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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是第一节 课的缘故,教授没让我们翻开课本,只简单介绍了心理学的概念。

“根据往年的经验,我明白很多人是觉得有趣才选这门课的。同时,也对心理学存在一些误解。课程正式开始前,我必须先纠正好大家心中残存的错误认知。”

他在黑板上划拨下一排醒目大字:

“心理学是读心术吗?”

丢下粉笔,他扭头回望。明白课堂的点名危机何时来临,是每个学生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反应。他的目光所至,半个教室的人都低下了头。

“就刚才迟到的那位同学吧。你认为,我能猜到你正想什么吗?”

不管教授是不是故弄玄虚,这一话题确实噱头十足。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孙林身上,他尴尬地起身,却很快恢复镇定,收敛慌乱,久久地盯视教授一言不发。

“不方便回答?”

“不,我只是想,答案显而易见。因为您需要我发声回答,才知道答案。”

讲台下一阵哄笑,也混杂着“原来如此”的感叹声。

苏喻扯扯我的袖子,“你怎么想?”

“不信的。所谓读心术,显然属于超自然的范畴了。”

“可是……”她欲言又止,“我见过有人能做到。”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苏喻的表情认真,不像开玩笑,而且浑身紧绷,透出一股轻微的紧张感。

教授呷了口保温杯的茶水,等笑声平息才继续下文,“姑且不论我是否知道,台下的同学们显然刚接触心理学。不明确转化为言语道出,他们如何明白呢?”

“好吧,我的答案是‘No’.”

教授含笑点头,仿佛答案完全不出所料。他放下保温杯,取出一沓名片大小的卡片。

“好了,接下来需要一个人帮忙保管纸条。”教授又扫了眼教室,“就第三排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同学吧。”

他点了一个高个子眼镜男上台,转交了手里所有的卡片。

“总共十张纸片,写有数字1到10。”教授示意眼镜男一一举起卡片,向全班学生展示。与此同时,他从口袋里取出手帕,蒙住眼,转身面向黑板。

“迟到的那位,请你从中选出一个数字,但不要说出来,更不要让我知道。举起来给教室里的大家看就行。”

孙林抽走数字“3”的纸条,像奥运火炬手一样高高举起,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上,以他的性格应该很享受吧。

证据是,一分钟后,他才心满意足的把纸条藏入衬衫口袋。

“教授,数字已经选好,并且藏起来了。”眼镜男首次开口,说话有如电台播音员般抑扬顿挫,令人印象深刻。

教授依言转身,当着全体学生的面取下手帕,抖了抖,收进口袋。由手帕的抖动幅度,我意识到它的布料相当厚重,不至于透光。

“请你在心中默念选择的数字。”他对孙林说,后者依然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教授盯着他的脸,就像观察显微镜下的草履虫,好一会才开口,“数字不大于5,对吧?”

教室里响起”咦”的一片惊叹,孙林的脸一下子绷紧了。

“你说见过能读心的人,就是像这种的?”我忍不住问苏喻,“刚才,他作弊了哎。”

她却全神贯注的望向讲台,完全没留意我说了什么。

“果然有的吧。”她喃喃自语。

除我以外,所有人都同样紧盯着教授。

“你右侧的眼眶肌肉正轻微颤抖。”教授盯着孙林的脸说道。一时间,所有人又集体望向了孙林的右眼眶,侧排视野盲区的人甚至微微站起,探出半个身子。孙林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脸。

教授像从他的动作里获得了灵感,“是数字3,没错吧?”

顿时,举座哗然。

教授挥手示意孙林坐下,等喧哗声平息下去才接着授课,“怎么样,大家是不是对心理学产生了浓厚的学习兴趣?”

得到一片“是”的回答后,他点点头,“不过很可惜,刚刚的读心术与心理学无关,只是一场简易的魔术表演。”

“我是如何猜出所选数字的?很简单,有人告诉了我答案。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刚才戴眼镜的同学提醒我数字已选好时,那句话的重音落点在哪里?”

