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学校位于城东一隅的仙林大学城,若想去市中心,最方便的路线就是乘坐地铁二号线。每逢周末,地铁里总挤满无处发泄过剩荷尔蒙的进城大学生。其中,一路喧闹不停的男生团体占半数,具我观察,一般市民往往对他们敬而远之。
不过,今天的情况有些特殊。放眼望去,车厢里尽是年轻情侣。他们交头接耳,轻声细语的,分享着私密话题,竟与自习室那一对笨蛋情侣如出一辙。
想必是平安夜的缘故。
每年此时,深冬冷清的街市摇身一变,热闹非凡。沿街玻璃窗都挂上了闪烁的灯条,映照着橱窗里的玩具和礼物盒。各式各样的圣诞音乐从各家店铺流出、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寡廉鲜耻的旋律,平时隐藏在大学城各个角落的情侣们受到感染,像春季的野猫一般,成双成对去市中心寻觅幽会场所了。
我感到内心一阵刺疼,错开目光,低头玩手机。
像我这样目标明确的奋斗者,当然不会羡慕这些沉溺于两性关系无法自拔的男男女女。自己一定只是在后悔没换个安静的自习室,继续看书而已。
被同情心愚弄,一时心软想去NKNF的活动现场看看,白白浪费一下午的学习时间,实在不像自己会做的事。我决定到站后去外文书店买本教参书就直接回去。
到站后,我被人潮裹挟着出了地铁口。远远看到了刘北安所说的发光的树。其实早该猜到的——一棵光彩熠熠的圣诞树。准确来说,是圣诞树形状的圆锥形灯柱,位于广场的正中央。树下挤满了拍照的人,人群中不见刘北安,却意外望见了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女孩。
她身穿米色驼绒大衣,长发流水般泻在肩上,背双肩包。我揉了揉眼睛,细看之下,确实是苏喻没错。她正挺直了脊背,面带楚楚可怜之色,四处张望。圣诞树的霓虹为那纤细的身形镀上一层光晕,简直像圣夜降临,却在闹市街头迷失路途的天使。
我不由得陷入自我怀疑中。自己肯定看错了,那可能是一个相似的人,抑或自己迷失于浪漫气氛的孤独之心所臆想出的精巧幻影。
但回想起来,确实在报名表上看到了她的名字没错。
苏喻的身边有一个短发小女孩,个子不及她的肩膀。圆脸,打扮得相当可爱,上身是白羊绒毛衣,外套一件对开衫,围条纹格的围巾。穿长度及膝的藏青色毛料裙子。
俩人应该是一起来的。她一拽苏喻的衣袖,苏喻便笑着低下头,与她短短交谈几句,态度亲密。从年纪差距来看,说是朋友很勉强,莫非是亲戚家的小孩子?
回过神时,两人近在眼前,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走得太近了。短发女孩先看看我,随即苏喻也看看我。我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请问有事吗?”苏喻略微歪起脖颈说道。
我僵硬地点点头,“在等人?”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起来。在说什么啊?简直像搭讪的台词一样。
“和朋友约好了。”她的眼神里透出一丝戒备,似乎没认出我。
也对,我们只有一面之交而已,而且在几个月前。我一阵惶惑,想再来一句漂亮点的话,却找不到词。
我把手插进裤袋,想找出刘北安给的活动宣传单,证明来意,旋即想起早就随手扔了。
短发女孩盯着我在口袋里掏摸的手,神色警戒,“喂,要不要报警啊?”
我连忙摆手解释,“不要误会,我们见过的,市中心的KTV,‘交五十元,吃喝不限’。”
苏喻表情稍变,眯细眼睛,像从我的脸上捕捞记忆碎片,“对哦,你是……好像是那次……”
“我们一起聊过刘北安的事。”
“对对……对不起,不在学校,没认出来。”苏喻连连道歉,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气温使然。
“认识的?”短发女孩疑惑地问。
“大学同学。”苏喻转头也向我介绍道,“这是我的堂妹苏颖。”
“你好啊。”我试着打招呼。
名叫苏颖的少女微微点头,她的头发又黑又短又直,面庞稚气十足,估计是初中生。不知是不是第一印象太差的缘故,她脸上的警惕神色依旧没褪去。
“我们来参加动物保护活动的,”苏喻说,“莫非你也是?”
“‘不收留,不投喂’,对吧?”
