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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The Good The Bad And The Ugly

作者:京洛线 当前章节:10128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6:14

第28章 The Good The Bad And The Ugly

“都安排好了。”两天后的早晨,刘北安再度现身,“韦总答应当面签合同。”

他的眼皮浮肿,可能通宵没睡。

“出发前,我想再见苏颖一面。”

刘北安露出为难的表情,“可以帮你安排,但行不行不知道。”

“我以为在这栋别墅里,姑且是你说了算呢。”

“不是那个问题。”刘北安犹豫片刻,“说出来别生气啊。昨天晚上,我想再劝劝她,告诉了她你答应签协议了。结果她大发脾气,把我从房间里轰出来了,说再也不想见到我们。”

“这个‘我们’,包括我在内?”

刘北安小心组织措辞,“我是这么理解的。”

我叹一口气,“总之,试试看吧。”

刘北安领我走上二楼的走廊。苏颖住的房间是位于走廊尽头的单人间,从位置看来,很可能就在我房间的楼上(居然在这么近的位置)。刘北安轻轻敲了三下门,随后加重力度,但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是我。”他提高嗓门喊,“准备进来了,不方便的话说一声。”

他取出钥匙,拧开锁眼,向内侧推门,传来撞到什么东西的钝响。门只开了一小条缝隙。

“可能是搬动书橱什么的,把门堵上了。”刘北安苦笑道,“真有干劲啊,不配合到这地步,都不知道谁才是非法拘禁的一方了。”

“没关系的,交给我吧。”对我来说,只要能在门外聊聊就行,见面与否无所谓。

刘北安点点头,看了眼手表,“与韦总约好的时间是上午十点,算上车程,我们最晚八点出发,还有二十分钟时间,我在一楼楼梯口等你。”

我点点头。他转身离去,留下一扇打不开的门。

我背靠门坐下。

“是我。”

没任何回应。

“只有我了,那伙人都走了。”

我尽可能坦诚地向她解释:关于过去的误会,自己那时的处境,与她父亲的争吵。并告知眼下我们可以相互安慰,相互鼓励。

然而我的话似乎未被理解。门对面不声不响。

“阿颖?”我再次呼唤。

还是没有回音。

随便说点什么,继续说下去。

我拼命摸索记忆口袋——关于我和苏颖共同经历的记忆。那时苏颖和我曾交替饲养一只仓鼠来着。一只胆子很小的。名字叫“汤圆”(元宵节灯会的最后,苏颖觉得可怜买的)。她知道父母不会同意,拜托我先养。纠缠了几个月后。父母好歹同意,才接回家去。

但仅仅养了两周就死了,原因不明(据我猜测,是她母亲喂食了水分高的水果)。

“只是暂时的妥协而已,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我继续说了下去,“把你领回原来的世界,领回有猫有仓鼠,有鲜活生命和理想的世界。”

无法确认自己讲的话传达给对方没有。有一种徒劳之感,好像不架桥梁就要往对岸铺桥板似的。

“讲累了吗?”苏颖说,声音十分冷静、透彻。

“算是吧。”

“不必解释什么。”

她用没有丝毫迷茫的声音说,犹如森林中的预言鸟,“你的想法与我无关。领好你那一份钱,像以前那样随便消失到哪个城市就行。”

门的另一端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动静。不太重,大约是什么球形物体滚落地板的声响。随即是脚步声,声音似乎由近至远。

我意识到这是她起身离开的声响。

“从第一次见面,我就最讨厌你了。”声音从远处传来。

“是吗,倒是能理解。”

寂静良久,门对面再无声息。我意识到对话已彻底结束,起身离去。

回到一楼,刘北安坐在台阶上,怔怔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聊完了?”见到我,他面露惊讶。

“谈崩了,那孩子大概再也不愿见我了。”我苦笑道,“可以的话,希望你照顾好她。”

“放心好了,她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朋友。”

刘北安领我走出别墅的大门。几个星期以来,我第一次看到外界的阳光。在别墅里发生的一切都恍若梦境。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什么是现实什么不是现实?区别依稀莫辨。

