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场令人昏昏欲睡的领导演讲后,著名投资人沃伦·巴菲特终于登台。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全神贯注地聆听他的演讲。
站在演讲台上的巴菲特并没有照片里看起来那么凛然出众,甚至可以说只是个相貌平常的白发老头。他说一句即停顿片刻,同声翻译在旁快速解释。
他首先表达了对中国这片土地的钦慕之情。继而介绍自己在全球的旅行经历,生活经历,还用投影展示出了他的家庭合照,包括一条毛发油亮的苏格兰牧羊犬。
“说的什么玩意?”
坐我旁边的中年男人一边低声抱怨,一边捂嘴打哈欠。在场的大部分听众想必抱有相同的厌烦。
这是几家媒体和投资公司联合举办的金融论坛,前期重点宣传就是巴菲特会参会并发表演说。于是不少金融界人士趋之若鹜,想听听巴菲特对于投资的见解。结果,眼下不知道是因为费用没谈妥,还是不想透露商业机密,巴菲特的演讲完全偏离众人的期待,简直成了心灵鸡汤。
我个人也一样。本想学些基金的运作方法。看来这种核心的情报,不会那么简单就透露出来啊。
嘉宾讲话结束后,主持人发表结束辞,同时以极为商业化的兴奋态度宣布,今晚有与巴菲特共进晚餐的机会,有兴趣的人可以找主办方报名。
“名额限制十人,餐费五万元。”
除了少数靠近演讲台的人,与会者纷纷起身离座。会议是邀请制的,每人的位置上都放有标注身份的名牌。我坐在第五排,作为一家投资公司的代表。而第一排基本都是些政府官员,其中一个年轻人感受到我的视线似的,转过头,微笑着与我目光相接。
我一边回以微笑,一边努力回想在哪见过他。外貌有点眼熟,但对他桌上的名牌却毫无印象。他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职位上,是省金融办的副科长。
年轻的科长离座后向我走来,友好地伸出右手,我急忙回握。
“方便聊两句?”
由态度看来,对方显然认识我。我装出熟人的态度,努力让对话平稳过度,但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在哪见过他。
我的困惑大概多少流露了出来,男子笑了起来,“抱歉,贸然打扰。不会影响你与巴菲特先生共进晚餐了吧?”
“怎么会,我可付不起门票钱。”
“有钱人还是多啊。”男子望着主席台前围着巴菲特的人群笑道,“五万元一位的晚餐竟还限定名额。”
“虽然贵了些,但对不少小公司来说其实是笔划算买卖。”
“哦?愿闻其详。”
“金融行业,最重要的实力就是信用。不少小公司喜欢在门口搞个照片墙,挂上管理层与政府官员、商界要人的合照。这种餐会肯定有合影环节吧?若是能拍个合照,让来客误认为公司和巴菲特这个层级的投资家有商业往来,就成了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视后续而言,甚至还有相当程度的盈利空间。”
“原来如此,学到一课了呢。野鸡金融公司的想法,真是猜不透。”
他一开口,便流露出一股掩饰不住的装腔作势,与记忆里令人厌恶的印象贴合在了一起。
“原来是学生会长啊!”一旦意识到他是谁,应酬式的笑容便很难维持下去,我索性任由面部的肌肉紧绷起来,“好久不见。”
大学时代,他与韦家父子沆瀣一气,把我们逼入困境。这种深仇大恨当然不至于轻易忘却。
“好多年没听过这个称呼了,”他露出笑容,“真是怀念。”
跟你没有任何好说的——我差点脱口而出,好歹忍住了。做生意的要诀是和气生财,何况对方又是政府的人。
“看到当年的学弟现在发展得这么好,真是让人欣慰。”
他指了指我原先座位上的名牌,头衔是“银信投资公司副总经理”。
