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银信集团暴雷的信息登上了各大金融相关的新闻版面。
警方查封了公司名下所有财产,在查封太湖边一处别墅时,意外解救了一批被非法拘禁的人员。
不过,我和苏颖并不在解救名单上。
从昏迷中醒来的第四夜,大雨滂沱。躺在房间里,除了噼里啪啦的雨声,什么也听不到。
刘北安推开房门。雨滴沿他的头发、衣袖连连滴下。
“听说你能下床了?”
我抬起手腕,出示插入血管的吊针,“说出这种谎话的人理应下拔舌地狱。”
他抓起我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撕去胶布,拔出针头。
“疼疼疼。”我从床上支棱起来,“你疯了吗,这样对待病人?”
“没时间了,应急处理。”刘北安轻描淡写地说,“而且这不是挺精神的?”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特别怀念,很多年没看到他露出这么欠揍的表情了。
“到底想怎样?”
“想出去不想。”
“你会帮忙?”
“想出去的话,就乖乖听话。能自己走路吗?”他问。
“没试过。”
“试试看又不会少块肉。”
他半背半架地把我从床上拖下来。半个月来第一次,我踩在地面上,痛觉瞬间回传过来。
“迈步。”刘北安拉着我的手腕向外拽。
“轻点,疼得要命。”
“别出声。”他露出警惕的表情。
我意识到了什么,点头答应。
他领我穿过漫长的走廊。第一次觉得两条腿行走与遭受严刑拷打无异:每前进一步,剧烈的腹部疼痛都让我双膝颤抖。刘北安扶住我,耐心的缓缓前行。
终于出了别墅后门,我停下脚步再一次环视四周,没发现危险——灯柱上没挂可疑的摄像头,草丛里也没藏有追踪者。只有沿湖而建的道路,毫无格调的绿化带。
“接下来去哪?”
刘北安指指远处,下一个路口停着他的林肯车。有一个女孩撑着红伞等待着,灯光聚焦在她身畔,满世界的雨水简直像是为她滴落。
我踉踉跄跄地跑向她,她也丢下伞,向我跑来。
我们在马路中央抱在一起。身体紧紧贴住,她的脸颊冰冷,发梢、绒布运动服的领口都散发出一股雨水气味。
“你一醒,他们就不让我再进房间了。”
“明白的。”
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发动声,刘北安从驾驶座探出头来,“打扰二位!眼下尚未脱险,还望暂且克制一下。”
在车上,我和苏颖单手相握。车窗外的雨无声无息。车轮碾过高速公路的沉闷回响仿佛缥缈的雾霭。
“票我已经订好了,现在带你们去高铁站。你们先离开这里。之后随便做什么都行。”刘北安说。
“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他盯着前方的道路没有回头。
“你昏迷不醒的那段日子,我每晚都彻夜难眠。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大概会后悔到下下辈子。”
刘北安在高铁站前停车,递给我们一人一个纸袋。
“手机、证件什么的都在里面,两小时后发车,最早的一班。”
“你回去不会有危险吧?”
他笑了起来,“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本就是替罪死囚,绳索套脖子上了,就剩脚下的凳子没抽走。还能拿我怎么样?”
“但情况不一样。”苏颖说。
“哦?”
“放我们走后,他们不会再把你视为同类了吧。”我说。
“要不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躲,过几天再报警。给你留些时间。”苏颖建议道。
“事到如今,反倒担心起我了。”刘北安笑道,“早这么客气多好。”
苏颖露出微微愧疚的神情。
“与其担心这种事,不如以后留点心,多来看看我。”
“你去哪?”
“当然是里面啊。估计会是很长一段时间。”
“会经常去看你的。”
刘北安动了几下雨刷,除去挡风玻璃的雾气。雨刷仿佛口出怨言的双胞胎,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不过,听说探视的机会隔几个月才有一次就是了……”
“那就给你写信。”苏颖补充道,“写长得一塌糊涂的、上个世纪电视剧里常有的那种。”
“别说得那么有真实感啊,真是的。”刘北安感叹道,“我很怕的。”
“接下来应该还有点时间,再聊会吧。”
在黎明到来前,我们坐在车上,聊了很多事,均属鸡毛蒜皮。比方说:苏颖的大学要求学生每天早起晨跑打卡,食堂吃饭不允许有剩饭菜等等,比我们上学时还严格。学校里那帮人,很多学术上做不出多大成就,折腾学生方面倒是时有创新。于是刘北安谈起去年他代表集团在各大高校搞校招演讲的事。在母校也办了,校领导完全没认出他,商业饭局时露出和我们递申述材料时完全不同的嘴脸。于是他在招聘会上装作不经意,提了几嘴教授们的黑料,现场一片哗然,现场负责人强行切断信号……
我们说起过去几年各自的经历,连带着想起过去。旧日时光如盛夏星空般历历在目,每一个细节都熠熠发光,无论愉快与否。
当然,苏喻的事也是绕不开的。
我向刘北安道歉,承认自己要对她的死负相当一部分责任。
他摇摇头,“曾恨过你的,但这么些年也想通了。毕竟是她自己的人生。不存在可以归咎于谁的过错。”
“但是,是我伤害了你们吧!”
“谁都没伤害我们,”他望着曙光微露的天空,“一切源自我们的选择。”
天明前,雨停了。
我们握手告别。
“祝你们幸福。”刘北安说,“或许我没有资格这么说,但这是真心话——除了祝你们幸福,别无他言。务必幸福地活下去,把我和阿瑜那份补偿回来。”
我与苏颖步入高铁站。曾经亚洲规模第一的高铁站。
“都结束了。”我说。
“崭新的一天。”苏颖应道。
排队检查行李的队伍拥挤起来。天色刚蒙蒙亮,大多数旅客无法逃离困意的纠缠。人造荧光在每个人脸上涂上了一层硬撅撅的面具。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一天将给我们带来什么,无从推断。我闭目合眼,侧耳倾听自己体内的动静。回忆的枷锁卸了下来,我终于得以解脱,心中却留下了难以填补的空洞。
“在哪一站下车?”苏颖问道。
哪一站?我无法判断。工作想必早丢了。下一段人生,去哪里、做什么,纯属个人自由。
但正如刘北安所说的,我们背负着获得幸福的责任。
问题是,我所知的幸福早已同化为模板。
太阳系的第三行星隶属于完善的系统,几乎没有其他东西起作用的余地。别无选择……在大城市定居,找高薪工作,996,贷款买房、买车,买很大的电视,养猫,生育一两个孩子,海淘奶粉,直面竞争,夺取工作机会……我们将重新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踏入与原先别无二致的循环。
“G312,前往绵阳的火车即将到站……”车站的广播声响起,其中分明深埋另一种耳语,我的耳朵能听出其无声的微颤。
“我喜欢的人已经不在了。”苏喻现出远眺的神情。
我在时间的错动之中咬紧牙关,破碎声“格支格支”的在脑后响起。好像被深埋在挪动的地壳缝隙中,压迫、疼痛一并袭来。
有人握住我的手,我睁开眼睛。
走吧,苏颖说。尽可能的早一些。具体去哪里,上了车再想。
我从长凳上欠身。这回得以顺利站起。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不久后,第一班高速列车将按时到来,打开现实的车门。我们将置身奔流的人群当中,前往新的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