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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重返61号公路

作者:京洛线 当前章节:581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6:14

意识逐渐远去,好似渐渐变得迟钝淡薄,又觉得仿佛被砂纸磨过般变得更锐利。

脑中一片空白,没有声音,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睁着眼睛。白色的光芒出现了,就像中学生物课用显微镜观测的生物细胞,无声地一伸一缩,或改变形状或四下扩散,旋即又聚成一幕幕景象。两岁的我、五岁的我、十岁的我、高考时低烧头脑迷糊的我、在KTV包厢邂逅刘北安和苏喻的我、在白色平安夜的街头邂逅苏颖的我、一起寻猫的我们……过去的一幅幅场景仿佛趁着防洪堤崩坏全奔流了出来,最终溶解在耀眼的白光中。

光芒温柔地包裹着我的身体。我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自己似乎变得透明了。一切都在白光的深处,一无所缺。我们拥有一切。我把伸手去抓,却发现自己满手是血。

光线渐渐黯淡下去,我置身于一个房间里。完全没有预兆,就像在街边行走时,有人一把将自己拖了进来。日期、时间和脉络都不清楚,连外头的天气状况也不明。

我茫然地环视整个房间。

这里是熟悉的,大一以来一直租住的房间。自从刘北安退学寄住过来后,整个房间更加拥挤了。

刘北安坐在我的电脑前,眼圈乌黑,可能又熬夜了。

这是哪里?

刘北安说,你睡傻了吗?从退学那天起,我不一直住在你这?

我展开十指,定睛注视左右手心,干干净净的,没有血迹。没有腥味,无紧绷感,是做梦吗?

“比起这个,快过来看,我找到新的申诉方法了。”他难掩兴奋的神色,“政府部是有免费的司法求助热线的,甚至可以免费帮忙打官司。”

“那个啊,别想了,没用的。”

“不问问怎么知道?”

“我早就给他们打过电话了,他们回应千篇一律——申诉之类的需求不予受理。按规定,他们的受理范围相当有限。”

“什么嘛?”刘北安像泄气的皮球一样,一头栽倒在床上。一分钟后,说了一声“我要睡了安静点”,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与呼噜声震天响的人共处一室,总让人心情烦躁。

干脆出门转转好了,可随即我意识到自己的肚子很饿,当务之急是找点吃的。

我来到公用厨房,搜索冰箱,打算找到什么就吃什么。但不管是冷藏室还是冷冻室,可以充饥的东西半点没有。搜索的成果,只有半瓶沙拉酱、两罐啤酒和一袋涪陵榨菜。

为什么冰箱这么空呢?其他房客的食物应该也放在这里才对。我试着回忆。对了,隔壁女房客回老家了。而那对小情侣,由于几次发现食物变少(刘北安分不出哪些是我买的,一律照吃不误),开始把食物藏在房间里了。

我怒气冲冲地返回房间,拍醒刘北安。他一边打着哈欠说“不是还有泡面吗”,一边拉出床底的储物箱,但箱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半包发霉的面粉。

“奇怪,难道说这段时间夜宵吃多了?”他挠着头说,“本来算好能吃到月底的……”

我懒得再理他,抓起外套打算出门。结果一捏钱包,里面空空如也——这个月似乎在酒精和烧烤方面消耗了太多生活费。

我再次拍打刘北安的睡脸。本想借点钱,结果他一脸尴尬,“我也一分没剩了。等傍晚隔壁的小情侣下班回来,厚着脸皮找他们借点挂面吧。”这么说完,再度沉沉睡去。

我翻看《法律基础》打发时间,就着榨菜丝,用一下午时间节省地喝完了两罐啤酒。饥饿感半分未减,反而愈演愈烈。我频频眺望时钟指针的角度,不时打开冰箱门,重新检查一遍。可不论打开来看几次,冷藏室始终空空如也。

太阳偏西,连刘北安也饿得睡不着了。

“面粉这玩意,能直接吃吗?”他问。

“不发酵,咽不下去的。”我回答。

“用沙拉酱加水加面粉拌着吃怎么样?”

刘北安昏头昏脑地提出建议。我“啧”了一声,不加理会。

我们围着厨房打转。刘北安像只丢失秋季存粮的栗鼠,不断地翻弄橱柜,寻找任何能入口的东西,最后好不容易在一个塑胶袋底找到了四块拇指饼干,这是在苏喻她们打算做提拉米苏蛋糕时剩下的,因为潮而变软了,但是我们仍然很慎重的一人分两块,将它吃下。

但是非常遗憾的,饼干对我们饥饿并没有丝毫的助益。

我们应该处于饥饿状态。不,不是肚子饿,简直像吞下了宇宙的空白一样的心情。起先是小小的,像甜甜圈中间的洞一样的小空白,但随着日子的消逝,它在我们的身体里渐渐增殖,终于成为不见底的虚无。成为庄重的幕后音乐般的空腹金字塔。

为什么产生了空腹感呢?当然是由于缺乏食物而来。为什么会缺乏食物呢?因为没有相应的等价交换物。

“隔壁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忍不住问道。

“完了,我想起来了!”刘北安一拍脑门,“前两天你去上课的时候,他们敲门说打算搬家,还亲切地把没吃完的零食分给我作临别礼物,好几包薯片呢。”

“怎么不早说,薯片放哪里了?”