“小公司而已,员工都没几个人,说是副总,只是为了名头响亮。”
这句话倒不是我的自谦之词,事实如此。
两年前,与刘北安打台球时,不经意谈起了自己的业余爱好——研究高频交易。由于兴趣使然,程序软件已完善得成熟了。上个月起的虚拟运行结果,持续盈利。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实际投入资金呢?刘北安问。
实际的市场情况不一样。首先,要实时跟进多个市场行情,对计算机、网络等硬件条件的要求特别高。其次,高频交易套利的收益虽然稳定,但代价是收益率不高,若是以我工资攒下的那点存款去投资,不要说是抵消人力成本的收入回报了,恐怕连计算机电费都赚不回来。
刘北安默默无言地喝了一会酒,分别前他提出合伙赚一笔。
“说到底,就是资金问题吧?”他说,“募集资金方面,我可相当在行。”
“那是,本职工作嘛。”
“有没有兴趣合作?”刘北安笑了笑,“俗话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啊。”
我以为只是酒后戏言,打哈哈应付了过去。岂料一个月后,他旧事重提,还拿出具体到细节的商业计划书,PPT版本的,足足三十多页。
受其情绪感染,我认真考虑起了执行的可能性:
自从买房事件后,刘北安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能吃能睡,体重迅速恢复大学时的水准。与此相对应的,在赚钱方面有了明确的欲望。他辞去仓管工作,重回孙林那上班,很快因为业绩优秀升为部门管理者,孙林也对他赞誉有加。作为商业合作者来说有着相当的分量。
“公司融资的那一套手法我也大概有数了,资金运作方面我相信你的实力,一起赚一笔吧?”
我从他身上仿佛看到了孙林的影子,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告诉他我要考虑一下。
不久,我辞去了银行的工作。不管是同事还是领导反复劝说,一致认为我会后悔。从银行转入创业公司,从任何角度看来,都是一份高风险赌注。
我也阐述了自己的理由,像是理财销售工作终究和我的性格不符啦,趁还年轻像试试自己的可能性啦——用于应付。归根结底,藏于心底的真正理由,是想帮助刘北安从人生低谷走出来。
若是能经营起公司,想必世人也会对他刮目相看吧。那是我当时的真实想法。
实际经营起来,着实困难重重。工商注册,办公地址的选取,人员的招聘管理……方方面面我们都是新手,不时地吃亏上当。
好在刘北安说服了上家公司联络的几个老客户,持续注资。我所负责的投资管理也颇有盈利。去年底,公司账目终于扭亏为盈,员工数目也顺利扩展到了十三人。
很意外的,我们的创业故事,原学生会长竟心知肚明,甚至连我从银行跳槽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见我露出惊讶的表情,他笑了笑,解释道:“前些日子,我和一个金融圈朋友聊天时,听说了你们银信的创业事迹——当时就在想会不会是你们创办的、毕竟你的名字比较少见,不太可能有同名同姓的人。后来打听了下详细情况,果然是你们。”
“劳您关心了。”我违心地道谢。
“谈不上,刘同学那时的情况我也有所耳闻。能有现在的发展,真为你们高兴。不过,”他嘴角的笑容淡了下去,“不好的传闻也顺带听说了。”
我皱起眉头,“哪一方面的?”
“也没有具体哪方面。只是听说贵司自营的投资产品很多,类别也杂,相应的,募集的资金量也很惊人……作为一家成立不到两年的公司,扩张速度未免太快。市场上不免流言四起,质疑贵司的资金管理能力是否跟得上。”
我对此一笑了之,“捕风捉影的传闻到处都有。”
“可是,有树才有影吧?”