正如我察觉到的,眼镜男有帮忙作弊。他说话的重音未免太过刻意了。要猜的数字是三,话语的重音恰巧也落在第三个字上。恐怕是初学乍练,听起来相当不自然。

“进教室前,我在门口遇上这位同学,拜托他配合我演了这一出戏。”教授顿了顿,“特意这么做的原因,一开始就说过了——为了破除大家对这门学科的误解。心理学是一门科学。在我的课上,诸位将学习实验控制、统计学分析等方法,利用科学的手段获取心理分析结果。与一眼看穿人心的能力完全是两码事。”

原来如此。我望向周围,尽管明知被骗了,大家并没有表现出不悦,反而纷纷点头认同。大概是为认知回归了常识而安心吧。

“骗人,如果只是演戏,那为什么……”唯有苏喻露出了过分惊讶的表情。

结果整堂课,她一直心神不宁。我想询问原因,但没找到合适的开口机会。

下课铃声响起。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取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有刘北安同学的短信呢。”

我掀开静音模式的手机,不出意外的,也收到了一条。同样由刘北安发来,内容也别无二致:

终于抓到了,反抗很激烈,周六下午老地方见。

没有逻辑可言的一段话,简直像谜语一般。但我居然轻易读懂了,莫非自己的思维方式受到了刘北安的同化?

不过苏喻也一样,她习以为常地笑了笑,“看来周末又有得忙了。”

周围的人纷纷离座,赶往食堂。我瞥见孙林向这走来,急忙结束对话,“我等下有事,周六老地方见吧。”

“到时候见。”她起身离开。几乎同时,孙林把手搭在了我肩上。

我转过头,正对上他焦虑的眼神,仿佛老父亲目睹青春期的女儿与同班男生结伴走在放学路上一般。我不禁有点同情他。

“什么时候起关系这么好的?”他的语气沉重。

“你说谁?”

我打算装傻蒙混过去。若是和盘托出真相,势必瞒不过与刘北安相关的事情。

“别装蒜。”

“哦,你说那个叫苏喻的女孩?她只是凑巧坐我边上。”

“与凑巧坐在边上的人聊得有说有笑,我还是第一次发现你的搭讪功力这么强。”

“刚好有合适的话题……这节课难道不够有趣?”

我随口编了个理由,不过意外的具备说服力。孙林点点头,喟叹一声,“算有趣吧。不过真折腾死我了……算了,吃饭去吧。”

我们一边聊天,一边前往食堂。孙林忽然想起了什么,“说起来,那个叫刘北安的怪人,很久没传出什么有趣消息了。”

“他也不算怪,只是有点行为偏激而已。”我辩解道。

“这段时间倒确实没惹麻烦。可能去年底被大家集体放了鸽子,多少受了点教训吧。”孙林擅自总结道。

“可能吧。”我随口敷衍。

如果得知刘北安不但没受任何教训,反而幸运的与全校数一数二的美女扯上关系,每周一起行动——孙林恐怕会吃惊得下巴都掉下来。不光是他,霸凌的其他参与者恐怕都会大跌眼镜。

毕竟连我都常常觉得不可思议。

转眼就到了周六。刘北安约定见面的场所是一家宠物医院,位于一个居民小区门口。半年期间已来过太多次,几乎成了我们的活动根据地。

这么一说,好像我已变成游手好闲的学生,堕落到日常陪刘北安胡闹的地步了。可事实上,我并未放弃严于律己的生活方式,依旧每日准点上课,课余时间在自习室里做习题,去图书馆借参考书,去书店里买英文期刊,每周洗一次床单……

陪刘北安浪费时间的行动,仅限于周末。

医院门面不大,大概只与街边拉面馆规模相当。作为患病动物的聚集场所,自然不会洋溢什么令人愉快的气味。猫狗的体味、清新剂味、小便味、消毒药味等混在一起,终日笼罩着这家小小的宠物医院。狭窄的橱窗里关着一些被寄养的动物。三只猫在睡觉,另有一只萨摩亚犬睡醒了,了无生趣的啃咬着铁栏杆。

其他人还没到,刘北安一个人大刺刺地坐在候诊区的座位上。右手边放着一个用黑布遮住的方形物体。

我径直走到他身边坐下,“医生呢?”

“在里面给一只泰迪犬做手术。年纪很老的狗,毛都秃了,全身都是毛病。这次要切除整个胆囊。”

这家医院奉行小本经营主义,只有一个主治医生兼任店长。忙不过来的时候,他的母亲偶尔会来帮忙记账和打下手。因为人员稀缺,看诊等待时间长,诊治费用相应的也便宜。就我们贫瘠的活动经费而言,这种小店再合适不过了。

“还没轮到我们?”