“前天下午吃完了,不怎么好吃。开过封的,有点发软。”

就心情而言,我很乐意以此为由训斥他一顿,可显然会加速消耗体内所剩无几的热量,只得作罢。

夜色悄无声息地涌满房间。我和刘北安瘫倒在床边,犹如掏空了棉花的布偶。

饥饿感渐渐演变出幻觉,一个穿白西服打领带的老头从房间角落里钻出来,自称山德士上校,单手托着炸鸡纸桶,问我买不买,有剪纸优惠券可以打折。我说没钱。真的没有。

那么用猫罐头换也可以,特别优惠!上校说道。建议倒也可取,我翻箱倒柜地找猫罐头,却一无所获。

门铃响了,起初以为是幻觉的一部分。响到第三声时我和刘北安才惊醒过来。

打开门,两个像天使一般的白衣女孩跳了出来。

“七夕快乐!”苏喻笑容满面地说。

“火锅准备好了吗?”苏颖问道。

对哦,还有这么个节日。最近,一到个像样的节日,女孩们就会过来一起吃饭庆祝。因为众口难调和便利性的关系,多半是吃火锅。

我和刘北安面面相觑,成天两个男人窝在一起,罗曼蒂克的意识也完全消失了。

两人先看着我们的表情,又把目光移向昏暗的房间。

“难道什么也没准备?”苏颖皱眉问。

“那个,好像忘记了。”我心虚地回答,随即把目光转向刘北安。他面临的问题远比我麻烦,明明是情侣的节日,他却完全没有准备,更不要说准备礼物了。

但这家伙远比我想象得要单纯,他的眼睛放光,“这种节日,会送来的礼物,果然是那个吧?”

这么说来,两人进门时确实拿着礼品盒。按节日来算,果然是那个吧。

“也就是说,确实是那个吧?”刘北安吞着口水说道。

是饿晕头的关系吗,我也开始觉得忘记准备礼物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向女孩子们问道,“现在打开可以吗?”

苏喻笑着点点头,苏颖别过头说着,只是顺带准备的。

没等她们说完,刘北安已经拆开包装,掰开整块的巧克力丢进嘴里。

“真是美味啊。”我们一边咀嚼,感动地险些流泪。

“有那么好吃吗……”苏颖嘀咕着。

听说我们断粮了,两人一脸难以置信,领我们去了附近的烤肉店。

吃饱后,心中的虚无感已完全消失了。从店里出来,想象力就像从慢坡上咕噜咕噜滚落下去一般,开始活跃起来。

作为饭后的消遣,我们又绕路去了平时的喂猫点。虽然没带任何吃的,在苏喻的呼唤下,混熟了的猫群还是围了上来,在我们腿边蹭来蹭去。

只有一只黑白斑的小猫在远处观望,记得是最近才加入的,可能对我们还没有完全消除戒心。

“‘奶牛’,过来嘛,上个月才喂过你罐头,忘记了吗?”刘北安用自己起的名字亲热的招呼起来,但它完全不予理睬。

“没有吃的就不要套近乎,它是这么说的。”苏颖翻译道。

“可恶,明明只是猫,还真是现实。”

有好几天没出门了,空气里的余温提醒着盛夏已至。初夏的黄昏宁静平和,连一丝云也没有。街边的服装店播着慵懒的萨克斯音乐,夹杂着行道树上的蝉鸣。傍晚的和风吹拂过脸颊,女孩身上漾着洗发香波的气味,缥缈的憧憬,以及夏日的梦境……地球不眠不休地团团转着,未来模糊一片,让我们有一种自己很了不起的感觉。

所谓青春,就是没理由地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吧。

当然,也有人抱有不同想法。

“明年这时候,就要毕业了呢。”苏喻感慨地说。

“真是分外沉重的话题。”我说。

就目前的学分而言,我能否顺利毕业多少是个问题。

“延毕不是挺好的,可以多当一年学生。”刘北安发出打心眼里羡慕的声音。

“那怎么能行!都怪那些老师讲课天马行空,连最后划重点的课也一样。我也想认真抱佛脚一下的,但最后几节课和考试内容根本关系不大。”

“是因为你出勤太少了吧,只打算靠最后几堂课解决考试可不行。”

“反正都是文科类,不就应该多背背重点就行了。”

“今年能毕业吗?”