这混蛋想找茬不成?软硬兼施,向民营企业榨取好处……考虑到他为虎作伥的前科,可能性相当高。
事到如今,我们也没要怕他,身正不怕影子斜。
“如果想找麻烦的话,请走正规的检查流程。”
他连连摆手否认,“请不要误会,就工作职责而言,我也并不负责监管企业。刚才所说的,纯粹是个人的一点想法。”
“真想不到,您如此热心肠。”我挖苦道。
他没理会,继续说了下去,“处在我的位置,对政策法规的变化还是比较敏感的。眼下,监管层也在日益成熟,政策法规正在完善,原先处在监管所触及不了的灰色地带,未来也可能会陷入问题。如果有问题,欢迎随时来找我商量。”
“谢谢,但是不需要。我们可是正当经营的企业。”
他浮现出社交礼节性的微笑,避免就此表态。
之后我们没有再谈金融方面的事,想必他觉得这个话题已完结。
都是开车来的,我们一路同行去了地下停车场。路上我没说话,他一直自顾自地讲着毕业后两年才考上公务员的事,“一年比一年难,听说今年我们局里仅有的一个职位招聘竟引得万人报考,你能相信?还是古代好混,把下面一割,就成公务员了!”
我当然没心情听。
车停在不同的区域,分别前,他一副有话要讲的样子。
“想说什么就说吧。”
他长叹一口气,“如果我说,大学时不是故意的,能相信吗?”
我沉默不语。他继续说了下去,“他们,那一伙人,是通过校领导的关系找到我的,请吃饭的时候,学校的领导班子有一半同席。当时我也年轻,对社会一无所知。以为自己头脑好使,想借学生会这一平台,大展身手……总之,他们让我帮忙的时候,我脑子一热,满口答应。”
“之后的事情我不说你也知道。真没想到他们会下狠手。”
“事发后,对方联系我,想递来一些好处。我全部拒绝了。同时也不敢见你们。给吓怕了,事情的发展超过我一个学生能有的想象力。实在抱歉。”
意外的发自肺腑。
“真正应该收到道歉的,是那个没拿到毕业证的人吧。”
他肃穆地点头,“如果有机会,我会的。”
我找到自己的车,坐上驾驶座系上安全带,但迟迟没有发动。
能在原学生会长面前态度强硬,完全是出于对刘北安的信任。仔细想来,自己也有疑虑。
事实上,我对公司的经营业务并不了解。高频交易虽然程序化,但建立在模型成熟的基础上。市场一直在变化,需要不断优化调整软件策略,负责跟进的人自然是我。时间全花在了这一方面。
是不是暗中调查下公司的运营情况比较好?
但如果做出那样的行为,等同于表现出对公司的实控人,也就是对刘北安的不信任了。
月底,又是刘北安的生日。自大学起,他的生日总是相同的过法。由原NFNK活动的四人组一起吃饭庆祝。不过,由于面临期末考试,这次苏颖来不了。
连下了几天雨,天空如扣上顶盖一般,一股子阴湿味,大概晚上还有雨。预料到要喝酒,我打车来到市中心。刘北安选了一家安静的法式餐厅,从餐厅窗口只能看见夹竹桃树。道出预约者姓名后,我被领到里面的单间。房间不大,墙上挂有十五六幅版画。他们两人已经先到了。刘北安身穿显然相当高级的灰色西装。
苏喻的妆化得相当精心,一对珍珠耳环,一身漂亮的深蓝色连衣裙,脚上一双式样别致的羊皮小高跟。她约略显得比平日幸福。
“这里不便宜吧?”我问。
“好不容易赚了点钱,总得气派一次。”刘北安说。
“偶尔吃一次也不坏嘛。”苏喻应和道。
稍顷,侍者走来,我们认认真真的点菜,先是冷盘和汤——鹅肝酱、芝士焗蜗牛、松茸汤……主餐,刘北安要了干煎塌目鱼和谷饲牛排。我带了一瓶稍有档次的红酒(相当于半个月工资)作贺礼,本想招呼服务生开瓶,刘北安举手制止,“改日再喝,等会儿我还要回公司一趟,处理点事情。”
“难得的日子,怎么还加班。”苏喻嗔怪道。
“哪有什么加班的概念,有谁付我加班费不成?”刘北安笑道,“公司业务还没完全走上正轨,各方面都得自个多操心。”
“可也太忙了点。”苏喻嘟起嘴,“上周说好陪我一起去婚庆公司的,结果又临时有事。”
“那天有急事……”
“可是,其他面谈婚礼安排的新人都成双成对。唯独我形单影只,像是一个人结婚似的!”
