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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鲍勃·迪伦

作者:京洛线 当前章节:836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6:14

电影院里很黑。

这里没有观众。没有焦糖爆米花、座位号和放映员,甚至不存在时间或空间的概念。

只有一块黑色幕布,偶尔闪烁雪花噪点,“刺啦啦”作响。

时不时地,图像一闪而过,像儿时的卫星电视偶然接收到了来自大洋彼岸的奇怪信号。

渐渐地,光和声音躁动起来,像素急匆匆的组合拼接,图像滞留,幕布投射出室内的某处:相当热闹的房间,仿佛演唱会现场,又像午夜的迪厅。很多年轻人聚集此处。天花板的球形彩灯旋转不休,光线交错于中心舞台上。

一个女生手握麦克风,唱着王菲的歌,歌声寡淡无味,台下无人抬头。

曲终散场,响起零落的礼节性掌声。歌曲自动切换到下一首,鲍勃·迪伦的《like a rolling stone(像一块滚石)》,老掉牙的英文歌,恐怕比在场所有人的年纪都大。

不少人停止对话,好奇的望向舞台。

主持人收回麦克风,环视四周,“这玩意谁点的?”

“哦哦,是我。”一个胖子架起胳膊肘,摩西开海般奋力分开人群,冲至台前,抓起麦克风。

他个头不高,圆鼓鼓的,体重怕不是近200斤。除去胖这一点,并无特别显眼之处。身穿棕灰相间的格子衬衫,套一件橄榄绿毛衣,牛仔裤洗得发白。细看之下,哪一样都是便宜货。衬衫污渍不少,下摆随意塞在裤腰里,毛衣到处起球,感觉上像一只流落街头的杜宾狗。

胖子跳上舞台中央的高脚椅,清清喉咙,把麦克风插入支架,“为大家献上一首歌曲“滚石”。来自鲍勃·迪伦先生。想必都听过吧,毕竟是家喻户晓的名曲。其实本想唱首更加无与伦比的——同样由他,在1965年谱写的《Desolation Row(无人区)》。那真是杰作啊,从歌词到曲调无不迸射出对现实的反抗意志,有如炉火中千锤百炼出的匕首一般。可惜歌单里找不到,这家KTV里鲍勃先生的歌竟只有“滚石”一首,实在是缺乏对现代音乐最起码的尊重,大家也如此认为吧?”

胖子的声音经由音频系统放大,在室内回荡。无人回应,喧闹声彻底冷清下来。

在场的都是入学不到半年的大一新生——军训晒黑的皮肤尚未复原、没经历学分得失折磨、对校园生活还抱有玫瑰色幻想的新生。每个人听完他的即兴演讲都一脸茫然。

那一年,鲍勃·迪伦还未因诺贝尔文学奖获得新一轮的国际声誉。尽管在西方社会家喻户晓,但对于刚逃离高考压力的大一学生来说,不要说是他的歌,连这个名字也完全没听说过。

诚然,他的音乐深刻隽永,涉及不少严肃的社会问题,和当代史上的越战、民权解放运动、学生运动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可与我们年轻一代又有什么关系呢?

对于我们而言,音乐世界是由罗大佑、周杰伦等港台音乐人共同构建的。爵士也好,摇滚也罢,都是应该扫入垃圾堆的历史尘埃,一如磁带录音机、有轨电车、卫生棉与奇装异服的流浪嬉皮士。

眼见无人回应,胖子连连点头,自我陶醉般的歌唱起来。大概是把无言的沉默误会成了无声的认同。他的嗓音沙哑得不自然,明显是刻意为之的。听起来像是一头驴,边嘶鸣边用砂纸搓揉声带。

嘘声四起,有人将橘子皮掷上舞台。他却闭眼沉浸于自己的歌声里,无动于衷。

“真让人看不下去啊,那个自以为的胖子。”台下一角,名叫孙林的年轻男子感叹,“学了几首英语歌,就拿自己当号人物了。”

“他也没做什么坏事。”大学一年级时的我坐在他的右手边,提醒道。

“可那股子傲慢劲儿,溢于言表。”

那个月我刚刚成年,正尝试构建自身的世界观,对一切事物保持公平的立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孙林笑了起来,“又来了,你总装出一副客观理性的样子。”

“只是想活得正直一些罢了。”

“难道以为这样就能更受女孩欢迎?”

