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喻失踪三个月后,她的父母终于决定举行一个名义上的葬礼。我没有参加,若是在葬礼上遇见刘北安,势必落入需要解释来龙去脉的局面。
葬礼那天,我在公司加班,其实推掉也无所谓,但我只是想找点事做。若是空闲下来,势必陷入胡思乱想的境地。
我专注于报表的制作中,闷头做了好几个小时。由于不需要感情介入,较之做其他事轻松得多。
午休吃饭时,下意识点开了手机的社交软件。吊唁的信息顿时铺天盖地,原来的同学们或多或少去参加了她的葬礼。没有去得也在说些关于她的回忆。看来她以十全十美的美少女形象存在于人们记忆中。但存在于他们描述之中的美少女一点儿也不像她。至少不是我所熟悉的她。
整个午后我都茫然阅览着朋友圈里各种悼词、照片以及怀念青春的诗句。看着看着,恍惚觉得其中承载了七年份的重量。自认识她以来的七年时间——浸染了种种样样的记忆和感情——却被概括在如此简单的三两句配图文字中。
我离开公司,开车去了江边。
桥上有专用的人行步道。我把车停在江边,自己走了上去。从桥上向下看,江水的颜色介于蓝与灰之间,几道徐缓的波浪间歇性地赶来,又撤身离去。想必这就是苏喻最后看到的场景,我用手撑着桥栏,半身前倾望向水面。从旁边走过的人们以费解的眼神打量我,但我全然不以为意。
苏喻的离去像带有虚构意味。缺少现实性。每个人的死亡就像是埋在身体里的一粒种子,当它渐渐生根舒叶,覆盖全身时,人就死了。至少我知道的死是这样子的。但是苏喻的消失来得十分突然,对于她的死、她的肉体已在江水深处腐败这一事实,我理性上接受了,感情上却始终拒绝着。
一个衣着寒碜的男子凑过来,搭讪一般的与我聊天。我没理睬他,他依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下去。听了一会我才反应过来,他以为我是寻死之人。
男子说自己是志愿者,自己的儿子跳江自杀了,受网络游戏的毒害(原本是个多么听话的孩子啊,乖巧又懂事,都怪遍地开花的网吧,害人不浅。他如此哭诉道)。从此,他滞留于桥面往返,专门劝阻表现出轻生之意的人——比如我这样持续望着江面的。
我很想质问他,你以为自己真懂得年轻人在想什么?白痴!在光天化日下如此用心防范,为什么不在夜里也看牢桥面?简直是伪善。话到嘴边,终究作罢——如果说有谁该为苏喻的离去背负责任,应该是我和刘北安才对。
当天晚上做了个梦——我在桥上,凝望江流寻找着什么。突然,在奔波不息的江水中,我看见了苏喻,她的身躯随着水波起伏,头发四散开来。脸上浮现出几乎把整张脸撕裂的笑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你本可以救我的。”她的嘴角一直开裂到耳根,声音嘶哑,宛若对我的诅咒。
水流托着她向下游漂去。
我挥动手臂,拼命向桥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呼救。但声音像被海绵体阻断吸收了似的,安安静静,谁也无法注意到。于是,我翻过护栏,纵身一跃而下。
下落过程中,声音终于蹦出嗓子眼——“救人啊,谁都好……”我一身冷汗,气喘吁吁地从黑暗梦境里苏醒。
头脑乱作一团,手指瑟瑟发抖。好半天连自身的存在都难以把握。我在被窝里蜷缩半天,终究忍无可忍,提交了辞职报告。
“冒昧问一句,”人事部经理为难地盯着我的报告,“您的离职,刘总知道吗?”
“没说过。”
“恐怕得先征得他的同意。”
“行啊。报告我先放这,到时候打电话通知我。”
她犹豫似的叫住我,“方便问一句吗?刘总最近也常不在,没发生什么事吧?”
