失不见,事情会变得更加麻烦。工作单位、学校和家人都会找,虽然一时半会不至于找到线索,但长期下来势必引来关注,此刻,我们最不缺也最不想要的就是关注。”

“万幸,报表已经确保回收。没有了对你动手的理由。所以拜托你合作吧,现在就可以放你出去。相关的痕迹都处理好了。你在成都办公室的那台电脑也有专业人士处理过了。只要你答应,出去后,按我们编好的剧本向警方解释失踪原因就行,多余的事一句也不要提。”

“想让我包庇你们的罪行?”

刘北安摇了摇头,鼻腔内哼出自嘲般的微妙声音。

“不,无须你费心。我们撑不了多久了,两三个月就会全面崩盘。对你的期望,只是出去后少说两句而已。这样我们就可以争取时间多处理些事情,多变现几个资产包。投资者的亏损也会小一些。”

我沉默不语。事到如今,他们绝不会对投资者的损失上心。恐怕是想抓住最后的时间向境外转移资产吧。

他低低咳嗽一声,“正如刚才所说,你已步入了地雷区的正中央,进退维谷了。我现在做的,就是告诉你怎样平安地脱离这里。若是不合作,他们还有其他的处理方法。其中,包含有不少让人不愉快的选项。”

“比如说暴力手段?”

“包括,还有性质更加严重的。”刘北安逐字逐句地说,“别忘了,你也曾是公司高管,至今还有股份。若是出事了,你也无法完全撇清责任。”

“我脱离实际运营很久了。”

“若是仅凭言语就可以解释清楚一切,世界早变得美好起来了,这一点我们早在大学就被教育过了,不是吗?”

我难以反驳他的话。这把年纪了,当然也明白——现实世界与童话之间有所区别。

思考再三,我决定在一定程度上做出妥协,“我会考虑你的建议。如果让我实际见她一面的话。”

“你说的她,是指苏喻吧?”

奇怪的问题,我理所当然的点头。

“唯独这一点,恕我无能为力。”刘北安取出一根香烟点燃,“她确实死了。”

我怒极反笑,“事到如今,还不说实话?”

我的回答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的眼睛深处甚至浮现出类似微笑的柔和光芒。

“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向你解释清楚。毕竟,真相往往令人不快。”

“说吧,反正今晚还没听过任何让人愉快的话。”

刘北安举起葡萄酒杯,凑到唇边。微妙的表情从他脸上遁去,由于光线的作用,他的眸子染上了酒的深红色。

“说真的,我很同情你。”

“我也同情自己,都快记不清关了多少天了。”

“不是指这方面。我是指你漏洞百出的推理。苏喻还活着?她的死只是一场谋取保险金的骗局?哈哈,别开玩笑了。以你的聪明才智,居然推导出如此离谱的结论。真不是自欺欺人?”

“你尽管撒谎吧,我再也不会信一个字了。”

刘北安一言不发,手伸向眼镜,把它摘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仔细地擦拭镜片,然后重新戴好。

“有一个小问题,可能会动摇你的推理基础,能否容我指出?”

“尽管提。”

“根据法规,保险公司会对自杀作赔付吗?”

“保险期满两年就会。”

“那么,我是在出事两年前就策划好了骗保?特意买了高额意外保险?难道我提前预知到了公司濒临倒闭的风险?”

我一时语塞,随即想出反击的证据。

“那你怎么解释公司的起死回生?你从哪搞到的大额资金填补了缺漏?”

“不要逃避问题。”刘北安说,“你只是不愿意接受苏喻的死,无法接受自己的责任,才一厢情愿地欺骗自己。甚至编出了一个漏洞百出的推理故事。”

“闭嘴!我看到她了,活生生的她,这点是无法辩驳的。无论你想如何掩饰,都无法掩盖她还活着的事实。”

刘北安狠狠吸了口烟,嘴唇微张,缓缓地吐出烟圈,“看来,如果不见上一面,你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事实了。”

我默然点头。

他在房间里踱步半晌,终于端出结论。

“好吧,我答应你。但做好心理准备。”

刘北安离开后,背头男收拾好餐盘。摆上两份红艳艳的覆盆子蛋糕,悄然离开。房间安静地如同被冻结了。

我一边等待,一边思考着刘北安最后说的话,内心充满不安。

不错,独自度过了暗无天日的几年,恐怕对她影响很大吧。心理状态也不会太稳定。

我闭上眼睛,凝神思考等会儿见面时的开场白:

“Hi,多年不见了啊。对啊,已经五年了。时间真是一转眼就过去了。”

不,不对,不是这样。

“最后一次跟你见面以来,才过了五年而已呀,总觉得好像已经过了一百年似的呢。”

不管怎么说都不能贴合我的心情。

“经历了好多事情啊!”我可能会这样说。因为确实经历很多事情……

有推门的声音,“吱哑吱哑”,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

我睁开眼,停滞多年的时间再一次流动起来。

一个女人走入房间。

“你一点没变啊。”她说,不高也不低的声音,陈述事实的声音。

我久久盯着她的脸,突然明白了一切。

所有气力都渐渐消失,就好像有人绕到我背后,悄悄拔去充气的阀门。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