我赶紧打圆场,“都怪我帮不上忙,辛苦他操心公司管理了。”
“算了,不过这周六试穿婚纱,你一定要到场哦。”
这两人也忙起婚礼准备了,我竟有种老父亲的心境。经历了那么多事,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我们的小公司成立后,苏喻的父母对刘北安多少有了正面的看法。尽管仍不看好前景,但也给出了“这小子还挺有上进心的”的评语。算是勉强认可了两人的关系。
于是从年初开始,两人开始计划婚事,婚期定在明年四月。虽然还有一年时间,但似乎从现在就要开始紧锣密鼓的准备。让人吃惊的麻烦。要是我的话肯定……不过,这也不是连女朋友都没有的人担心的事。
侍者端上前菜。刘北安用刀叉拧出蜗牛肉,吃得津津有味。我用鹅肝蘸蓝莓酱,放入口腔细细品味。我们聊起了大学时的事,气氛温馨。对老朋友来说,一起回忆往事是人生乐事。
“还记得大学时期的那位学生会长吗?我们都认识的那位。前段时间,我遇到他了,”我趁机抛出话题,“他现在是公务员,还主动向我打招呼来着。”
两人停下刀叉,露出困惑的表情,似乎不知道对这件事如何做出回应。也对,那家伙牵涉的,毕竟是不快的回忆。
刘北安用餐巾擦手,随即揉成一团扔在桌上,“那混蛋还有脸打招呼?我们可是被他害惨了。”
“说是要道歉来着,对自己的行为很后悔。”
“真这么说?”
我点点头,把他说过的话原本转述了一遍,两人的面色多少缓和下来。
“算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苏喻首先表示谅解。
“不过,道歉什么的不想听,我一眼都不想看到那家伙。”刘北安说。
我趁机在这个话题上衍生出另一个话题,“除此之外,原学生会长还提到了一件令人在意的事情。说是市场上有风声,很多投资公司都私自建立资金池牟利。”
“什么叫资金池?”苏喻问。
“就是说,没按和客户签署的投资合同,把资金投入对应的项目中,而是把所有资金都汇集在一个大的池子里,根据自己的需要使用。”
“是有些小公司会做这种不规范的行为。”刘北安说。
苏喻有些困惑,“他为什么要跟你提这个?”
“大概是想要敲诈点什么吧,死性不改的恶党。”刘北安替我回答,并终结了话题,“别提让人不愉快的事了,尝尝我这份塌目鱼如何?”
总觉得他盯着我的眼神别有深意。
接着服务生陆续上了几道菜,主餐牛排端上来时。苏喻接到了一通工作来电。她一边说着“如何处理”,一边露出歉意的表情,离开了房间。
她一出门,我们便陷入沉默。刘北安缓缓切割牛肉,“那位学生会长所说的事情,莫非你很在意?”
犹豫了下要不要开口,但这是无法避免的,必须要说出来。
“上周,我去公司转了转,与业务部的同事一起吃了午饭,听说了一些颇为意外的消息。”
刘北安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比方说?”
“比如说,上半年公司足足卖出了一千多万固定收益产品。”
“市场是这样的,旱涝保收的产品毕竟吃香。”
“浮动收益类产品明明没卖多少,我手头可操作的资金却猛然突破了一千万,比去年足足翻了两倍。”
刘北安呷了一口冰镇苏打水,“公司刚成立的时候,我们做过岗位职能方面的约定吧?”
