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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现实Ⅳ

作者:京洛线 当前章节:9693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6:14

走进房间的,是无论长相和气质都与苏喻极为相似的人,但不是她。

过去五年了。时光如梭,任何人都不可能毫无变化,但她看上去竟比最后一晚见时更年轻。

细看之下,不同的地方很多——眼瞳粗了一圈,鼻梁也更细弱。口红色号完全一致,但唇形的弯曲弧度微有不同。整体缺少了原本溅射而出的力度,更加细致婉约。

但气质太相似了,乍一看容易误会。

“你的表情好像看到幽灵了呢。”女子眼角略弯,嘴唇也向两边撇去,但并没有向两边上翘,苹果肌也稍稍颤动了几下。我对这个表情记忆犹新,每当讽刺谁的那一刻,她的脸上一定会浮现这种表情。

记忆像硬木槌似的“梆梆”敲击着我的头,耳洞里“嗡嗡”回响。

——眼前之人无疑是苏颖。

我好不容易发出声音,道出她的名字,听起来和自己平日里说话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异常干涩,有如吐鲁番烈日下无人照管而干枯致死的葡萄。

“本以为不会认出来了呢。”苏颖回答,声音没有揶揄意味,也没有丝毫温馨。

“你的样子变了很多……像个大人了。”

“因为确实长大成人了。”她撇撇嘴。

仔细想来,经过青春期,模样大变的情况很常见,女性比男性更常见——同学会上常有这样的体验。两人又是亲戚,有相像的地方毫不奇怪。我再度定睛观察苏颖,她仿佛整个人都消瘦了下去。简直就像在某个狭长的场所待过后,体形自行纤细起来一样。原本婴儿肥的脸颊变得棱角分明。脖颈也纤细起来。

我无法思考下去,对于两人相貌变得相似这件事,只隐约感觉到一丝恐惧。

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无论是刘北安还是苏喻,都会避免把她牵连进骗取保险金的危险里。

我的头脑混乱起来。

“为什么你会来这里?”反应过来时,自己已把最先浮出脑海的实际性疑问说出口来。

“为什么?当然是被绑架来的,还能是自愿的不成?”

“绑架?”我的脑子简直乱成了一锅滚粥。

“刘北安的罪行的暂且放在一边,”她打断我的话,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问,“发给你的财务报表,交给警方了吗?”

完全不理解她在说什么,财务报表?猛然间,种种线索和事件在我脑中串成了一条线,我反应过来:“你是说视频通话时发给我的?你用了苏喻的社交账号联系我?”

“因为你把我的好友删除了啊。”

那是在高考前,苏颖的父亲偷偷删的,为了不让我再联系她。

事到如今,恐怕不得不确定结论了:我所想象出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苏喻并不存在,看到的只是相似的幻影。

从接到引发这一连串事件的那通视频通话开始,自己就认错了人。

我把自己的猜测说出了口,苏颖托起下巴,眉头紧锁地盯着我。似乎处在深深的疑问和剧烈的震惊之间。半晌之后,她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有那么像吗?现在的我和姐姐。”

声音干干巴巴,简直可以放在手心搓碎。

“看到苏喻账号的来电,肯定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吧。”我机械性地辩解道,“况且手机屏幕那么小,看不清楚相貌。”

“这倒是我意想不到的。”她垂下目光,“这下我明白了,浴室镜子上留言的真正意思,竟然是你认错了人。”

镜子的留言?就是说,和我一样被关在这栋别墅的人是苏颖。也对,她有一样的戒指。我感觉全身乏力。

“所以,也没报警吧?”

我点头承认。

“这下唯一的希望也没有了。韦一杰那个混蛋注定逍遥法外了。”

我当场怔怔楞了好一会儿。韦一杰?如此久违的,深埋记忆阴霾里的名字为什么此刻出现?莫非大学时代的事也和这一系列事件有什么关联不成?

“你说的,是那个韦一杰?那个虐猫犯?”