“没错,就是那个——NKNF。”她以手抚胸,着实松了口气,呼出漫画对白框一般的可爱气团,“我们来早了。其他人还没到,还以为搞错了集合地点了呢。”
我们在树下等了好一会。那些约好不来的人自不必说,连组织者也迟迟不现身。
站久了,越来越冷。天气也愈加阴沉,大概快下雪了。
苏颖收拢围巾的下摆,“真是个冷清的活动呢。”
“这个时点容易堵车,大家可能迟到了,”苏喻安慰道,“报名单写满了两页纸呢。”
我不愿说破,只得赞同她的推测,“没时间观念的人越来越多了。”
看样子,苏喻对大家暗地里发起的抵制活动一无所知。难道她也是刘北安那样,被排挤在主流社交圈外的人?可据我所知,她的人缘不坏,尤其是在男生之中。
刘北安到场时已是三点二十五分了。
他打扮得像一个越野客。背鼓鼓囊囊的的登山包,手里拽着脏兮兮的编织袋,一路拖行,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响个不停。
带这么多东西,在节日人潮中自然举步维艰。他从人与人之间硬挤出缝隙,连手牵手的情侣也不放过。不少人对其怒目以视,可他连头也不抬,埋头苦行不止。刚从地铁口挤出来,就瘫倒在了马路牙子上。
“真想装作不认识。”我目瞪口呆。
“还是去帮忙吧。”苏喻担心道。
我们七手八脚地把登山包从刘北安身上卸下来。他从包里取出一瓶矿泉水,咕噜咕噜喝完,居然很快恢复了精神。接着,他毫不客气地指挥我们把东西搬到广场西南角,搭建展台。
忙完后的效果,意外地挺像那么一回事的。展台由折叠桌搭起,铺红色的桌布,桌上摆有毛茸茸的玩偶猫。X型展架立在一旁,印着醒目的蓝字“NKNF保护行动”,围绕着文字边缘,装点有几个可爱的猫爪印图案。虽然意义不明,但就业余水准来说挺难得的。我忍不住瞄了一眼刘北安,本以为他只擅长吹牛,没想到行动力意外的强。
刘北安满意地审视着展台,许久才留意到我们,发出感慨,“比预计的人少啊。”
知足吧,我们几个会来已经谢天谢地了。
他盯着我,“不是两个人一起来的?我还记得你那个朋友,报名时特别的积极。”
“拉肚子,两天没下床了。”我信口雌黄。
“真可惜。”刘北安轻易就相信了,接着望向其他两人,若有所思。
“为什么还有小学生?”他问。
苏颖狠狠瞪了他一眼。苏喻摸摸她的头,解释道,“这是我的堂妹,已经是初中生了。”
“小学生也好初中生也罢,这可不是夏令营。我只需要能干活的人。”
“你能做的事,我也做得来。”苏颖说。
“口气倒挺大。考你一个问题,40个面包师在两个小时内能烘出20个馅饼,两个面包师烘10个馅饼要几个小时?”
“喂,哪有这样考小孩子的?一连串的数字,我都没有记下来。”我替她分辩道。
“我讲得很清楚了,40个面包师傅……”
“二十小时。”苏颖打断了他的话。
刘北安的表情惊讶里混杂着不甘心,看来是正确答案。
“太简单了,换一个。”他急匆匆地说,“在街上,如果偶遇照章执法的城管和迫于生计占道经营的小贩争吵起来,你站谁那边?”
苏颖思考片刻,“坏心眼的问题,我拒绝回答。”
“看不出来,心智挺成熟的嘛。”不知基于什么原则,刘北安作出判断,“顺带一提,我站在小贩那一边。无论猫有多么可爱,野鸟有多么无趣,我都与野鸟站在一起。”
“你觉得那才是正确答案?”苏颖侧过头。
“啧,到底是小孩子。世上可不是所有问题都有标准答案。”刘北安一脸取胜的得意,将一枚银色的徽章塞入她手里,“不过还是恭喜你,成为NKNF第一位成员。”
苏颖摊开手掌,观察着徽章,像童话里从女巫手里获得不明药剂的小女孩般困惑。
那是一枚做工拙劣的徽章,印有猫脸图案和一个鲜艳的红叉,与其说是不要随意喂食野猫,更像是禁止猫出没。
刘北安向我也派发了同样的徽章,看样子着实订做了不少。“这样别在衬衫口袋上。”我礼貌地道谢,暗自将其藏入口袋,决心永远不会带这玩意。
苏喻低头摆弄半天,终于成功把徽章别在背包肩带上。刘北安等她重新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我在此宣布,NKNF行动正式开始。我们的目标,是将“不喂养就不要喂食”的理念推广向全世界。为此需要诸位的努力。”
“具体做什么呢?”苏喻问。
“问得好。就今天的任务而言,你带上你的妹妹,看守展台。向路人解说随意喂食野猫的危害,然后让他们捐款。”
苏喻神色紧张的点点头,我怀疑她是否能对着陌生人说出话来。
“我也留守展台吧。”我提议。
“不行,”刘北安说,“你负责去地铁站三号口发传单。”
“凭什么啊?”