刘北安的车是一辆加长款林肯。银光熠熠,庞大的车体俨然汽艇一般浮现在楼门前的路面上。

刘北安在前,我跟着他走出大门,“健身教练”迅速跟在身后。背头男则面对着我们,站在门外不远处对角线的一隅。一切都在无言中完成,有条不紊。毫无逃脱的空隙。

我们一走近,“健身教练”拉开后座车门,“沙”一声悦耳的声响。随后自己也钻进后座,调出我正对面的隐藏座位并无言落座。

车内设备非比一般。后排与我熟知的轿车截然不同,已完全看不出自己身处车厢内部,更像是机场的VIP休息区。光泽闪亮的木质内饰与地板,驾驶席靠背的背面安有折叠桌和微型冰柜,空调风静谧而自然,脚下的地毯软绵绵的。

注意到时,车已开动,一切动静都只有一张张翻动新扑克牌那个程度,感觉就像坐在金属盆里在水银湖面上滑行。

刘北安坐我身边,按下开关,小型吧台和胶囊咖啡机自动展开,将后车厢与驾驶座完全隔开的电视大屏缓缓升起,播放起播布鲁诺·马尔斯的《Uptown Funk》。虽然悦耳,但没什么意思。

“不知不觉,流行音乐全变成了这么一股味道。”刘北安盯着屏幕感慨。

“不听鲍勃迪伦了?”

“鲍勃迪伦?”刘北安好笑似的重复道,“早不听了,你说得对,那确实是远远落后于时代的东西。”

“健身教练”对我和刘北安的对话置若罔闻。他盯着自己膝盖前的某个角落,表情匮乏得近乎不可思议。

我想了想,继续了话题,“前几年,我研究过鲍勃迪伦的生平。”

“哦?”

“迪伦的诗歌、歌词,大半是晦涩的,甚至没有主题。所以,很难说与国内所谓的诗歌体裁存在着共通之处。比如,也许你觉得他的歌词是在表达一种对政府的批判,其实他是在阐述另外一个更加浅显的话题。他常常故意把自己的歌词写得很晦涩,想借此摆脱人们对他的关注,可这样反而引来大家对他的好奇。”

刘北安默默取出起一张唱片,细看封面的曲目表。但没有投入播放。

“美国曾出版过一本书,详细地考证迪伦每天都在干什么。大家对他的关注到了这种程度,可以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甚至还有过“迪伦学”的专门研究。所以,当他被引进介绍到中国时,更多的是以一种文化符号的姿态进入的。人们对他代表的文化而好奇,喜欢去研究他文字和歌曲的隐藏秘密。其实,鲍勃·迪伦的文字有的是胡写的,有的是认真写的,有的他故意写得很恶俗的,有的却又高雅非凡。”

车辆驶入沪宁高速公路,前方陷入拥堵泥潭。刘北安就我的说法思考片刻,简要开口道,

“when you got nothing, you got nothing to lose.”

“说的是什么?”

“《像一块滚石》的歌词。”刘北安回答,“当你一无所有,自然一无可失。”

“听起来倒像是很浅显的道理。”

“没错,的确浅显。不过,这首歌我从高中开始听,直至苏喻死后,才领悟其真实含义。”

相邻车道,一辆运输钢材的货车紧贴我,如巨大的宿命阴影般遮住阳光。林肯车与之相比,也成了小家伙。司机几次加速起步也没拉开距离。堵车,再好的车也开不出速度。

“苏喻死后,她的父母完全不肯见我。估计视我为仇敌吧,名义上的葬礼也没同意我参加。”

刘北安盯着窗外货车的大尺寸轮胎,事不关己似的说道。

“形销骨立、四处徘徊了几个月。回过神来,公司已处在倒闭的边缘,员工大半离职,投资人纷纷杀上门来。”

“当时想自杀来着,也真那么做了。吃了两板安眠药,但在医院洗胃救回来了,私下渠道开的药到底不靠谱。”

“强制住院了几天。人这种东西很奇妙——死过一次,就很难鼓起勇气再次尝试了。躺在病床上,为不胡思乱想就一直刷手机,你猜怎么着?在财经新闻里看到关于韦一杰的报道。说他是赫赫有名的“海归富二代”,大学毕业后在海外名校留学,两年前学成归国。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富二代,一出生就是赢家,他却对玩超跑、泡明星毫无兴趣。回国后,他立刻着手帮助父亲拓展生意。凭借其海外读书时的人脉,迅速帮助集团与日本住友、三菱、索尼、奥地利特里巴赫、法国罗地亚、韩国SK和美国钼公司等建立起长期贸易合作关系。此人聪明且勤奋,人生像开挂一样——报道的原话,记者不知道收了多少钱才写出这种恶心的文章。”