苏颖同样惊讶,“你对背后的交易当真一无所知?这家公司明明是你和刘北安创立的。”

我摇摇头,“我脱离实际运营很久了。”

苏颖沉默片刻,她将手臂支在椅子扶手上托着腮,凝望着我身旁空中的某一点。但我明白,那一点并没有浮游着任何特别的事物。她不过是需要一个地方暂时安放视线。

“好吧,我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诉你就是。至于其中有没有你想知道的,我不得而知。”

说吧,我深吸一口气,做好直面真相的准备。

苏喻死后,苏颖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与此同时,刘北安也人间蒸发了一般。一年多后,他竟突然开始了社交账号上的日常更新,内容多半是官方性质的企业新闻,账号身份也认证成了集团公司总经理。网上一搜索,相关的新闻报道不少,甚至有了专属的百度百科页面。

综合新闻和百科的内容看来,刘北安的履历十分光鲜:复旦法学系的高材生,一毕业,就连续考取司法资格证书、律师执照,成为一名律师。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意识到国内金融市场蕴藏的巨大机遇,毅然转行投身金融创业。在南京正式创立银信集团,秉承“快人半步”、“弯道超车”等趋势投资理念。在江苏市场引入优质阳光私募基金,其优异市场表现和投资收益受到投资者青睐。同年创立金融高端论坛品牌“钟山峰会”……

这和我们认识的刘北安完全是两个人。她多少困惑起来,莫非世界线发生了扭曲?

新学期一到就是大四,同班同学半数开始了实习生涯。出于好奇,她在社交软件上问刘北安那边有没有实习机会。对方一口答应,还承诺把她分配到投行部的关键岗位,实习履历绝对光彩夺目。

可实际到岗后,具体的工作内容无聊透顶。刘北安和公司高层早已打过招呼,没人敢真指派她什么工作。只是象征性地让她整整材料,参与会议。还有几个献殷勤的员工嘘寒问暖。

一个月后,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全公司被要求整顿办公室卫生,迎接重要的人物视察。这事本来并不奇怪,公司业绩亮眼,常有政府领导来参观,照片就在大厅挂着。可那天一早,她的部门领导突然安排她去合作单位送一份文件。正常来说,这种跑腿的任务无论如何也不会摊到她身上。领导也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说实在没办法才拜托她,回头请她吃饭云云。

送达文件的公司在奥体中心附近,城市的另一头,坐车需要半天时间。问了那边的办事员,她送的文件并非什么要紧东西,正常都是月底一起邮寄过去的。这更加深了她的疑惑。

来回路上花了大半天时间,返程路上天色已晚,部门领导叮嘱过她,外勤签到就行,不用回公司了。但她还是回去了。

公司楼下,她远远望见一群人簇拥着刘北安等一行人走出大门。她躲在广告牌后面偷偷观察,刘北安身旁的男人十分眼熟,但尚未来得及多看一眼,刘北安就护送那人上了商务车,自己坐上副驾驶座。

车辆离开。

第二天上班,她向同事探听昨天谁来视察了,很奇怪,谁也不知道。对方似乎只在办公区域扫了几眼,就去了董事长办公室。晚上回去后她也一直在想,意识模糊时突然想起,那家伙是韦一杰!虽然年纪有所增加,又穿上了整套阿玛尼西服,但那张令人憎恶的嘴脸绝对是他,不可能记错。

刘北安为什么会和他扯上关系,他们不是死敌吗?难不成我们所共同经历的那些磨难,暗藏猫腻不成?