“那是当然。以我的实力,一旦认真起来,拿完学分只是小事一桩。”我虚张声势道。

这家伙,因为自己不用考试了,就以此为弱点肆意攻击别人。这么说起来,我也不必心软了。

大一时和苏喻讨论过的,关于刘北安为什么选择国际贸易专业的问题,我一直很好奇。但因为刘北安退学的原因,一直找不到机会问出口。

“说起来,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国际贸易专业啊。”

刘北安移开目光,“问这个干什么,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可你怎么看都不像是对贸易感兴趣的样子啊。”我故意拿刘北安最不擅长的男女关系开玩笑,想要撬开他的嘴,“莫不是和高中的恋人有过约定,两人都报考同一大学同一学科这样?”

苏喻同学,请不要用那么认真的眼神盯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信口胡言而已。

“才没有那种人呢。”刘北安果然气鼓鼓地说,“算了,说给你听也没什么,是因为‘洗衣粉’啦!”

“洗衣粉?”我怀疑自己听错了,又重复一遍。

“是啊,就是伊拉克那档子事啊,俄国总理普京说的——怕不是洗衣粉。”

苏喻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然锤击手掌,“没错,你大一的时候在课上说过吧。”

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那是高中时的新闻,美国以伊拉克藏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并暗中支持恐怖分子为由,绕开联合国安理会,单方面对伊拉克实施军事打击。美国国务卿提着一袋白色颗粒物质,在联合国安理会上指责伊拉克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结果,历时7年多,美方始终没有找到。

一次记者会上,普京以开玩笑的口吻对美国记者说:事实证明伊拉克没有大规模杀伤武器,谁知道美国国务卿的瓶子里装的是不是洗衣粉。

“是啊,就是那件事。我专门找出这段视频看了很多遍,‘洗衣粉’这句话说的太解气了。”刘北安说。

“所以?”

“高考完后,我意识到还有选专业这回事。普京那句话就在我脑子里冒出来了。当时一心想当外交官,希望有朝一日能在联合国会议上,自己能说话。”

我听得一头雾水,勉强猜测道,“这和你选的专业有什么关系?”

刘北安一锤手掌,“我在网上搜索,想入职外交部需要读什么专业,查到需要读国际关系专业。可我的分数能上的大学完全找不到这门专业。”

那是自然,能开设这门专业的大学屈指可数。

“于是我找出志愿表又仔细看了一遍,发现有国际贸易这门专业,觉得都有‘国际’这两个字,起码搭边吧。直到入学后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什么嘛?我们所有人听得目瞪口呆,随后一起笑起来。

“真有你的风格。”苏颖说。

“要笑我就趁现在吧,很快就没有机会了。”刘北安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我已经打定主意了,要成为社会的中坚力量。我刚找到一份房产中介的工作,我会在短时间内成为业绩最强的人,朝着公司顶点努力。然后,当上CEO,赚很多钱。”

不,肯定不是这样的吧。别的不谈,公司的顶点肯定是股权所有人,也就俗称的老板吧,这可是初中课本透露过的事情。连我这种没接触社会的人都懂得。

不过,我没提反对意见。很久没听到刘北安说出如此豪言壮语了,心情竟有些怀念。倒是苏颖忍不住反驳起来,“别说大话了,差点饿死的家伙能改变的了什么啊?”

“这是两码事。”刘北安气鼓鼓的反驳道。

“我倒觉得没什么区别。”

两人争执不休了半天,刘北安较真起来,“可恶,明明是个上初中的小鬼,居然看不起大人。”

“没用的大人。”苏颖不甘示弱。

“有胆子的话,来决一胜负吧。”刘北安指着躲在远处花坛边探头探脑的‘奶牛’,“谁能靠近它挠挠下巴,就算谁赢。”

又来啊,提出这种比赛规则的人才是小孩子吧。

意外的,苏颖也少见的一脸干劲,“好啊,来就来。”

可能是被两人的干劲吓到了,‘奶牛’猫连连退后。两人都追了上去。

苏喻也笑着追了上去,跑出几步,回头招呼我,“再不快点可就输了哦。”

“哎?我们也比?”我摇摇手弃权。记得这场比赛是刘北安赢了。因为他用上了从烤肉店打包带走的鸡肉串。苏颖很生气,嘟囔着“这是作弊,取消比赛资格”。但他还是单方面宣告了胜利:

“善于利用外界力量,也是成年人与小孩的不同之处。”他得意洋洋地总结道。

咦,为什么我会预先知道结果呢?

对了,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我来自终点处的未来。

意识到这一点时,梦境失去了原有的真实感。我的眼睛从第一人称剥离出来,变成了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视角固定成了第三人称。我被留在原地,望着四人说说笑笑地走向远方。

再给一点时间就好,让我多看一眼年轻的他们吧。我向从未现身过的神明祈求。

然而,意识仿佛睡着般逐渐淡去,四个年轻人追着猫,渐行渐远,背影消失于白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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