“我简直气炸了。凭什么自己处处碰壁,那么个混账玩意却活得顺风顺水?当时心想,跟他拼个鱼死网破算了。”

“出院后,我用账户余款买了去上海的车票,外加一把折叠水果刀。到了虹桥站,倒三班地铁,找到他的公司,和保安大吵一通。一番折腾后,在他的总裁办公室里直言借钱。威胁道,若是不同意,就把当年的虐猫事件重新闹大。”

“当时我只想以死相逼,要点钱赔给投资人,这样起码心理负担小些。没想到韦一杰完全没有生气,与当年接触时完全不同,态度异常友好,不但为之前的事向我道歉,还好吃好喝招待了好几天。”

“和他父亲一样的手段。”

刘北安笑了笑,继续讲了下去,“对借钱的要求,他一口答应,还主动要求把债权化为股权,也就是说,直接注资于我们的公司。”

说到这里,刘北安合上嘴,把视线转回车厢内,盯着空置的香槟酒槽。良久,才继续下文。

“后来我才知道,韦一杰的接班做得都很不错,那时他已完全接管了‘鼎盛机械’的生意。跟很多富二代一样,他中意的生意路线和上一代完全不同,毕竟大学就是金融专业的,他觉得实业挣钱太慢,看中了资本市场快速赚钱的魅力。可一来没实战经验,二来手下缺少相关的人才。”

“恰巧急缺的人才怀揣水果刀自己送上门来。”我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说。

“谈不上,”刘北安笑了笑,“他毕竟有钱有势,短短一年后,已在手下网罗到了相当数量的人才。像我这样有募集资金实力的共三人,其他方面,甚至包括时称“华中第一操盘手”的……抱歉,名字不方便透露。只能说,那个人才是韦一杰进军金融业的核心依靠,在他的操作下,韦一杰的身家资产半年内翻了不止三倍。”

“正经生意十年也赚不到这么多。”

刘北安笑了笑,转换了话题,“他们是怎么利用资金的,与我不相干。我只负责筹集——韦一杰让我发行融资项目,收益率高出市场平均水平一大截,准时准点帮我兑付利息。这么一来,客户很快蜂拥而至。”

“就这么着,银信投资重新运作起来。公对公商业谈判的时候,还可以借‘鼎盛机械’和他父亲的名头。你明白的吧,那可是一块金字招牌。于是,诸事顺风顺水,团队扩张了,业务量很快翻倍到了公司原有规模的十倍以上,难以置信的轻松。”

“我以此为起点重振旗鼓,全身心地投入公司运营当中去。倒不是说执意要赚多少钱,苏喻离开后,那种东西在我心中早失去了分量。可是,人想要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多少得有个目标或寄托之类的东西,才不至于被空虚感压瘪碾碎。有时昏天暗地的忙碌一整天后,夜晚竟能久违了的呼呼大睡。于是一晃几年过去,到了今天这个局面。”

说罢,他长长地叹息一声。

车在拥堵中一点一点滑动。没人说话,我意识到此时应该有谁对他的十年份的人生做出评论,“是否需要我在这件事上深表同情呢?”

“我并非辩解什么。从结果而言,确实做了不可饶恕的事。但那并非是我主动追寻的,只希望你能理解这一点。”

说完,刘北安大概满足了。他放下座椅靠背,向后仰躺,缄口不语。

车厢里安静下来。我闭目合眼,任时间流逝。什么也不想,唯愿这么睡过去。

但时过不久,“健身教练”拍肩把我叫醒。

“到了。”他简单地说。

我睁开眼睛,大梦初醒似的环视四周。车门外,是不久前来过的银信集团总部办公楼。背头男在前,“健身教练”在后,两人谨慎地把我夹在中间,一行人绕行至大楼后门,经由内部电梯直达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