“我也不清楚。只能说,我的离职与他并无关系。”
她没有对我的说法表明态度,只是望向办公室,“这样下去,公司的业务怕是很难再开展下去了。”
回头望去,办公室多出了不少空座。但我已无法顾及。收拾好座位上的笔记本、金鱼缸,拷完文件,我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回到公寓,我收拾好行囊,提出所有的银行存款,去南京南站乘上第一眼所遇的特快列车。
至于去了什么地方以及如何去的,我全然无法记起。风景、气氛和声响记得真真切切,而地点却忘得干干净净。连顺序也忘了。我乘上火车或公共汽车,沿着地图上的江岸一路行进下去,一个城镇接一个城镇地穿行不止。
地图标注有沿江的地方,只是偶尔能看到江面。我望着江面,苏喻的各种形象浮上脑海:走路的她、静立的她、倏然回首的她、欢笑的她生气的她傲气的她侧头的她……但哪一个都很快融入水波粼粼的光闪,只留下最后那一夜,面带绝望表情的她。
一天晚上,苏颖打来电话,葬礼后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了完全陌生的号码。
“在哪里,能见面吗?”她压低了嗓音问。据我所知,能问出这样不带问号的疑问句的人,世上只有一个。在声音的背景里,能听见广播声和货车的鸣笛声。
“旅行。”
“具体在哪里?”
好像是快到上海了,路上人很多。但仔细想来那已经是上周的事了。之后我又走了多远来着?
我扬起脸,环视四周。我现在哪里?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全然摸不着头脑。这里究竟是哪里?目力所及,只有路灯闪烁。有个流浪汉从长椅上起身,对着街边绿化带撒尿。
“不清楚,搞不明白了。找我有事?”
线路那头沉默片刻。
“最近,我突然听不到了。”
听不到了还怎么打电话?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我思考能力像从虚空处返回,突然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感知能力”。神经也跟着紧绷起来,“之前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从没有过。从记事开始还是第一次,那种嘈杂的,宛若置身夜市街头的喧闹声音一直存在。嗡嗡嗡……姐姐葬礼后的一周,突然听不到了,现下安静得过分,尤其是在夜里。”
想必不是去医院能解决的问题。
“什么时候回来?”她小声问。
“会尽快的。”
“到了告诉我一声,就打这个号码,这是我用零用钱新买的二手手机。最近父母管得严了,原来的手机被锁在抽屉里了。”
我匆匆记下号码。
苏颖“嘀”一声挂断电话。
取款时发现余额将尽。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10月2日。正好连续旅行了一个月。心想这回横竖地重返现实世界了。
一个月的旅行并未使我的情绪豁然开朗,也未丝毫缓解苏喻的死给我的打击。我以变化无几的心境返程了。
回来后,我给苏颖留下的新号码发了信息,约周末见面。但始终没有回应。
也难怪,过了那么久才联系,肯定会生气的。
周末,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去了约定的咖啡厅。
快到约定时间,一个中年男子在我面前落座,报出我的名字,并告诉我苏颖不会来了。
“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掏出一台手机拍在桌面上。
“给我女儿发骚扰信息的就是你吧!”
我明白了他是谁。
“偷看子女的隐私可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行为。”
“高三了,女儿的成绩突然波动不定,还偷偷买了手机——不可能不管吧?”
“好好跟她谈谈,不是更好?”
“我们自己家的事,不需要你来提建议。”他取出一个白信封扔上桌面,“里面是两万元,点一下。”
“这算什么?”
“无论你收不收,我女儿的补课都到此为止。”他哼了一声,“如果我提前知道,绝不会同意这种蠢事的。”
我沉默不语。
“另外,不要想着再见我女儿了,手机我没收了。从明天起有人开车接送她上下学。还有半年就高考了,我不希望她受到任何的外界干扰。”
“等等,我得再见她一次,就一次。你们完全可以在场监督,我想和她再聊一聊。”
男子以轻蔑的眼神望着我。
“你知道苏喻和她之间的关系对吧?现在她受伤很严重,声音也……”我克制住自己,没提价她听不到“声音”这件事。就算说出来,她的父亲也不会理解吧。
“你管不着,这事该由我们做父母的管。”
“或许是这样的……”我本想同意,但脑海中浮现出苏颖怅然若失的表情,“可是,导致她没有任何人可以谈心的,不就是你们父母吗?”