她接连思考多日,毫无头绪,终于忍不住动手调查。

刘北安长期出差,他办公室的钥匙除了自己,董事长秘书那也有一把。那个姐姐对苏颖特别亲热,经常一起聊天吃午饭。于是,苏颖很轻松地从她的抽屉里偷到了钥匙。当天中午,苏颖趁别人都去吃饭,独自潜入了顶楼的董事长办公室。

刘北安的电脑当然有密码,但十分好猜——苏喻的生日。她只试了一遍就打开了。文件很多,但有明确的文件夹日期分类。她找了一个下午,终于发现了那份财务报表,即使像她这样的外行人也能看出不对劲的地方——对于金融公司来说,最重要的指标是净资产收益率,银信投资公司的净资产收益率非常低,完全不像对投资者宣传的那样。而且它的现金流量比率也特别低,偿债能力很差。她又仔细看了下现金流量表,发现有好多笔大额的现金流出,而且又集中几家公司。

“于是,我搜索了这几家的收款公司信息,意外地发现,股权穿透后,公司的持有人无一例外都是韦一杰。”苏颖进一步解释道。

脱离金融行业很久了。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不得不将她口中的金融名词在脑袋里哗啦啦分解开来,而后重新组合成句。

“就是说,刘北安一直揣着投资者的钱,却帮韦一杰那伙人牟利?”我疑惑起来。

“恐怕是的。据我的推测,他就是韦一杰的白手套。”

的确,对金融公司来说,背景十分重要。如果不能攀上国有背景,上市公司背景也是个好选择,但从未听过刘北安以鼎盛集团的名义做过宣传。

苏颖继续说了下去,“还是先说完那晚的事吧。查完刘北安的电脑文件,天色早黑了。下班时间已过。我用U盘备份好文件,把桌上的东西全都物归原位。关灯想离开。光一灭,忽然发现墙上隐约有一处反光。重新开灯,靠近一看,竟是一个摄像头。被吊兰花盆遮住了,正常根本看不到。”

“我心知不妙。回自己的办公室拿包,一个同事问我去哪里了,刘总打电话来说有急事要找我。我哪敢理睬,赶紧离开。可出门时我犹豫了,还不敢报警,很多事情没搞清楚。于是找了一个没有人的办公室。把文件先发给了你。往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我花了些时间在脑中整理了全部信息。这就是真相吗?这其中并没有我所期望的部分。我感到浑身失去了力气,手肘撑着桌子,捂着脸。

忽然想摄入酒精。以苏喻的死为契机我戒了酒,现已将五年滴酒未沾。我久违地心想,若是能端起酒瓶咕噜咕噜灌下多好啊!

或许正如刘北安所说,我早就隐约意识到真相了,只是内心顽固地不愿承认。我期待着从中获得拯救,能将过去全盘否定的拯救。

“我回去了。”苏颖起身离座。

“去哪?”

“回房间啊,”她说,“该说的都说了。”

她推门而出,我急忙拉住,“等等,还有事商量。”

她停下脚步。

没错,眼下不是沮丧的时候。我用手拍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置换肺里的空气。正常的感觉一点点返回身体。

陷入困境不止我一个人,必须重振旗鼓,想办法逃出去。这种时候靠脑子找出突破口,不正是我擅长的吗?

我望了望房间,没有人,摄像器材什么的也像是没有,“如果我们先假意答应他们,先出去,再伺机报警如何?”

苏颖摇头否认。长发随风般摇曳,已经不是原来那种短发了,我再次意识到时间过去了很久。

“别傻了,这不是什么小事。”她以温和的语声说道,简直就像对脑袋不好使的大型犬教以简单的动词变化,“若是不实际做些什么,他们没可能那么轻易相信的。”

我脸上一红。

“无所谓了,反正监管部门已经盯上了,很快问题就会自己解决吧。无非是在这里多住一阵子而已。”

“或许有更好的办法。”

她短促而坚决地摇了摇头,“对我而言,这样面对面的和你对话,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没有报警这件事,我很抱歉。当时一着急,就没想到要报警。”

“没关系,虽然刚听到这个消息时有些生气,但我已经习惯对你失望了。说到底,就不应该拜托你的,”她摇摇头,目光垂在桌面上,“曾经,我是多么想见你啊。结果你一句话都没说就逃到了其他城市。在我心中,你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我从椅上站起,竟费了好大劲儿才如愿。

“我也很想见你,这些年。能听我解释几句?”