“请别把我和你这种三句话不离两性关系的轻浮男人归为一谈。”

我和孙林是在入学军训时认识的。因为身高相近,两人前后排方便聊天。短短四个月时间,我亲眼见证了他更换五轮女朋友的过程。

孙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说起轻浮的家伙,有人从刚落座起就一直偷瞄邻桌的女孩呢。”

“谁啊?”

“别装了。”孙林说,“我第一天认识你吗?”

其实我当然知道他在说谁。

这是一场在量贩式KTV包厢里举办的派对。本意是庆祝田径队的某人在比赛里夺冠,只限体育部参加。结果报名的人太多,一再扩大规模,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全年级谁都可以缴费参加的聚会。

大概是因为开学以来,大家一直缺少群体性的娱乐吧。

孙林是冲着认识女孩子报名的,而我则受“交五十元,随便吃喝”的活动宣传所吸引。还记得高中毕业式后我第一次去KTV,点了个果盘就被收费五十八元。

我们到场时,活动已经开始,包厢里挤满了人,有不少直接坐在地上。啤酒开了不少,端着酒杯的人在席间往来穿梭,不时大声地嚷嚷,我们交过入场费,避开喝醉的闹事者,好不容易才在角落找到空位。桌上摆放了各种油炸小食:香肠、炸薯条、鸡米花、洋葱圈……分量少得可怜。想必“随便吃喝”只是揽客的噱头。但我没有沮丧的空余,因为坐下的一瞬间,邻桌的一个女孩就夺去了我的全部注意力。

那是一种摧枯拉朽的吸引力。我感到头晕目眩,心跳加速。包厢里的音乐声笑声酒瓶相碰声统统消失,像有人一下子将音量旋钮扭到了底。我的目光持续吸附在邻桌女孩的脸上,无法逃离,有如被行星引力捕获的流浪彗星。诚然,她算得上世俗意义上的美女,但比之杂志封面模特或电影明星尚有所不及。可哪怕后者也从未给予我如此一见倾心的体验,何以至此呢?

我想原因在于她的鼻子。

一般来说,谁也不会注意身边的人长了一个什么样的鼻子。若是问起下午专业课教授的鼻子形状如何,我自是无法回忆,甚至连他有没有长鼻子都记不起来。

但眼前的女孩不同。她的鼻梁直挺,以奔放的线条一气切开鼻翼两侧的光影。鼻尖却微微上翘,稚嫩可爱。肌肤洁白晶莹,如釉色陶瓷。整个鼻形显现出无与伦比的优雅轮廓,与她精美的脸庞相得益彰,简直如梦如幻。

直到那个胖子举止唐突的点唱了鲍勃·迪伦,我才好歹透过气,像空降兵紧急割断降落伞一般,从她的鼻尖上迅速回收目光。

“七秒,足足七秒钟之久。你盯着那个女孩不放的时间里,我把桌上的薯条都吃完了。”孙林直白地说。

我脸上一热,以谎言掩饰:“没那回事,只是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是吗,我倒没印象。”孙林说,“她和我们应该不是一个学院的。不然如此显眼的外表,开学典礼上就该留下深刻印象。”

我很认同他的说法。即使坐在边缘角落的卡座,女孩的一举一动仍然像置身舞台中心一样惹人关注,我甚至能真切感受到包厢内聚焦过去的热切视线。

孙林也时不时地偷瞄她的侧脸。他沉默了两三分钟,突然开口道,“机会来了。”

“你要点歌?”

“不是,注意观察。”

我看都没看他一眼,“你要去卫生间?”

“谁说那种事了,”孙林不耐烦地解释,“看到没?那个女孩身边的女伴刚出去了,可能是去洗手间。眼下她一个人啜着果汁,正是搭讪的好机会。”

“谁要搭讪?”