苏喻父亲瞬间挺起上半身,脸色也跟着红涨起来。抬手想要拍击起桌面,但终究克制住了,端起茶杯喝水。
“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家侄女的事情吗?喻喻本来是个多好的孩子啊。就是因为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穷小子带坏了。和家里闹翻了不谈,最后自己也落得那种下场。我决不允许自己的女儿重蹈覆辙。”
我猛地站起来,逼视他的眼睛。“请收回您的话。”
“你说什么,”男子手一抖,茶洒了不少出来。可把茶杯一放,他再度强硬起来,“这是什么态度?”
“请收回您说的话。”我重复道,“你说的那个男人,叫刘北安,是我的朋友,虽然没办法夸奖他什么,毕竟是个奇怪的家伙。”我突然哽住,勉强控制着继续说道,“可是,有一点我敢保证。他是世界上最爱苏喻的人,我决不允许任何人污蔑这一点。”
“胡说八道!”他恨恨地说罢,收起桌上的信封,起身离开,“我没空和你这种神经病扯嘴皮子。”
走出几步,男子又回头威胁道:“如果再让我看到你靠近我女儿,绝对报警,我说到做到。”
男子离开后。我喝完咖啡,结账。出门驱车离开。
之后几个小时我都无法找回自身。我成了纯粹的空壳,敲击下颚,惟有空洞洞的回音。我知道自己变成了空无一物的干壳,剩在体内的东西统统倾巢而出。
“抱歉,阿颖,恐怕无法再为你做什么了。”我在无人的小巷停车,向着电线杆子倾诉道,当然,这是无法传递到的话语。
抱着与过去一刀两断的心情,我换了工作,换了城市。
最初还有原来朋友的零星联系,两个月后就几乎全断了。只有孙林还有电话往来。大概一年后,我收到了有关他的最后一通电话。
电话是原先的理财客户打来的,我几乎已经忘了他是谁,直到他说出找我的原因才想起来,原来是我曾经介绍给孙林的,特别难缠的那位老年客户。
他说自己在孙林那买的投资产品出了问题,让我想想办法,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他的产品可是你推荐的。”他威胁道。
“我只是给了您联系方式,没有提过任何有关产品的事。”我下意识地回答。
“我要去你们银行投诉!”
“四年前我就离职了。”
挂断电话,自我厌恶感涌了上来,自己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推卸责任。
我联系孙林,告知情况。他说不必担心,只是投资产品有延期而已,那个客户过于神经质了。
从他的声音里,我听出一股难掩的疲惫。
“最近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多少有点,电话里说不清。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喝一杯。”
但我们终究没能再见面。一个月后联系他,电话变成了盲音。又一个月后,变成了欠费停机的提示。
在网上搜索他的公司名字,以“投资”和“爆雷”为关键词的信息铺天盖地。同学圈子里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我再也没见过他。
之后一晃儿四五年。期间结交了两三个女朋友,但持续时间都不长。和她们相处几个月后我便这样想到:“不对,不是这样子的。”我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她们身上发现专门为我准备的什么。
在公司里,我几乎机械地完成派到自己头上的工作。懒得和公司同事来往,倒不是曲高和寡,只是不愿意在工作以外的时间、在公司以外的场所主动发展与同事的个人关系。我时常想到刘北安,想到苏颖。如今他们在哪里、做什么呢?算时间,苏颖应该大学毕业了吧。刘北安还在经营那家小公司吗?不管两人处境如何,见到他们想必都是让人高兴的事,如果能聊聊就更好了。但我没有为此做什么努力。
说到底,他们已是远离自己人生的存在了。时针不可能倒转。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几乎不再听新音乐了,只是翻来覆去听中意的老音乐。书也一样。过去看过的书一再看个没完。对新出的却提不起兴致,时间简直就像在某个节点戛然而止。
有可能时间真的停止了。抑或时间尽管勉强在动而类似进化的东西却已终了亦未可知,一如餐馆在关门前一点时间不再接受新的订单。只有我一个人尚未觉察也不一定。
直到那个雨夜,接到了仿佛来自过去的电话,冰冻的旧日时光重新开始流动。再一次看到苏喻面容的那一刻,虽然对任何人都没说出口,但我感到自己的人生获得了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