我点点头。
“那不就好了,你负责好资金运作的事,募集的事不要参与进来。我保证,有问题也绝对不牵涉到你。”
我放下酒杯,“可是,我们没对投资人说实话,无论道德还是法律层面,都相当麻烦吧。”
“可以的话,我也想做得完美无缺,可是,那种想法根本不具备实际操作性。”刘北安深吸一口气,“公司刚成立的时候,我可是把全部销售指标都压在了你的高频交易产品上,但销售额惨淡,入职的员工几乎都干不满一个月。知道为什么吗?产品实在不受欢迎。”
他将牛排切成段,细细裹上黑椒汁。
“当下的投资市场上,房地产类产品可以拿出实实在在的地,政信类项目有政府保函文件。高频交易产品又有什么值得宣传的亮点?只有一套又一套听不懂的投资逻辑。”
“可是,市场上的同类产品不少卖得还行吧。据我所知,我操盘下的年化投资回报率,在其中也算名列前茅。用实际成绩说服客户不行?”
“所以说,你完全不懂销售。”他抬高声调,“难道让公司的业务员打开交易账户,把年化收益率算给每一个客户听不成?打听看看,市场上同类产品是怎么包装的吧,履历金光闪闪的操盘团队,摩根大通的基金经理操盘。相比之下我们有什么值得宣传的东西?难道告知客户——我们的操盘手曾是全国数学竞赛二等奖的获得者?”
一阵气滞,我什么也说不出来,连连咳嗽。
“抱歉,说过头了。”刘北安抽出一张面纸,递给我擦嘴,“我只是不明白你在担心什么。眼下一切尽在掌握——员工团队刚刚稳定下来,项目运作良好,客户对收益率十分满意,我们即将获取原来打工时代多少年也积攒不下来的收入,不是皆大欢喜吗?何必捅穿这一层窗户纸?”
我好歹缓过来,“别开玩笑了,你根本是在玩火。”
“没错,有一定风险。”刘北安丢下刀叉,而后唐突地——在我看来突如其来的动作——站了起来,“但像我们这样的草根,没有资金,没有人脉,赤裸裸地杀入资本市场的竞争中,还一点风险也不想冒,你觉得有可能成功吗?就像接近太阳的伊卡洛斯一样。若是不由分说地回避任何风险,不要说是飞向高空,恐怕刚起飞就早早坠入海中。”
他用指节连连叩击桌面。
“虽然冒着风险,这一年我们不是大获成功了吗?据说,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初创公司都会在一年内倒闭。我们不但坚持了下来,还收获颇丰,这期项目如果能顺利结项,我们可就真正翻身了,收益起码六位数……”
刘北安一脸兴奋谈着钱的事,但他的情绪无法感染我。相反,眼前这个男人让我感到十分陌生,甚至有些害怕。
“到此为止吧。”我听见自己低声说道。
“如果运气好把收益率做到8%以上,按合同,我们还可以享受超额的分成……”
“到此为止吧。”我提高音量,刘北安的话语被截断了,露出诧异的表情。
“我退出,不干了,现有的、后续的利润也都不要了。”
刘北安久久盯着我,像是在猜度我的话有几分是认真的,我毫不示弱地与其对视。稍倾,他放下酒杯,脸色变得通红。
“别开玩笑了,现在退出?你想怎么处理剩余账目?退回账户里大几千万的资金,再一起向投资人道歉?——对不起,我们挪用了资金投资别的了。现在全额退还,管理费和分成统统不收,所以请别介意?这么去说?可惜对方不会只说一句,哥们你真诚实就了事的。”
庞大资金一旦启动,想要从中抽身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一点我很清楚。如失控的高速列车,谁也无法让其半途减速停下。或许只能像电影那样,依靠蜘蛛侠之类的超级英雄救场,不然就得做好支付惨重代价的心理准备。
“低调处理掉好了。接下来几个月只做存款、大额拆借之类的无风险投资。我看过合同,保守投资是符合约定的。”
刘北安摇摇头。
“如此一来,公司绝对完了。会失去所有客户的信任,唯有关张大吉。”
“能这样了结也安心了。”
“说的真轻松啊!”刘北安围着桌子兜了一整圈子,猛然回身,“能说得如此轻松,因为你还有喘息的余地——可你有没有想过,公司的员工怎么办?他们这一年的努力全都白费了。还有,我怎么办?”