“当然是我,加你。”孙林捏着啤酒瓶颈站起来。

我哑然失声,没想到他的行动力强到这种地步。

“走吧。”孙林催促道,“不陪我去,要到联系方式也不给你。”

孙林的搭讪策略说白了很简单,以同学的身份,假意关心没有融入ktv氛围的落单者。不过正因为直白所以光明正大,被关怀者反而难以拒绝。配合他俊朗的外貌和风趣的谈吐,往往成功率很高。

不过,这次例外。

倒没有抗拒的意思,可无论孙林如何改变话题,女孩只给予简短的回应,其余时间默默微笑。于是,所谓的搭讪变成了孙林一个人的独白。台上唱完三首歌的时间里,我们所得知的,只有她的名字叫苏喻,以及在读外语系。

“学哪一门语言呢?”孙林试着问。

“法语。”

“哇哦,浪漫的语言,Bonjour!”

孙林表情夸张的一说,苏喻脸上隐隐泛红。

“能讲来听听吗,随便哪句都行。拜托了,一直听说法语的音节很优美。”

“抱歉,才刚开始学……发音不准确,说不出口。”

孙林等待片刻,明白她不会继续说下去,只得切换话题。

“那么,选择学法语,是因为喜欢法国文化吗?”

她低头思索起来。

“比如说,电影什么的,”孙林提示道,“像我,喜欢吕克贝松,他大概是少数把法式浪漫发挥到极致的人,无论是《第五元素》这样的商业片,还是《碧海蓝天》一类的文艺片,都能拍出自己独有的美学元素。我几乎喜欢他的每部影片。”

她就孙林的话沉思片刻,最终给出一个完全无法接话的答案,“很少去电影院,不是很清楚。”

如此循环往复,对话在死胡同里打转。至于她平时是不是也这么沉默寡言,我揣度不出,或许只是想让搭讪者知难而退。孙林的笑容逐渐僵硬,向我连使眼色,想必是示意我搭腔说些什么。

但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近看之下,女孩的美貌像置于放大镜下一样显出细节。她含羞微笑时,有什么像子弹一样击中了我的心脏。她的眸子宛如独立的生命体,彩虹一般弧度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男的也有睫毛,可为什么没这般长而轻柔呢?我感到胸腔的空气沉甸甸的,口干舌燥,完全无法发声。

孙林尴尬地挪开目光,一拍膝盖想起身,“突然想起来,我点了周杰伦的《珊瑚海》,差不多该轮到我了。”

这时,意想不到的救星出现了。

随着刺耳的驴鸣声再度响起,包厢里骚动起来。

我们无一例外地望向舞台,只见刚才的胖子坐在麦克风前嘶吼,音调越来越高,仿佛试音一般。

“不是说好,一人只点一首吗?”一个留寸头的男生忍不住喊出声。

这句话引起了广泛的共鸣,赞同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是啊,违规了!”

“还唱得那么难听。”

“赶他下去!”

胖子将歌声咽进喉咙,如电影里的大人物一般举起手,示意安静,“大家别激动,先听听这首歌吧。我在点唱机里意外找到的,迪伦的《blowing in the wind(在风中)》。这可是民谣史上的不朽丰碑,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历史,推动了越南战争的结束。这种伟大的歌曲,不理所当然要区别对待的吗?难道也要遵循只能一首的规则?”

寸头男亢奋起来,“谁管你啊,那个叫涤纶的老头又是谁!”

胖子不再理睬他,自顾自地唱了下去。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比上首歌更难听,发音不准确,音调也在五线谱上肆意乱跑。

几个男生围上前,试图从他手中夺过麦克风。胖子奋力反抗,撕扭他们的手臂。台上乱作一团,台下众人无不目瞪口呆,不知所措。苏喻也不例外,她捂住嘴,一脸不可思议的神色。

“听说过那个胖子的事迹吗?很出名的。”孙林趁机切入话题,宛如趁乱打劫的抢匪。

苏喻摇头否认。

“你们也上英语课吗?”

“上的,作为第二外语。”

“那么,任课教师肯定是男的。”

“你怎么知道的?”