“解释?关于你为什么不辞而别?”

“有原因的……”

苏颖摇头:“无所谓了,一句辩解也不想听。别再加剧我的失望。你与刘北安究竟是否合谋,接下来想干什么,都无所谓了。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她转身离开,打开房门。我对着她的背影喊出声来。

“我有去找你,没见着,因为种种原因。”

“说谎吧?”

“真的。”

她用缺乏起伏的声调说,“就算是真的,那之后呢?为什么不找我,你把手机号码都换了吧?高考后,我好歹搞到手机,打过去却变成了空号。唯一没没删的,只有姐姐的社交账号好友。”

我想解释些什么,但词语未能变成声音。

“知道我为何会如此像她吗?”

我摇摇头。

“一直等你联系来着的,以为你终究会找个方式联络,毕竟答应过的。谁知几个月过去了也没有消息。暑假里,我染上了嗜睡的习惯,终日躺在床上,前前后后大概睡了一个多月。就是睡、睡、睡……睡得时间都烂了、融化了,任凭多久都可以睡下去,任凭多久都睡不尽兴。对我来说,梦中的世界才是真正的,现实世界不过是色彩单调浅薄浮泛的梦境。”

“本以为会那样在梦中失去一切。然而,天气转凉,新学期照常开始。母亲送我上高铁,连同行李,送去北方的高校。军训、开学、选课,我机械性地服从,如同行尸走肉。某一天清晨,我凝视着映在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无法移不开目光了——瘦了很多,可能是不怎么吃饭的缘故。映照出来的已经不是当初那看上去胖乎乎、幼稚的脸庞了。脸颊线条像是被熨斗压过那般的削立。多少竟映出姐姐的影子。”

“周末,我去理发店换了发型,按照姐姐的妆容来化妆。这并没有多困难,毕竟她的口红色号我记得都一清二楚。化完妆后,我对着镜子不自觉地流下泪来。”

“之后,我当成习惯延续了下来。遇到事情的时候,我会思考若姐姐这种时候会怎么说、怎么做。这一点给了我相当的慰藉。如此一来,她的一部分也活在我的身上,就潜藏在自己的体内。”

“如今,我已经适应了一个人在世上生活。你们三人都在同一时间点,离开了我的人生,连理由都不曾告知。不,不是离开,而是将我舍弃,丢在脑后更为确切吧。”

“所以,不用再多说什么。我也一样抛弃了过去。”

话音落地,她离开房间。

我一个人留在餐厅里,没人催我离开。似乎这里的管理者都把我忘了。

剩得我一人后,遽然变得什么也思考不成。似乎头脑里的重力发生了急剧变化,而我的思路却无法很快适应。不过,什么也想不成也无所谓,就什么也不想好了。

事实上,连如何逃离这里都不用思考了。已经没有了想见的人,也没有要去的地方。像是人生命题一般,既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也没有可以归属的地方,自己已彻彻底底是孤零零一个人。

墙上的古董挂钟响起,十一点整。仿佛算好时间一般,有人轻敲餐厅门——涂以深褐色的对开木门。

“方便聊一会吗?”刘北安的声音。

我感觉很累很累,真怕一闭眼就倒了下去,但还是开口答应,“进来吧。”

“结束了?”他问,“阔别重逢,一定有很多东西要聊吧,给你留了充分的时间。”

我没回答。

“还好吧?真相有时也是一种打击。”刘北安脸色不安地问,看不出演技元素。至少在我眼里他的确为之不安。

“想必是个不眠之夜。不喝点什么?”

他从酒柜取出威士忌,倒入我面前的杯中,“放心,什么也没掺。”

我端起杯子尝了尝,酒精强烈地刺激着舌头。不太喜欢这酒的滋味,却又很想灌点麻痹神经。

“所以,这几年生意如此顺利,是抱上了韦一杰的大腿吧?”

