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白驹过隙,一下子就到了十二月。
这段时间里,我过着安分守己的学生生活,每天往返于课堂与宿舍两点一线。看书时,偶尔也会想起那个叫苏喻的女孩。我暗暗期待与她不期而遇,在图书馆、食堂或是公共课教室。
但那样的事一次也没发生过。
临近年底,学生会在广告栏贴出告示,预告24号晚会举行一场面向学生的平安夜舞会,标语“美好回忆的一夜”让我很是心动。若是期望遇上不同学院的人,这种面向全校的活动自然是最佳机会。
不过我终究没报名。时值学期末,考试期将至,实在没有醉心于异性关系的闲暇。
半年前,我因感冒在高考中失利,分数离预想相差甚远。我耻于和任何高中时期的朋友联系,因为不想谈起自己高考成绩。为此甚至特意报考了南方省份的大学。孤身一人背负行囊踏上火车时,我暗下决心,在大学里要搞好学业,洗刷耻辱。目标是拿全额奖学金,外加毕业保研(虽然就算保研了我也会选择考更好的目标)。
当然,在大学里保持模范般的学习状态是很难的。与高中的环境不同,周围尽是些懒散的学生,抱有学业烦恼的似乎仅我一人。
棋牌、游戏、服饰打扮、社团活动和恋爱,每个人都心有所好,沐浴在校园的和煦阳光中自得其乐。不少新生一点点地掌握诀窍,从迟到发展至逃课。一一点名的课和可以冒名顶替的课,治学严谨的教授和无所谓的教授,即使不刻意研究,传言也会自然而然地灌进耳朵里。
为了保持自我,不受环境的腐化,我格外重视健康的生活习惯。像瓦工照着绷得紧紧的准线一块块砌砖那样,按日程表严格执行作息计划——早睡早起,绝不翘课,早晨六点起床长跑,晚上七点去自习室看书。不抽烟,拒绝酒精和碳酸饮料的摄入、硬着头皮吃完食堂里难以下咽的绿色蔬菜。
冬日的寒意渐深,大家起床越来越晚。我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注视着从早到晚,教室座位如潮汐般空落、坐满、再度空落的变化。这一过程总让我心生感慨。
学校宿舍配置有自助洗衣房。每逢阳光明媚的周末,我就暂且搁置学习计划,拆下床单被套,连同脏衣服一起丢进洗衣机。洗干净后挂在寝室晒出日光味道。
“知道吗?你是全校唯一一个对洗床单感兴趣的男生。”孙林对我的行为如此评价。
“没人对洗床单有兴趣,只是脏了就不得不洗。”
“你管那种程度叫脏?”
我明白他说的不无道理,脏的定义因人而异。同宿舍的人或许多少觉得我有洁癖。他们无一例外地视清洗为麻烦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踏入洗衣房半步。我甚至可以从他们的衣服上闻出行动轨迹:网吧的烟味、球场的汗臭味、烧烤摊的孜然味……也可能是我神经过敏。
孙林也一样,他偶尔会陪我来洗衣房,但很少洗衣服。洗床单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对一般男性而言,床单大概是和床绑定的永久性固件。
“把大好的周末时光浪费在洗衣房里,我想象不出比这更奢侈的浪费行为了。”他倚着洗衣房的门,一边玩手机一边说。
“花费两个月时间,在社交软件上与顶着可爱头像的女高中生不分昼夜地聊天,充当知心大哥哥。结果人家一发照片就当即拉黑。做出这种事的人,想必对于浪费时间才是真正的擅长。”
“那是个例外,谁知道她头像PS的那么离谱。”孙林没好气地说,“何况成功的例子也不少,今晚我就约到了一个。”
“你那件牛仔外套一周没换了吧,不怕对方嫌弃味道?”
“你也太小瞧我了。”孙林得意洋洋地说,“我的衣柜里永远备着一套体面的衣服,为了不时之需。所谓恋爱的关键,就是在女孩的面前维持自己的形象,哪怕是演出来的也不要紧……”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的恋爱经验谈,注意力集中在洗衣机的计时器上。要不要先回宿舍晒一批衣服呢?周末的洗衣房比平时拥挤不少。洗衣机只有10个。若是中途离开,再轮上可能要等很久。
有人递来一张广告单,我顺手接过。
身处校园,总免不了收到些广告传单。传单内容包括社团宣传、新开业的餐厅广告、移动网络优惠套餐等。对此我早已习以为常。
但手头这张广告单有些异样——印刷拙劣,排版歪歪扭扭。标题不是“外卖订单超20元免费送货上门”,也不是“网络套餐首年特惠”,而是一行意味不明的英文字母“No Keeping No Feeding”。右下角配了一张黑白图片,仔细一看,竟是一只斑纹花猫在啃食鸟雀的血腥场面,羽毛散落一地。
我困惑地抬起头,望向发传单的人。
竟是那个怪人刘北安。
他一脸严肃地盯着我,“你对于野猫捕食鸟类的行为有什么看法?”