他狠拍桌面,“这两个月,公司一直亏损——新来的人不开单,每月还要三千元工资,连社保成本都六七千了。还有房租,下个季度又要交了,当时你说要选个好地址,结果房租一个月五万!”
“我可是把全部家当都投进去了。上个月发工资,我垫了十万进去,那本来是我买房的首付款!如果收不到项目管理费,我个人要亏损多少,你知道吗?”
包厢的门猛然“砰”的一声响。我们同时回过头,只见苏喻径直进房间。
“电话结束了?”刘北安摆出微笑,由于表情切换过快,笑容显得怪异而僵硬。
苏喻的脸上如深冬白月缺乏感情,“刚才说的,把买房的首付投出去了,是真的吗?”
“什么时候开始偷听的?”刘北安颤声道,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害怕,也许两者皆有。
苏喻没理会,“我父母之所以同意婚事,是因为你承诺会在婚前买房,这一点还记得吧?”
刘北安明显的吞咽口水,“听我说,情况总体挺乐观的。”
“我问你,是真的吗?”
“做生意就是这样的,没有投资,何谈回报?”
苏喻一言不发,抓起包,离开房间。
我和刘北安一起追到走廊,端菜的服务生惊讶地看着我们。
“你去追,我来结账。”我说,刘北安点头离去。
我匆忙刷卡结账。抓起刘北安丢下的外套,追至酒店门口。看到两人在门廊一边低声争执。苏喻看上去多少冷静了一些。
“今天不好意思。”刘北安对我说,“我们先回去了,回头我们公司聊。”
“没关系,都好商量。”我说。
刘北安走到路口打算拦一辆出租车,苏喻突然开口制止:“不必送我回去了,不是回公司有事吗?”
刘北安尴尬一笑,“其实是房地产公司来找,应该是谈回款的事……”
“好了,听腻了。”苏喻把脸转向我,“麻烦送我一段。”
我叫住一辆出租车,让苏喻先上去。
“还是你来送吧。”我对刘北安说。
他面露犹豫之色,终于还是摇头拒绝,“那边推不开,麻烦你了。”
苏喻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们坐上出租,司机催问我们去哪里。玻璃车窗外,刘北安已背过身,边挥动手臂边讲着电话。
我对司机报出目的地,市中心的一栋商业公寓,苏喻和刘北安两人刚从原来的公寓搬去了那里,不再与人合租。
苏喻抓住我的胳膊,我不由自主地一颤。
“你们公司果真私下设立资金池吗?”
“一定程度上。”我含糊以对,如果要说明的话,应该由刘北安自己来说才对。
“那是违法行为吗?”
“合同上有约定,资金可以在闲余时做其他投资,所以……”
她的双眸湿润,“可终究是做坏事,对吧?”