“她都告诉你了啊。”刘北安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其实没什么好隐瞒的,算是合作互利吧。”

“还记得我们努力了好几年,为了把他的罪恶公之于众呢。”

“我也记得。”刘北安的脸浮出无力的笑意,“不过,记得请你喝葡萄酒时所说的话?市场上,最重要的法则是供需关系。我是资金募集者,寻求短期、高收益的回报。他是资金的使用者,需求自由掌控的资金。在商业方面,我们堪称完美的合作者。”

“与之相比,私人恩怨可以暂且放到一边。”我讥讽道。

“没错。倒不如说,我们曾经的敌对关系才是彼此信赖的基础。我知道他是心理变态的虐猫者,他知道我是被退学的失败者,无论哪一个秘密宣扬出去,都会造成灾难性后果。彼此比一般商业伙伴更不易背叛。”

我望着曾经的同伴,实在是想象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是自暴自弃的戏言?不,恐怕是真心话。他已再不是谁,只是光鲜亮丽的空壳而已。资本为了拥有实体和话语权而寄生的空壳。

不过如他所说,这一躯壳已无法逃脱法律的制裁。我在意的是另外一桩事。

“你提议过,只要我承诺保持缄默,就可以放我出去,对吧?”

“这么说,你同意了?”

“我承诺对你的违法行为三缄其口,就当作什么也不知道。”我说道,“但作为交换,我要你提供韦一杰的犯罪证据。”

“哦?”

“作为亲密合作伙伴,又是犯罪的同谋,那类证据你恐怕暗中收集过不少吧?为了自保。”

刘北安深深地盯着我的眼睛。像是在一汪深潭里寻找静止的鱼。

“我要送那家伙进去。”我坦白道,“或许你已经和那种渣滓和解了,我做不到。”

作为惯犯,他必定像大学时那样留好了逃脱手段吧?绝不能放任他再一次逃脱制裁。

“这样啊。”刘北安做出仿佛真心遗憾的表情,“很可惜,恕我无法轻易提供帮助。”

我点点头,早就预计到这不是能简单达成的交易。

“拒绝的原因有二。”他用手指摆出数字,“其一,韦一杰和我已经深度绑定了,没有供出他而不牵涉银信集团的可能。其二,你把集团公司想得太简单了,这不仅仅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事关整个利益团体。其中有负责证券市场的操盘手,有负责找关系的居间人,有布局海外的专家……我只是其中负责融资的一员,位置特殊,也是少有的,位于明面上的人。但也意味着,危险来临时,我将是被优先舍弃的,就像章鱼的脚,切了还可以再生。而韦一杰不一样,他处在核心位置,集团里任何人都不会同意动他的。”

“可作为弃子,你也没必要再顾忌什么了吧。”

“不,正相反,以我的立场,无论如何也要保他没事。”刘北安微妙地眯起眼睛,“原因不便透露。”

“事到如今,还什么好隐瞒的。”

“如果知道了原因,对我们而言,你就变成了更危险的定时炸弹。如果不上好保险,绝不会放你出去的。到时候就不是仅仅让你做口头承诺了。”

“不知道原因,我一样拒绝合作,一样被关在这里,没有任何区别。”

刘北安闭上眼睛,举着加冰威士忌玻璃杯,一圈圈摇晃圆球冰块。几秒后再度睁开。

“姑且问个问题,如果我被抓了,你知道会怎么判刑吗?”

“五年?”

“按律师的说法,运气好的话,罪名定为非法集资,大概率判十五年。运气不好的话,呵呵……十五年啊!里面的痛苦我曾经历过一次,只是十来天,我却至今还做噩梦。”

他干咳几声,咽下唾沫。

“十五年,等到出来时,都五六十岁了。脱离时代,一无所有,那种痛苦你能想象出吗?”

我无言以对,那是超脱想象力范围的现实。

“而且一无所有。进去之前,所有资产都会清算,用于抵押和变现,一分钱都不会留下。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保住韦一杰,他是我出狱后的唯一指望。”

“他不会被清算?”