孙林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全校只有一个女的教英语,而只要是上过她课的人,都认识那个胖子。他叫刘北安,大名鼎鼎得很。”

“他在课上与教授吵架来着。”我好歹抓住机会发出声音。

苏喻望向我,眼睛忽闪忽闪的,仿佛期待着下文。

我匆忙在脑海中整理出那一节英语课的回忆,转换成语言描绘出来。

我们的英语教授姓黄,是个四五十岁的女人。总是神神叨叨的,外号黄大仙。

当然,对于外号和风评,本人并不知晓。

教授年轻时曾去过欧美公费留学,课上常说些题外话,多半是她在国外的所见所闻——关于外国人做事如何有个性,生活方式如何高档,外国的教育环境如何优越。

虽已回国多年,分享见闻时,黄教授总表现得像旅居海外的异邦人。谈及加利福尼亚州的生活经历,她选择以“你们中国人”做开场白,“你们中国人到海外旅行,总是三五成群,大声嚷嚷,毫无素质……”

她的课我时常听不下去,只得偷偷戴上耳机听歌。

CNN、BBC、纽约时报的新闻报道是教授常推荐的黄金读物。近来恰逢美国总统大选,她分外关注,甚至将候选人的资料编成教学课件向我们介绍。

“无论肤色,谁都有机会成为总统,这就是美国梦啊。”她以如梦似幻的表情,望着投影画面里的黑人总统候选人,“月底的考试,我会选他的竞选演讲作为阅读理解题目,大家提前做好准备。”

一个月后,她面色不悦的现身教室。刚上课,就用厚书壳“砰砰”敲击讲桌。

“现在的年轻人啊,实在太不像话了。上周的测试,我明明提前告知了考题范围,居然还有人不及格。有位同学,我就不说是谁了——只考了三十分,阅读理解居然一分没拿。”

真的假的?我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大家都是以相近的高考分数分入学的,水准理应相差不远,为什么会有英语差得如此离谱之人?

话音刚落,有人从座位上腾得站起,是那个刘北安。那时的我,对他完全不了解,只在新生自我介绍时听过他的名字。

“老师,您说的这个人有点像我。”

“好吧,勇于面对耻辱总是件好事。那么,这位同学,知道自己身上哪里出问题了吗?”

“我觉得问题出在题目本身。”他肃然回答。

一瞬间,教室里所有学生都绷紧了神经。连原本趴着睡觉的人都弹簧般的绷直脊背,擦去嘴角的口水。

“题目有问题?”教授竖起眉毛,“知道为什么选这篇文章做阅读材料吗?这可是美国总统的竞选演讲,为了确保国家的每个国民都能听懂,语法简单,没有任何生冷词汇,最适合测试英语的基本功。只要基本功扎实,刚学英语不久的学生都能看懂大半。你说的问题,莫非是指自身的英语水平连初中生都不如?”

不少人笑出声来,刘北安的脸也涨得通红。教授很满意自己的训斥效果,挥挥手,“坐下吧。”

“bullshit.”刘北安的嘴唇动了动。

如此难登大雅之堂的英语单词,教授恐怕这辈子也没在课堂上有所听闻,她半晌才做出反应,脸色苍白,浑身颤抖。

教室里鸦雀无声。

“这位同学,请注意你说话的态度,这是课堂……”

“bullshit.”刘北安重复道,“这篇演讲就是一坨臭不可闻的bullshit。”

“我再次警告你……”

“我想声明一下,之所以在这篇阅读理解上拿了零分,不是因为读不懂。相反,我是因为读太懂了,气得浑身发抖,无法正常答题。我们再来读读原文,听听这位准总统阁下说了什么吧,‘ the true strength of our nation comes not from the might of our arms or the scale of our wealth, but from the enduring power of our ideals: democracy, liberty, opportunity,and unyielding hope.(我们国家真正的力量并非来自我们武器的威力或财富的规模,而是来自我们理想的持久力量:民主、自由、机会和不屈的希望。)’听听,多么厚颜无耻的话啊,却能如此义正词严地说出口,嗯,不愧是一位不要脸的职业政客。”

可在我听来,这只是一句平凡无奇的官方宣传口号而已。

刘北安似乎已忘记自己身处课堂,他挥舞试卷,沉浸于忘我的演讲当中,“你们看新闻了吗?美国人把伊拉克全境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所谓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那可是他们发动战争的理由。两年前,美国国务卿在联合国大会上举了个装有白色粉末的瓶子当证据,说伊拉克境内有非常可怕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为此他们悍然发动了侵略战争。可谁知道瓶子里是什么?说不定只是洗衣粉呢!”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美国就是个到处惹是生非的流氓国家,管杀不管埋——到处输出颜色革命,让世界陷入无尽的恐怖袭击和内乱之中。”

“这种国家的总统,竟自说自话的,当着全世界的面演讲,号称自己是民主、自由和希望的代表,宣布一个又一个的中东国家是邪恶轴心。不就是为了自身利益吗?不就是要抢夺石油吗?不觉得我们应该否定这等卑劣的谎言吗?不应该揭露他们虚伪的假面吗?”