不愧是情侣,观念上如此相近,对于善恶有幼稚而分明的二分法。
“世上的好与坏不是泾渭分明的,存在所谓的中间地带。”
“换一种不好听说法,灰色地带。”
“偏向于白。”我暧昧地回答。
苏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望向窗外。
车停在路口。新的公寓虽说不上豪华,但也相当气派,既有小型门厅,又有电梯。
我在一楼门厅外停下脚步,苏喻见状说道,“搬家后你还没来过吧,比原来宽敞了很多,上来坐会吧。”
“不了,时间也晚了。”
“拜托了,暂时不想一个人呆着。”
回过神来,自己已和她一起上了电梯。一梯一户的设计,客厅很宽敞。苏喻拉我在松软的沙发坐下。
“我去换身衣服。稍微等一下,马上就好。”
可是她没有马上回来。
透过墙壁还能听见隔壁看电视的声音。台词听不清楚,似乎是什么搞笑节目。每隔个十秒就能听见听众的笑声。我对没有拒绝她的邀请感到后悔。可心里的某个角落,似乎也在期待些什么。
我环视第一次来的客厅,普普通通的家具陈设,模样好像有一定的扭曲感。玻璃茶几、简约的白色咖啡杯、剩下的半份三明治、精装本的《卡耐基人际关系心理学》、大尺寸的液晶电视机、马路对面荧光闪烁的商场橱窗,一切看上去都变得有些变形了,轮廓模糊,缺乏了应有的立体感,比例尺也弄错了。
我深呼吸了数次。
骤然瞥见《卡耐基人际关系心理学》下压着遥控器。我像捡到救命稻草,打开电视,调至晚间新闻节目。男播音员介绍着东非发生的一场六级地震。
镜头给到震后东倒西歪的房屋时,苏喻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紧挨着我。距离很近,我们坐着肩碰肩的。她换上了宽大的t恤,还有淡色的棉布裤。显示出苗条身段,宛似站不稳的小孩,仿佛只消一阵强风便可将她吹为委地的尘埃。
“喝啤酒吗?”她从冰箱里拿出冰凉的啤酒,与玻璃杯一起放到我的面前,“晚上没喝成,这个时候喝也不晚。”
玻璃杯的数量有两个。
“你也喝?”
“当然,偶尔这样是有必要的。”
“偶尔这样是有必要的。”我重复着她的话。
“当然。”苏喻重重地点头。“人又不是机器,偶尔得拧松螺丝,尽情地吃好吃的东西,喝酒,大声唱歌,说些无聊的笑话。脑子什么也不想地发泄。”
她自顾自倒进自己的玻璃杯里,一口气喝下三分之一。像只满足的猫一般眯起眼睛。
“烦心事实在太多了,躲都躲不掉。要是没有发泄的机会,干脆死掉算了。”
虽然只喝了少量的酒,但我觉得房间的气温正一度度上升。
“不健康的想法。”
“累了。”
“因为准备结婚,太多繁琐事情要忙吧。”
“不光是这样,主要还是心情问题。”
苏喻嘴唇贴在玻璃杯上说道。语声听起来格外瓮声瓮气,仿佛憋在杯中,“最近,在挑选婚纱的款式。这家店那家店的看了很多。从小时候参加堂姐的婚礼就开始期待穿婚纱了。但挑选的过程中开始迷茫起来,这真的是我所期待的吗?”
“听说,由于不确定感,女性婚前恐惧症挺常见的。”
苏喻摇头否认,“如果是一年前,我绝不会有现在的迷茫和疲惫。”
她放下玻璃杯。
“你也感觉得到吧?这两年来,他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以前的他,绝不会容忍任何坏事,可现在却一切以赚钱为目标。夜半梦醒时,我恍惚间觉得自己身边躺着一个陌生人,不由害怕到无法入眠。”
“婚后就会好了。”我以断定的口吻说,“身边有不少已婚朋友,都有过恐婚的时期,现在生活的很幸福。”
她扬脸看我,再度摇头,“我并不是脑袋好使的女人,总的说来,有些迂腐和古板。什么人生观啦责任啦,怎么都无所谓。结了婚,能够每晚都睡在爱人怀里,就足够了,别无他求。我所追求的只是这么简单的事,一直以来都以此为目标作出自己的努力——可如果与喜欢的人结婚这一前提都没有了,努力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啜了一口酒,像倾听什么低微声响似的悄然闭上眼睛。
“刚才在车上,我想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什么都明白了。”说着,苏喻转过澄澈得近乎冰冷的眼睛,“或许分手比较好。”
那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说法,给人的印象是:有什么在她身上、在她身上趋于完结。一股冲动刹那间袭来,恨不得抓住肩膀拼命摇晃让她醒来。然而,她本来就是醒着的。
对了,是喝醉了吧?