上过一次当的房间,还是同样的摆设,说实话有点心理阴影。刘北安客气地让我坐在曾晕倒过一次的沙发上。“健身教练”照惯例守在门口,背头男不知去了哪里。

“先坐会吧,韦总在过来的路上。”刘北安说。

“就在这见面?以为他起码会招待一顿午饭呢。”

“原本有这种想法的,无奈他的行程安排紧张。”他解释道,“上午到这里,傍晚直接搭乘禄口机场的航班去加拿大。”

“也对,非常时期,得忙着转移各路资产。”

刘北安笑了笑,没答话。

韦一杰到场时已接近中午,他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五六个随从,有男有女。刚进房间,我就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稍有停留,这家伙恐怕还记得我的长相。

可他摆出一副不认识的态度。耐心等待刘北安居中介绍,这才向我微笑点头。

我仔细观察着他的身形。比我高半个头,肚子隐隐有发福迹象。整体比我壮实很多。穿一件时髦的法式白衬衣,扣子一路扣到领口,配套开司米毛料的背心。下身是一条质地柔软的棉布裤,架一副乔治·阿尔玛尼式样的无框眼镜,无论哪一件都折射出上流社会的价值取向。

“当年的事,实在是不好意思。父亲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我能做的,也只有说一个俄罗斯方块的故事做提醒而已。”

“多谢你的故事,我获益匪浅。”

刘北安等我们交谈完毕,向所有来宾深表谢意,又指挥下属一一奉茶。韦一杰微微蹙眉,“好了,北安,客套话不必多说,切入正题吧。”

刘北安的办公室虽然宽敞,但也没考虑设计成这么多人同时涌入的情况。于是,只有我、刘北安和韦一杰三人有座位。

跟随韦一杰前来的,俨然贴身秘书一般干练的女子递上一沓厚厚的文件,叠放在茶几上。

韦一杰把文件向我的位置推了推,“这可是价值千万的一沓纸,看看内容吧。”

我从第一份文件开始看起,很快就明白自己短时间内无法读懂,内容太过专业复杂,同时涉及多起股并购,置换交易,附加条款又多达五十余条。

我放下文件,“这堆协议可不是几小时就能看完的,可以的话,还需要从事金融业务的律所帮忙审核。”

现场恐怕无人乐意吧。韦一杰拉扯衣袖,觑了眼迪通拿腕表,像是确认地球仍自转不休,宝贵时间正无谓流失。

出面调解的是刘北安,“协议内容昨晚就帮你审核过了,放心吧,在对你的权益保护方面毫无瑕疵,在国内完全合法合规。何况,从立场上看,我们若在协议里设下陷阱,导致你的不满,后续不能在立场上协同一致,最终不还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沉默不语。

其余人也同样默然不语。最终由韦一杰咳嗽一声,“我说,别的不谈,文件里,事关股权转让的基础条文看得懂的吧?”

“多多少少。”

“足够了。”他摊开协议书,干净利落地翻到三分之一处,食指划过其中一行,“5.53,这一条可是写明了,将集团持有的Fantagio公司价值五百万的股权转让给你。那是一家韩国的公司,加拿大上市。业务范围干干净净,纯属境外资产。就算日后涉及到资产处置也绝不丝毫受到波及。光凭这一条,应该能看出我们的诚意了吧?”

我依然沉默不语。

韦一杰向后靠在沙发上,“说实话,这次若不是北安竭力斡旋,甚至主动让出自己的股权份额,我断不至于同意搞这么费事。你也应该多少为朋友着想,不要让他太过为难。”

唱戏的红脸黑脸。

“明白了,签字就行吧?”

担任秘书职责的女子上前对我进行指导,签字的地方多达四十余处。

“签完这份协议,后面警方的调查我也逃不掉了吧?”我一边签字,一边如此说道。

韦一杰默不作声,刘北安的嘴角微微抽搐。

“万一我做了举报,在你们的供词中。我就变成了同伙对吧——原本就是初创股东,又从你们这收了钱,怎么也辩解不清了。”

谁也没有回答。

换而言之,这就是他们的保险措施。

韦一杰的嘴角犹如冬季新月那般漂亮地弯曲起来,很难读取其涵义,“为了把心仪的东西弄到手,必须支付相应的代价。这可是世间做买卖的准则。”

“没错,为了获取重要的东西,有时必须付出代价。”我点头同意,起身,向韦一杰伸出右手,“合作愉快?”