他用食指关节敲击试卷,发出清脆的回响,“只有大家达成共识,在这种阅读理解题目上都得零分,世界才能真正和平起来。”

在我看来,他的演说水平实在差劲。

内容姑且不谈。就演讲效果而言,一说到兴奋之处,他就像竞选班干部的小学生似的,口齿含混不清,跑题严重,越说越让人难以理解。

“安静!闲话到此为止,大家打开课本的第86页……”教授想把气氛拉回教学的节奏。但学生们已无心上课,大家都嘻嘻哈哈地观看着刘北安的表演。

我不再关注刘北安,饶有兴味地观察起教授的反应。只见她无所适从地站在讲台上,嘴巴像缺氧的金鱼般一开一合,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后来呢?”苏喻急切地想知道下文。

“还能怎么样?给教导处叫去谈话了呗。灰溜溜地写了认错书。”孙林笑道,“本来还要吃处分的,但那小子逃过了。”

“还有这事?”我也没听说过后续。

“那小子坚称自己没有说脏话,还找来英汉字典指给教导主任看,狡辩道“bullshit”在词典上的官方翻译是胡说,不属于脏话的范畴。最后校方找不到处分的由头,此事不了了之了。”孙林一脸坏笑,“不过,英语这门课,他是不要想过科了。”

“教授没那么小心眼吧。”我为了否认而否认道。

“你想多了。那节课后,她可是给全班的测试成绩都打了低分。”

“我可得了接近满分。”我辩解道。

“因为你的卷子可挑剔扣分的地方不多吧,其他人未必。那次考试,不及格的人数大概占比五成以上。像我,刚好只拿了五十九分。因此看那个胖子相当不爽。”

我们不约而同地向刘北安望去,他已经唱完歌,大大咧咧地坐在吧台高脚凳上喝啤酒。吧台周边立刻像隔离区一样人影全无。一个女生端起果汁,嫌恶地瞪了他一眼,远远坐到房间的另一角去了。

“看吧,所有人都与他保持距离。”孙林说。

“很奇怪呢。”苏喻小声说了一句。与其说是小声,倒不如说只是嘴唇轻轻开闭几下的自言自语,若不是我一直偷偷盯着她,根本注意不到。

“大家这么做也无可厚非,人之常情。”我说。

苏喻脸上一红,大概是没料到说话声会被听到吧,“不是的,我是指刘同学这么喜欢鲍勃·迪伦的歌,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了?”孙林笑道。

苏喻低头半晌,才再度开口;“那个叫鲍勃·迪伦的歌手,是美国人对吧?刘北安同学在课上批判美国的霸权主义行为,现在又宣扬他的歌曲的精神,有些矛盾吧?”

敏锐的观点,我想,这个女孩虽然不算能说会道,但很有自己的想法。

不过,刘北安究竟是怎么想的,我也不得而知,想来存在几种说得通的可能性:或许他是和我一样秉持理性客观态度的人,觉得个人和国家应该区分开来。又或许他是鲍勃迪伦的狂热粉丝,觉得他的歌代表反战立场,与美国政府的野蛮行径是两码事。

可这样的事解释起来太复杂,并非可以用日常语言向别人阐述的东西。同时,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我的思维一团乱麻,全然搞不清楚自己的感受是否具备说出口的价值。

最终我什么都没说,任由孙林总结出一般性的结论:

“反正那种人只是想哗众取宠啦,有没有矛盾他根本不在意的。”

从客观角度评价,亦是一种可能性。

苏喻没回答。她转脸望向吧台,目光留驻在自得其乐地给自己倒啤酒的刘北安身上。嘴角微微上翘,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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