我已经在脑子构思了十几个适合与年轻女孩聊的话题,就等和苏喻单处的机会了。这下全报销了。
“印了这么多传单,不发出去岂不可惜?广场上共有两个地铁出口,你我一人守住一个。出来的人谁也逃不掉,都得收下传单,听完NFNK的理念介绍再来这个展台捐款。”
“等等,”我抗议道,“我从没做过这种事啊。”
“这有什么,说几句话而已,又没多困难。我小学五年级就在街头卖过情人节玫瑰。”刘北安吹嘘道。
“加油哦。”苏喻也鼓励道。
我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放心,发完这叠就行,之后怎么休息随便你。”他一边说,一边分出厚厚的一叠传单给我。
就这样,我手捧沉甸甸的传单,置身地铁口的人流当中,心情像是刚出蛋壳就被赶进芦苇荡里自生自灭的仔鸭。
高三暑假里,不少同龄人会打零工,美其名曰体验社会,其实多半是被当成廉价劳动力去发传单或卖汉堡了。我对他们的行为多少有点不屑,认为有多余的时间不如多看看书。没想到我也落入了同样境地,而且连薪酬都没有。
算了,只要发完这叠传单,就有和苏喻聊天的机会。我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想着:向谁搭话好呢?
人多得像鱼塘里黑压压的鲫鱼苗,却都漠然的与我擦肩而过。我审视手头的武器,只有一叠可疑的传单而已。
好在不远处就有同行。一个衣着寒酸的年轻男子也在这个地铁口发传单,销售保健品。他像篮下的防守球员一样,看准时机,半个身子堵住行人的去路,同时以最顺手的角度把传单塞入他们手中,末了还不忘叮嘱一句,“写字楼的15楼可以领免费鸡蛋。”
他手头的传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薄,消失在十几米外的垃圾桶中。
我模仿他的做法,但很不顺利。
“您好,请了解一下NFNK生态保护行动!”,我如此递出传单,路人极为戒备,不肯接过,“这是什么宗教组织吗?”“不是,只是呼吁大家不要随意喂食野猫,因为那个……过多的野猫会破坏生态链平衡,详细情况可以去展台了解。”“不用了,我有急事。”他们连连摆手,迅速逃离。
倒也不是不理解——对于从未听闻的事物,人总会自然地有所戒备。
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女子倒是听完了介绍,还就猫的问题问东问西的,但也因此生气起来。
“我一直在喂小区里四五只野猫,按你这么说,是在造孽喽?”
“对小动物有爱心自然是好事。不过从宏观的角度来说,野猫对生态链平衡有危害……”我不无尴尬地解释道。
“我好心喂喂猫,到你这上下嘴皮一翻,反倒成恶人了,冤不冤啊我?”
“是,是,您说得对。”
她骂骂咧咧地离开,接着被发保健品传单的男子拦住,认真听取了鸡蛋的领取方法,拐入了一旁的写字楼。我望着她的背影,着实松了一口气。
大概是完成了今天的拉人头指标,寒酸男子收起传单,一边搓手取暖,一边向我走来。
“真冷,大冬天就不该接室外的活。”
我点头表示同意,
“你有烟吗?”
我摇头表示自己不抽。
男子“啧”了一声,指着我手中的传单,“我拿一张看看?”
“请!”
他看了两眼,“公益广告?”
“算是吧。”
“多少钱一天啊?”