刘北安点点头。

“作为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物,他具备远超常人的眼界。从一开始,他就利用基金会、海外公司等手段,建立了坚固的防火墙。短时间内根本查不到他身上。他在海外早有资产储备。”

“海外基金?”

“没错。”

我对国际金融不甚了解。从未出过国,护照都曾未沾过手。可对人性丑恶面的理解还算深刻。

“可他愿意分给你吗?”

“他答应过了,等我出来,会给我应得的那一份,作为守口如瓶的报酬。毕竟有些话我说不说,区别非常大。”

“到时候我只想在南方海边买个小公寓,那么远的地方应该没人认识我吧。每天吹吹海风,没事钓钓鱼。连这样的愿望都不能满足我吗?”

“如果没有那样的盼头,在里面就了结自我了也说不定。我没有那样的勇气。”

梳理复杂的信息需要时间。刘北安默不作声,十分耐心地等我说出类似感想的话来。

我长叹一口气,若说完全不同情他,自然是假的。抓起酒瓶向杯中加酒。才发现我们两人不知不觉已合力喝完一整瓶威士忌。

“再来一瓶?”刘北安指指酒柜,“帝摩、迈凯伦、皇家礼炮,随便选。”

我起身来到酒柜前,想挑一瓶包装最华丽的。突然,酒柜里的某样装饰品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将酒放回原位,拿起装饰品,长约三十厘米,白森森的。

“象牙。”刘北安解释道。

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象牙雕刻的实物。雕刻手法独特风华。表面滑润莹澈如玉,纹理细密规则。

“相当精美呢。”

“高价买的。”

“可我记得,国内禁止买卖任何象牙制品吧。”

“民间还有一定量的存货。”

我将其握在手里,体会其晶莹而坚硬的质感。

“如果这东西被警方发现了怎么处理?”

“记得要集中销毁吧。”

“那就好……我是说,雕刻得挺好的。”

“喜欢就拿走吧,送你了。”他露出讨好的笑容。

“送我?这可不是小钱,莫非打算从我的股权里扣款?”

他笑了笑,“股权的事,就忘了吧。那是我为了骗你留下来说的谎。现在的公司早套了好几层壳,和原来的股权结构再没半点关系了。”

我点点头。资本自然不会留下一丝获利的漏洞。

“放心,不会让你吃亏的,毕竟公司是我们一起创立的。”刘北安换上推心置腹的语气,“只要你答应帮我隐瞒过这段时间,我愿意分出自己的股权给你。”

“那种你一被捕就变成废纸的东西?”

“不,从韦一杰答应事后给我的海外股权里出。一共一个多亿,我打算从中预支三千万给你。”

“真是大手笔。”

大概是看出来我完全不信,他补充道:“当然,会准备好正式合同,盖好公章。财务也会做好账,不会事后波及到你。”

“那种东西,还不是你们想怎么出就怎么出,反正我也验证不了。”

他丢下自己的酒杯,绕圆桌转了一圈,脸上浮现出决定什么的表情,“这周正好韦一杰来公司谈事情。我准备好合同,让他当面签字转让给你。这样总归信了吧?”

我放下象牙,“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下这么大成本拉拢我?我应当没有这样的利用价值。”

说白了,要维系当前的局面,继续关我一个月就好。对此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摇摇头,“不是拉拢,只是希求你的原谅。若是你和苏颖都不愿原谅我,实在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味了。”

我默然。

他握住我的手,认真的说:“拿到这笔钱,换份轻松的工作,找个好女人结婚。等我出来了,你也差不多可以靠这笔钱退休了。我们一起在南国的海岛买房做邻居,没事租船出海钓鱼,过去的烦心事统统忘掉,不也挺好?”

“像是《肖申克的救赎》的结尾?”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没错——‘希望太平洋的海水和我梦见的一样蓝。’”

“可惜典狱长那样的坏人不会受到惩罚。”

“拜托,别傻了……何苦再管他人的闲事?难道我们吃过的苦还不够多?安心收下这笔钱吧,我求你了!”

我思索良久,点头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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