“猫?为什么捕鸟?”我完全不能理解他想表达什么。
刘北安咂咂嘴,“你没有仔细看我的传单啊。”
他给孙林也塞了一张。孙林只扫了一眼,就兴趣缺缺地继续玩手机,“还没发完啊,你准备搞到什么时候为止?”
“当然是发到这所学校所有人都明白‘NKNF’的活动宗旨为止。”
刘北安抽出一张广告单,站在洗衣房的中心位置,朗声读了起来:
“根据“IUCN”,哦,也就是“国际自然保护联盟”的定义,流浪猫是公认的,有红色警告的,最危险的入侵物种之一!由于人为的选择,它们在城市生态链里没有天敌,繁殖数量无法通过生态系统调节。一旦种族繁衍壮大,会对生态平衡造成灾难性的后果。大家知道吗?流浪猫在世界范围内至少造成63个种群灭绝!它们捕杀鸟类、爬行类、两栖类、鼠类等等,不仅为了饱食也为了娱乐……”
几个端脸盆装着脏衣服的男生走进洗衣房,看了眼刘北安,窃窃私语了几句,又转身退了出去。我也想躲开,但洗衣机的计时钮只差小半圈就转完了。
“鉴于流浪猫对环境的危害,我在此呼吁大家不要随意投喂,即‘No Keeping No Feeding’——如果投喂就负责到底,把它们带去医院检查、注射疫苗以后领回家里饲养。绝不要由于过剩的怜悯心作祟,在野外定点投喂……”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啊。”孙林把手机揣入兜里,不怀好意地笑道,“你说的不喂流浪猫活动,是那个什么鲍勃涤纶提倡的吗?”
“不是。”刘北安愣了愣才回答,“鲍勃先生的歌是高度象征性的,通常不提及具体问题。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是嘛,可你在英语课上的豪言壮语,我还记忆犹新呢。想要保卫世界和平的大人物,居然又关心起猫啊鸟啊的小事了,实在大材小用啊!”
“过奖了,我也没那么伟大啦。”刘北安颇为害羞,一个大男人用细腻的语气说话是很恶心的,我恨不得塞住耳朵。
而且,我怀疑他压根没听出孙林的嘲讽。
“喂喂,那世界和平可怎么办啊?”孙林装出关切的表情。
“呼吁和平的大事,我当然没落下。到昨天为止,我每天都会访问facebook、twitter之类网站的联合国官方账号,留言呼吁停止对伊战争。”
他说话的态度很认真,但这种行为实在不像正常成年人能干出的。连孙林都愣住了,不知道如何接话。
“和平的话题先放在一边,我们还是先谈谈流浪猫的事吧。”刘北安在洗衣房里环视一圈,除孙林外所有人都埋头于洗衣作业,避免与他目光相遇,“上个月我可是亲眼看到了一桩惨案,就在学校西门口。当时我刚吃完牛肉拉面,在回宿舍的路上。意外看到一只白猫蹲在草丛里伏击麻雀。我本打算看笑话的,会飞的东西哪那么好抓?结果一瞬间,猫闪电般窜了出去,麻雀还没来得及振翅起飞就呜呼哀哉了。我目瞪口呆之际,它叼着麻雀施施然离开了,嘴角带血。”
像寻求支持者一般,他把宣传单按在我面前的洗衣机上,手指印刷的图片。
“说来惭愧,我也喂过流浪猫。它们可爱而亲人,不由得想照顾。但这种行为,实质是在剥夺其他生物的生存机会。我这样的人很多——仅仅因为人类的喜好,就肆意决定生物种群的存亡,不觉得是对文明社会的一种羞辱吗?难道我们不应该做些什么,斩断锁链,把物竞天择的权利重新还给大自然吗?”
冷静下来想想,这话确有几分道理。但其恶劣的推销方式,让人实在不想有所认同。
“我从没喂过野猫,以后也不会。”我语气冰冷地宣告,“找别人宣传去吧。”
“难道这样就可以置身事外了吗?你对鸟类种群的悲惨命运无动于衷吗?”刘北安步步紧逼。
我不再搭理他。孙林却凑上前,接过一张宣传单翻来覆去地查看,仿佛对秋日落叶般死去的鸟们萌生了同情心,“明白了,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吗?”