“你喝醉了。”
“没喝醉。”苏喻坚持道。
“真的么?”
“真的。”
我盯着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不过除此之外,词尾明了,语调平常,确实看不出醉的迹象。
她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我是认真的。这样对两人都比较好。他也可以轻松一些,不用再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了。”
我没回答。
苏喻不出声地哭了。泪水一滴接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把右手搭在我的牛仔裤膝部,身体簌簌颤抖。我看着她齐整整的刘海摇颤不已。像在做一场迷失于虚拟的梦境,现实感正奇异地失去。
好一会儿,她才像意识到自己在哭,匆匆用袖口拭去泪痕,开口继续说道:
“最近,我常常做梦,一个梦会重复做好多次。甚至在梦里自己都会发觉‘咦,这个梦我昨夜做过’。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谁都会偶尔如此。”
她定定地注视着我的眼睛。我看见自己映在她黑漆漆的瞳仁里,仿佛被吸入镜子另一侧的灵魂。
我不得不移开目光。
“对了,是关于拼图的梦。”
她以确信的语气说了下去,“梦里,我变成了巨大拼图中的一个小块。不是固定在一处的小块,而是一个时时刻刻都在变幻形状的小块,因为任何位置都不肯容纳我。沉默如冷水一般迅速渗入一切,而一切又在沉默中黏糊糊地溶为一摊。我也在那里边溶化,怎么喊叫都无人听见。”
说完后,苏喻像是连坐着的力气也失去了,歪着脑袋靠在我的肩上。她的发梢刺激着我的脖子。娇嫩的嘴唇微张,颤抖着,呼出潮湿温存的气息。电视里的新闻结束了,天气预报节目播放着舒缓而重复的音乐。听来像是鼓励,像是警告。又像是包含着鼓励的警告。意义多重。
我猛然站起。
苏喻失去支撑,倒在沙发上。
她用手肘勉强撑起上半身,“好像确实有点喝多……”
我没有理会。
“不觉得太过分了?自退学以来,他的努力,你真的有看在眼里吗?从愤世嫉俗的学生,猛然蜕变成顺应俗世规则的成年人。那可是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苏喻扬起脸,“我并未要求过他,相反,为了不干涉他,我付出了相当的努力。”
“可你没帮过他。”
“怎么样才算帮?”
“在他改变的过程中,我们是重要的推动者。”
“我们都经历过适应社会的过程,没必要那么夸张吧?”
我摇摇头,“知道杉树是不会弯曲成长的吗?有的人也如此。不具备那样的柔韧性的,强硬,但是脆,折过头了,只会‘咔啪’一声断掉。”
“可你想让我怎么做?”
“安安心心结婚。我……所有人都会好好祝你们幸福的。今晚的事,我会当做没发生过的。”
说完,我起身,在门口穿鞋。
苏喻像是凝住一样坐在原地。我道声“晚安”,开门走出。门悄然合上时,我一闪瞥见她身子前倾,捂着脸,无声无息。
走出楼道,适应了冰冷空气,我的头脑清醒起来。
我一脚踢向街边的塑料垃圾桶,发出巨大的“咣当”响声。在夜里安静的街上动静非凡。一只脏兮兮的大猫受惊似的窜过街面,躲入绿化带。
一股强烈的悔意涌上心头。
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啊?之所以苛责苏喻,恐怕是想逃避自己的责任而已。真正该承担刘北安改变的责任是我。是我,自作主张把不该透露的事告诉了他。
我想立刻回去向苏喻道歉。看了眼手表,指针已逼近十点。刘北安加班再晚,也该回家了,若是这个时点再去,难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下次见面时,一定要向她道歉,也拉上刘北安一起。两人在一起快五年了,从来没吵过架,如此牢固的关系,这一点小问题一定迎刃而解吧?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苏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