有那么一瞬间,他稍显不愉快,但转瞬笑了起来。

从进门开始他就没有表现出友好握手的打算,恐怕是觉得我不够资格吧。但那样的事怎样都好,重要的是需要强迫他完成这一流程。

“合作愉快。”他握住我的手。

我感受着他的手指传来的力气,如同预想般的,轻飘飘的,敷衍式的握手。但也意味着没有紧张的情绪。想来我的演技还行。

就是现在了。行动当先,相信直觉,逻辑判断放到以后再说。我催促着自己,稍有踌躇便会错失良机。

“俄罗斯方块游戏里,若是“L”孤注一掷,一样能消掉其他两行方块呢。”我对韦一杰说。

他面露困惑。显然,理解我的话需要时间。趁此机会,我猛然用力,将他毫无防备的右半身拉近身畔,左手下探,早就藏好的象牙刀滑出袖口。

我握紧刀柄,刀口抵住韦一杰的喉结。

昨晚,我已做好准备。用不锈钢花瓶把刘北安给的象牙雕刻砸碎成好几片,从中选出形状合适的,磨尖边缘,贴身藏在衣袖之中。

他的手下直到我完成这一系列动作才反应过来,纷纷靠拢。我用力握住牙刀,“都别动,不然割断这家伙的脖子。”

我感觉到手指上淌着热流。刀片的把手部分稍微钝一些,但自己握得太过用力,手被割伤了。

血的热明显吓到了韦一杰,从他的角度,搞不清受伤的其实是哪。

他喊道;“谁都不要动!”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别冲动,一切好商量。”刘北安劝道。

“能商量最好,我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能离开这,在此之前,麻烦韦总陪我一会儿。”

“对金额不满意的话,协议可以再改。”韦一杰颤声说。

“闭嘴。”我威胁道,维系着象牙刀贴近喉管一厘米的架势,半拉半拽地将他拖出办公室。局势紧张,有人想偷偷靠近,有人想掏手机打电话,都被我喝止了。

“都把手举起来!跟上来,保持在我视野范围内,但也别太靠近。”

来的路上,我早已规划好路线,从办公室一出去,就贴墙向右走,穿过走廊,十米外就是电梯间。保持威慑,进到电梯应该没问题的。利用电梯到达一楼大厅,那里人多,这种情况势必很快就闹腾起来。

这正是我所期望的——把事情闹大。闹大后,必定有人报警,警方一到场,我就干净利落放弃威胁,举手投降。之后一切自然暴露在阳光之下,真相大白。

从答应刘北安的要求起,我就在心中盘算好了这一计划。虽然不知这样简单直白的计划有几分成功率,但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不得不做。

这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战争。

贴着墙移动的这几十米,时间异常的漫长。背后的墙面像万里长城般漫无止境。恐惧与紧张逐一转变为痛,尖锥一般猛刺我的意识。腋下有冷汗渗出。

仓促制作下,刀把和刀刃的锋利程度几乎相差无几。握刀把的手指已多处割裂,满是鲜血,很难抓牢。可能的话,真想用裤腿擦把手。但半点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带来致命后果。十几双眼睛紧紧吸附在我身上,关注着我的每一个动作。

秘书打扮的女子跟在人群的最后,与两个彪形大汉商量什么。她像是颇为焦躁,接连好几次的嚼咬拇指指甲。不时回过神来,比划手势,指挥手下众人的行动方针。

有几个人站在前面,令人厌烦充当说客:“你已经签下协议了,这么做捞不到半点好处。”

“保持距离!”我威胁道。

途经一个办公室,一阵哗然,不少人冲出来。我出声威慑。混乱间,我注意到董事长办公室出来的人少了一半,肯定是溜去叫保安了。得抓紧时间了,我一边用胳膊肘勒住韦一杰的脖子,一边加快脚步。

背后的墙毫无征兆地消失了,我一连退后五步,背身去摸电梯按钮。凹凸有致的手感令人愉悦。稍倾,“嘀”的电梯到达声响起。即使在喧杂的人声中也听的一清二楚,悦耳动听。

我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刘北安也站在人群里,无言的望着我。

“抱歉,你的海岛小屋可能买不了了。不过到时候仍欢迎来我的住处挤一挤。”

他摇摇头,“还有商量的余地吗?”