刘北安的脸上浮起没有防备的笑容,大幅度地点头。没有什么比坚信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事的人更加好骗了,我这么想着。
他抽出一张写满名字的表格,问:“下周日你们有空吧?”
虽然确实没安排,但我不想透露给这个男人知道,总觉得没有什么好事。
“下周日是否有空,与你有什么关系?”
“想唤醒民众的保护意识,单是在大学里发发传单肯定没用。下周日,我打算在市中心搞一场慈善募捐,现在正招揽志同道合的志愿者。”他扬了扬手上的表格,“已经有三十多人报名了。”
这种可疑的活动居然会有人报名,着实出人意料。换作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参加。
正思考拒绝的理由时,孙林一口应承下来,“听起来很有意义,我们也报名吧。”
“别开玩笑了……”我想开口争辩,孙林却用眼神暗示我别说话。
“欢迎欢迎,在这签名就行。”
不明原因的我,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表格上签下我们两个的名字。
报名表足足写满了一页。我顺着名单读下去,多半是男生,有好多认识的,同班的人。我突然瞄到了一个意外的名字,正想仔细确认,刘北安抬手把名单收了回去。
“这么一来就约好了。周日下午三点,二号线大行宫站地铁口那棵发光的树下集合。”
“什么树?”
“就是发光的树啊,商场门口那棵……反正你们到了就知道了。”
怪人留下这么一句话径自离开了,我甚至怀疑他连我们两人的名字都不记得。
“什么‘No keeping no feeding’啊,那家伙的英语真不是一般的差劲。”孙林露骨地讥笑道,“不过这下有好戏看了。”
“不认同他就算了,为什么还主动招揽麻烦事。”
“安啦,用脚趾想想也知道,那种傻里傻气的活动怎么可能有人去?而且你算算日子,下周日可是平安夜,像我这么受欢迎的男人早就有约了。”
“可那张报名表……”
“那张报名表,上面都是些假签名。由那家伙的室友牵头,大家都假装踊跃报名,私下里早就约好了,那天谁也不到场,给他一个难看。”
“他和同寝室的舍友也处不好吗?”
“谁知道呢?不过,成天一副嚣张跋扈的模样,肯定有很多人早就看他不爽了吧。”
你不就是其中之一嘛。我心里这么想,忍住了没说出口。
“听说那家伙花了半个月时间印刷传单,制作宣传牌什么的,好大一堆,把宿舍的过道都堵住了。等发现没有一个人到场时,肯定大失所望——多少算给他一个教训吧。”
我不由得想象现场的情景:刘北安举着辛苦制作好的指示牌,站在路边,发现谁也没来,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学校里其实一个朋友也没有。像被遗弃野外,主人驱车离开才反应过来的柴犬一样,多少有点可怜。
“有点过分了吧,这不是霸凌行为吗?”
“说什么霸凌啊,又不是初中生。”孙林又笑了起来。
“就幼稚程度来说倒是没什么分别。”
“假装忘记这件事就好了。反正大家都是这么做的,我们也不能不合群。”孙林打开洗衣机盖子,取出自己的内衣裤。
我这才想起自己的床单。阳光这么好,要不要顺便把窗帘也拆下来洗一遍?
隔周周日,孙林有约会。我在学校食堂一个人吃午饭,点了千张结烧肉和炒卷心菜,打饭的大妈按惯例手抖,每样菜抖掉半勺。幸存下来的红烧肉九成是肥肉。炒卷心菜酱油加多了,黑得发亮,咸得可怕。做出这般猪食的人理应以浪费粮食的罪名加以审判。
费力吃完后,我按计划来到自习室,打算用半天时间读完图书馆新借来的《货币战争》。
本该是一个风平浪静的下午,却被意外事故彻底破坏了。
“我每晚的梦里都有你。”
“讨厌啦!”
“真的,我没说假话。遇到你之前世界孤单冰冷,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
一对不知羞耻的情侣坐在我后排,完全没有看书的意思,不厌其烦地谈情说爱。
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书的内容上,无奈座位相距太近,男的说的话又太过愚蠢,想装作听不见都不可能。
“今晚的美妙时光,我们两人共渡吧。”
“可是,宿舍过了十点就不给进了。”
“交给我好了,过夜的地方总能找到的……”
Bullshit!
无奈之下,我合上书本,站起身,向那对情侣投去谴责的目光。大背头、戴着银耳环的男子在女的耳边喃喃细语,完全没在意我。女的抬头瞧了一眼。
哎呦,粉涂得像锅底一样厚,多么庸俗的嘴脸啊!
不知为什么,这对满嘴蠢话的男女让我想起了刘北安。相较之下,他那一套世界和平的蠢话要可爱多了,简直是牛粪和泰迪熊的差别。
虽然两者颜色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