“没钱拿,自发的。”
“蠢的要死。”他把传单揉成一团,抛入垃圾桶。
确实蠢的要死。
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地碰触我的脸颊。抬头一看,细小的雪花从广场上空的黑色天空飘落。
人群起了一阵骚动,很多人抬头仰望天空,更没有人理睬我了。
我长叹了口气,嘴里呼出白烟,看了眼手表,五点了。过去的两个小时像新手参加马拉松比赛般漫长,手里的传单就没发出几张。
算了,尽力了。我凑近路边的垃圾箱,打算把手里的传单全塞进去。
“纸张算可回收垃圾,应该丢红色的那边。”
我停止动作,眼前的垃圾桶是标有“不可回收”的蓝色一侧。回过头,发现那个叫苏颖的小女孩正盯着我。
我脸上一阵发烧,“谁说要丢的,我只是想扔垃圾。”
我把手伸进大衣口袋,好在有一张超市收据。我装模作样的扔入垃圾桶。
“那也算可燃垃圾哦。”
我从意外冲击中回过神来,摆出成年人博学的架势,“知道吗?其实处理垃圾时并不会分类收,丢在哪个桶都是一码事。”
谁知她不依不饶地说,“正是有你这样想的人存在,垃圾分类才没法推进下去,不是吗?”
我无言以对,哼了一声表示不快,不再答话,继续向路人递出传单。本以为她会知趣地离开,结果她居然在旁边的石护栏上坐了下来,继续对着我的背影说话:
“你们和姐姐在学校是同班?”
“不是,专业不一样。”
“那,经常见面?”
“今天是第二次。”
“原来如此,连熟人都算不上的关系。”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事实的确如此。
“所以为了拉近关系,”她点点头,“你们才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
我感觉自己的脸惊得凹成了奇怪的形状,“卑劣手段?你说什么呢?”
“听姐姐说,她是在食堂门口被邀约的。有个举止奇怪的男子,堵在出口处,向所有路过的人搭讪。大家都对他敬而远之。她本想像别人一样绕过去,却被男子硬塞了一张宣传单。逃回宿舍后,她才发现那是一张宣传保护生态的公益宣传单,心里很愧疚。隔天,那个男子又出现在食堂,她便主动报名参加了。”
原来刘北安还去食堂对外宣传了。所以没人通知苏喻抵制活动的事,因为谁也不知道她报名了。
“可我觉得很奇怪,都已经上大学了,怎么会做事这么幼稚的人。满嘴‘自然生态’的大道理,又不是小学生!”
事实上,遇上刘北安之前,我也不相信真有这种人。
“现在想来,其实是相当高明的搭讪手法。对于姐姐来说,直接邀约肯定是没戏的。可利用什么保护生态之类的借口,就有机可乘了。”
听起来倒也合乎逻辑,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真怀疑起刘北安是不是这么想的。
“所以,整场活动只是一场骗局,对吧?”
我的脑中浮现出刘北安在英语课上慷慨陈词的蠢样,“绝对是误会。别人我不敢保证,但那家伙绝对是认真的,他可是货真价实理想主义者,没事还去联合国官方账号下呼吁和平呢。”
“那么,解释下——为什么所谓的报名表有那么多人,实际只有你们两个男生到场?”
“原因有些复杂……”
若想解释清楚,恐怕得说明这场幼稚的抵制活动是如何发起的。这又和刘北安的所作所为密切相关,他受人厌恶的原因总得解释清楚。简直没完没了。何况,详尽说明势必把孙林牵扯进来。我一向不愿说自己朋友的坏话。
“再掩饰也没用,你想与姐姐套近乎的心思,全都写在脸上了。”
我下意识地揉了揉脸,应该掩饰得很好才对。
“姐姐人太单纯了,我把疑点解释给她听了。她还是不相信,让我不要把别人想得那么坏。但等着吧,我会揭穿你们的。”
没留给我解释的时间,她从石护栏上轻盈地跳了下来,头也不回地离开,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时代真是变了,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早熟吗?我回想自己初中的时候,不要说对着成年人说三道四了,连同班里女生聊天都要鼓起勇气。
若任由她误会下去,我与刘北安的立场就相当为难了。
我用冻僵的手指从口袋里勾出手机,打算找刘北安商量对策。上下翻动通讯录列表时,他自己找了过来。
“这下麻烦了。”他说。
我也点点头,没想到苏颖也骚扰过他了,“你也听说了?”
“对啊!收到的捐款实在太多了。”
“捐款?”
“是啊,没想到捐款的人有那么多,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我们提前结束吧?”
“谁说那事了,收到多少钱无所谓,那个小姑娘对我们的误解才是重点……”
“小点声,”刘北安四下张望,神情有如惊弓之鸟,“被人听到就麻烦了。”
“瞧你大惊小怪的,能有多少啊,三四百?”