有很多话想对他说,但脱口而出时,却发现自己在哼唱《like a rolling stone(像一块滚石)》。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唱。

我从没学过这首歌,只是听多了刘北安唱,以为自己也会唱。结果一开口就跑调了。但我还是一边把韦一杰拉进电梯,一边坚持唱了下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表情奇怪。刘北安尤甚。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找台手机把他的表情拍下来。但电梯门缓缓关上了。将一副副表情迥异的面孔隔绝在外。

电梯平稳下降。

“好好清算你我的旧账吧。”

韦一杰没回答,侧脸望向电梯背面。

身后传来高跟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我猛然一惊,回头望去。一个白领打扮的女子瘫坐在地上。一脸惊吓过度的表情,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手腕猛然一紧,我赶忙回过头,发现韦一杰趁机抓住了我的手腕,扭转了过来,全力抢夺我手中的象牙刀。

我也奋力扭住他的手腕,奋力回夺。两人的手上都沾满血迹,不时打滑。一时僵持不下。发现无法简单得手后,韦一杰突然改变策略,用力将刀尖向我的眉间反推。

他的膂力比想象强得多。

刚才的拉扯中,我已消耗了大量力气。加之手腕弯折接近直角,难以使力。刀尖一点点地接近我的眼球。

我盯着韦一杰,他咬牙切齿的面孔近在眼前。

难道一切在此完结不成?

我回想起学生时代求助无门的苦闷岁月,猫的死,苏喻的死……心底深深积累的淤泥沼泽,一点点地冒出气泡。

必须让此人受到应有的惩罚。唯有如此,我们的世界才能回归正轨。

我深吸一口气,发自腹底的一声呼喊,用尽力气——不知从哪里借来超越极限的力气——不是我身上原有的。全身血管扩张开来,大脑缺氧,视野雪白,多条神经如跳开的保险丝般融解。手腕终于一点点的翻转过来,刀片一点点返回我们两人的中间位置。

叮的一声,电梯的门打开。女白领尖叫着冲了出去。我稍有疏神,韦一杰用膝盖猛顶过来。我们抱作一团摔在地上。腹部冷不防的袭来一阵痛感,弄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剧烈的疼痛,痛到眼睛发黑。

韦一杰摆脱我的纠缠,向电梯口爬去。我想要拽住他,却已使不出力气。

电梯外围满了人,尖叫不断。我靠在电梯里,望向自己的腹部,衬衫一片血红。象牙刀片半截折断,落在脚边。余下的半截几乎完全消失在自己体内。

没有想象中的痛,有冰凉的感觉,很快,冰开始发烫了。我感到血液正缓缓渗出,力气也随之一点点地流失。

韦一杰瘫坐在电梯门边,不知道是没力气站起来还是吓到了。

“不是我做的。”他脸色苍白地呢喃。

我冲他笑道,“这种话,留到警局再讲不迟。”

电梯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掏出手机,有打电话报警的,有打电话叫救护车的。

“都给我把手机放下来,少管闲事!”韦一杰吼道。

“不叫救护车最好。”我忍痛继续笑,“我死了,不用等银信的案发,你立马就得进去。”

他揪住我的衣领,“给我撑着。”

我甩开他的手,“一起下地狱吧,你应得的。”

他按键关上电梯门,又按下顶楼的按钮,电梯上行。我感觉意识模糊起来。

难道要死在这里?

我尝试动动手指,但完全没反应。全身如同棉花一样松软。

恐怕到此为止了吧,过程出了些波折,但目的已经达到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再也感觉不到恐惧,也没了绝望感,委实不可思议。我分明感到一种类似自暴自弃的达观。虽然死法有点滑稽,但不算糟糕,我自言自语,世上更痛苦的死法多着呢!

我闭上眼睛,尽可能安详地接受步步逼近的死亡。不要害怕。至少我的死不是毫无意义的。

苏颖现在在做什么呢,恐怕在房间里一个人生闷气。如果能再见她一面就好了,可惜无法实现了。

我向看不见的她出声询问:这就是我的救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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