他右手掩住嘴,贴着我的耳朵低声道出具体数字。我吓得呆立在原地,手里的传单散落开来,被风卷入半空,有如白色的飞鸟。
雪更大了。
天色迅速变暗。街上亮起辉煌的灯火,灯光中雪花席卷天空。路面、屋檐和车辆都已泛白。红绿灯一变信号,从新街口出来的人群与去往1912酒吧街方向的人群,半数撑着伞,在我们面前相汇,数量庞杂。
由于很饿,我们决定吃完饭再解散,不幸的是,这个时点所有人都抱着一样的想法,像样点的餐厅都排队到扑出来。我们拖着沉重的行李,在沼泽般的街头艰难挪动,从一家满员的餐厅换到另一家满员的。好不容易才在一家韩国料理店找到空位。
店内不很宽敞,十来张餐桌,三张需要盘腿而坐的榻榻米餐台。后厨蒸腾着
热气和香味,十分勾人食欲。腰扎长筒围裙的女服务员把我们领进里面的餐台,给了两份菜单。
我们顾不上掸去衣服上的雪,纷纷开口点菜,首先点了各类肉:五花肉、雪花牛肉、酱汁牛排、厚牛舌、调味牛隔膜肉……又要了石锅拌饭、海鲜泡菜饼和部队火锅等等。
她花了好些时间写好菜单,临走前提醒道,“今晚人特别多,你们点的多,上菜可能有点慢。”
所谓的有点慢,大概是慢到二十分钟后有人端来炭火,三十分钟后才支起烤架的地步。我一边呷着大麦茶,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刚上桌的第一盘肉。
苏喻把牛排剪成小块,每块都均匀撒上胡椒和孜然,来回翻面,变色的肉发出“滋滋”声响和诱人的焦香。我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苏颖的目光就紧紧黏在烤盘上。肉香得让我们忘记了做人的尊严,肉还没烤熟,我们就毫无顾忌地夹起送进嘴里。
“不合胃口吗?”苏喻有些担心地问。
本以为在担心我,但留意她的目光,发现正望向刘北安。
刘北安完全无视盘中的烤肉,只顾埋头操作手机。
“我想再统计一遍募集的捐款总额。”他头也不抬地说。
我想起那离谱的金额,几乎相当于我大半年的生活费了。不由得望向苏喻。
募集出这么离谱的金额,恐怕都是由于她的缘故。
发传单的间隙,我时不时地会远眺展台的情况,那里始终围着不少人,有如促销会的抢购现场。拆展台时,不少路人一看见苏喻,眼睛立刻睁得大大的,随即才装作没有那么回事儿似的转过身。确实,在单身男子眼里,她实在扎眼,何况又是氛围浪漫的圣诞节。
“多亏了你的努力啊。”我感叹道。
苏喻连忙摆手否认,“别笑话我了,都是刘北安同学的功劳。”
我困惑地问,“他不是负责发传单的?”
苏喻把目光垂向桌面,“展台围了很多人。人一多,我就紧张起来了,什么也说不出来。多亏了刘北安同学,他及时感到,承担了向所有人解释的角色。”
这家伙,居然趁机停了发传单的工作。
“他缠着别人说个不停呢。”苏颖说。
确实,如果是他的话,恐怕会反过来,演变成不听完就不让走的情况吧。
我把目光转向刘北安,“喂喂,别人夸你的时候,多少抬个头吧。”
他抬起头,一脸毅然决然,“我们把钱全部退回去吧。”
我们三人都愣住了。苏颖的筷子停在嘴边。苏喻那张精致的脸蛋凝固了起来,人偶似的盯着刘北安。
“为什么啊?那么辛苦才募集来的。”她喃喃自语似的问。
刘北安搔搔头,“问题是,这么多钱,我也不知道用来干什么啊……”
一股难以置信的脱力感涌上来,我有气无力地问:“你一开始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当然想过。”刘北安辩解道,“但我本以为顶多能收到几十元,准备用来报销我的物料印刷费用的。毕竟印刷费用是用在宣传上的,算不上挪用捐款吧?”
“一般慈善组织的运营经费好像也是从善款里走账的呢。”苏喻说。
“对啊,出现募集超标的情况,我也没料到哎。”
我用手指按压疼痛的太阳穴,“就算你这么说,怎么退啊?又不会有人在钞票和硬币上面写名字。”
“我这不正在想吗……”刘北安咬着拇指指甲,苦思冥想片刻,“下周再摆一个摊位,写明原因,摆出招牌,让他们自己取回怎么样?”
“你认真的吗,且不说他们会不会再来,冒领的人一瞬间就会把钱抢光吧。”
气氛尴尬地沉默下来。我的太阳穴更疼了。说起来,这样的非法募集不会被认定为诈骗吧?记得报纸上看过,诈骗案件的立案金额好像是三千元来着。怎么办?远远超过了哎。早知道不趟这滩浑水,买本教参书就返校多好。
“不用那么麻烦吧,我们也捐掉不就好了?”苏颖突然建议道。
我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既然是为了保护野生鸟类的捐款。”她说,“捐给专门的动物保护组织怎么样,网上有公开的账号,转账过去就好。”
对哦,不是挺简单的?看来过度的饥饿让我的大脑运作失灵了。我连连点头。苏喻也连连称是。
“那可不行。”刘北安却斩钉截铁地摇头道。
“为什么啊?”我发出绝望的呐喊。
“这个思路不错。但捐给动保组织绝对不行。”他解释道“他们来操作的话,钱不是被中饱私囊了,就是用在拦车救狗这样的无聊事上。”
这人怕是对动保组织有什么偏见。
“你能保证他们不会这么做吗?”刘北安反问。
我哑口无言,但随即灵机一动,“干脆用这笔钱网购一批鸟,在野外放生如何?反正活动的宗旨也是保护鸟类。”
“也不行,买卖行为会给利益团伙提供资金,反而助长偷猎行为的发生。”刘北安说。
我不耐烦起来,“这也不行,那也不准,篓子是你捅出来的,自己想办法解决啊!”
“我这不是思考着吗?”刘北安盯着铁板上无人有心看管,渐渐焦黑的烤肉,突然一拍脑门,“对了,没错……有一个绝妙的用处。”
他兴奋地喃喃自语,用手机算了一会什么,又连连搓手,“不错,可行的。”
“想出什么点子了?”
问完我就后悔了。因为刘北安兴奋的提高音调,把解决方案喊了出来。他的高音堪比鲁契亚诺·帕瓦罗蒂。邻桌的人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右手边一对情侣窃窃私语,左手边喝啤酒的大叔,喷了半桌。后桌传来小孩子好奇的询问声,与年轻母亲的训斥声:“这不是小孩子该关心的事!”。
苏喻的脸刷得红了。连苏颖也别过脸,假装没听到。
只有刘北安完全不在意旁人的反应,只顾一脸傻笑,“是吧?想法别出心裁吧?”的连声追寻我们的认同。
饭点一过,餐厅后厨好像突然缓过劲了。服务员一口气端上了泡菜饼、石锅拌饭、部队火锅等主食。我望着火锅翻滚的气泡,全然上不来食欲。肉一下子吃太多,腻住了。
两个女孩也和我一样,放下筷子。确实如服务员一开始说的,点多了,肉也好菜也好都堆积如山。
只有刘北安一个人劲头十足。可能是心结解开了,他兴致勃勃的大吃特吃:把两条的五花肉裹在一整片生菜叶里,张大嘴塞进去,三两下嚼完。转眼又扫空了一锅石锅拌饭,捧起碗,“吨吨吨”喝干附赠的大酱汤。一桌菜眼看着锐减下去。光看这场面,我都觉得未消化的食物直顶嗓子眼。
苏喻去洗手间的间隙,她的堂妹小声向我搭话,“是我误会了,你们没有居心不良,我想多了。”
本来担心的问题自动解决了。欣喜之余,我又有些难以置信,“为什么突然相信了?”
她指了指刘北安,后者完全没留意我们的对话,“那个家伙,看来只是个单纯的笨蛋。”
道歉归道歉,讲话还真是不留情面。
“很难想象蠢到这种地步的人能有什么骗人的心机。”
不过,望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我很难不点头同意。
从餐厅出来,雪停了,寒意更甚。人们在夜色里吐着白气,脚下的积雪“吱吱”作响。
苏喻要送堂妹回去,我回学校,刘北安去还借来的折叠桌。目的地各不相同。
临别前刘北安叮嘱道:“下次活动的时间,我会短信通知的。”
为什么以我们默认参加为前提?我看了一眼苏喻,她没点头,却也没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