“下一个就是。”

我望向他手边的方形物体,“今天这只,很安静嘛。”

“安静?抓它时又闹又叫的,简直疯了一般。”刘北安挽起袖子,向我展示胳膊上梅树般的血印子。

我小心翼翼地揭开黑布的一角,一只瘦弱的花猫弓着身,仰躺在铁笼里。左肢软绵绵地探出,身子瘫作一团。随着光线照入,它略微转动一下布满血丝的金色眼珠,茫然注视我的脸。大约看了五秒钟,便收回其微弱的视线,重新缩入黑暗。

“可怜的小家伙。”

“可怜?今天可是它的幸运日。”刘北安说,“从此可以告别额外烦恼了。”

“那是你作为人类的想法。”

“向你科普过很多次了,对于猫来讲,性欲什么的,只是单纯的负担而已。”

我重新盖好黑布,避开与他的又一次争辩,毕竟嫌麻烦。

去年圣诞节至今,刘北安一直致力于开展他的NFNK活动,并坚持把我与苏喻姐妹作为团队的一份子叫上。按他的说法,捐款是大家一起募集来的,就要一起负责到底。

负责到底的方法,就是一起确保捐款用于贯彻活动宗旨,换而言之,用于控制野猫的种群数量。

三个月来,共有七只野猫被我们的红肉罐头所吸引,关入铁笼。以种类划分,多半都是短毛土猫。褐纹猫和黑猫居多。它们被送进手术室,做了绝育手术——永久失去身上某一重要器官。

作为一只猫,它们真能意识到手术前后自身的变化吗?据我观察,它们好像全然不在意这一点。即使被骗,也从不记仇。大部分还与我们异常亲密,甚至有几分家猫的样子了。

好吃好喝的饲养一周(刘北安把它们关入笼子,暗中养在宿舍里),伤口愈合后,猫们被重新放归城市。对于这一段收养经历如何评价,我不得而知。

假以时日,它们是否会发现自身的缺损,视之为毕生耻辱,提醒后代要远离人类呢?

对了,也不会再有后代,无所谓了。

因为是周末,带宠物问诊的人有不少。刘北安无师自通地充当了接待员的角色,帮忙预约看诊时间,留下联系方式。我对于他这种热心肠多少有些佩服。

日色微微偏西,一个中年男子闯入诊所。他胡子拉碴的,衣服上有好几块明显油腻污渍,衣袖沾有白色的毛线,俨然文明城市评比的整顿死角。

他四下张望一遍,“张医生今天不在?”

“在里面手术。”

男子哦了一声,也在候诊区坐下。

他找的张医生,就是这家店唯一的医生兼店长。

半年前,刘北安手握募集到手的万元巨款,踌躇满志地想要清除学校附近的所有公猫睾丸,却很快被医院开出的绝育手术费用吓倒。他只得踏遍方圆十里的宠物医院,低声下气地询问批量阉猫有没有优惠。只有这家的店长在惊讶过后笑着给予了答复:

“可以啊,五只八折,十只五折。”

“不能再便宜点?”

“等你真找来那么多猫再说吧。”那时店长如此回答道。

“事到如今,数量已经达标了。要不要再还价看看?”刘北安问我。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了眼前的中年男子身上。乍一看他的行为举止无异于常人,其实却蕴含有不少古怪之处。

一般人只有在宠物生病的时候才来宠物医院,就像医院门诊大厅通常只有病人和陪同的家属一样——但男子并没有携带任何宠物。

如果他是偶然路过,突然发现这里有家宠物医院,想为家里的宠物咨询病情,没有带上得病的宠物。倒也说得通。但他进门就找张医生,明显是有备而来的。

“咪唔……”

刘北安身边的铁笼里模糊传出了一声猫叫,男子猛地转过头。在黑布的遮盖下,他没发现猫的踪迹,很快便失去了兴趣,重新望向房间的一角。

我顺着他的目光观察。视线的落点是一处照片墙,又名“寻猫角”。之前听店长说过,猫这种东西不认家,很容易走丢。他在店里做了一个公益性质的照片墙,附近丢失宠物的人(丢猫的占绝大多数)都可以把宠物照片贴在那里,广而告之,请其他人帮忙寻找。

据说效果不错,会来宠物医院的人本身就是养宠物的,比一般人更留意野外遇到的猫狗。一般人恐怕连路上的猫狗的种类都分不清,更别说能根据照片认出样子。

“喵呜……”猫叫声再度响起。

刘北安掀开铁笼上的黑布,将手指伸入栅栏缝隙,触碰一根根骨骼突出明显的猫脊背。虽然身处睡梦中,瘦弱的黑猫还是微微打冷颤,明显有所抵触。

“这家伙挺怕人的。”

“猫不都这样。”

“这家伙格外怕人,你都不知道我为了抓它费了多少劲。”刘北安炫耀似的说道,“都吃下安眠药了还抓人。”

男子直愣愣地盯着我们。我意识到不对劲,赶紧用眼神示意刘北安不要继续说了。但他好像完全没理解我的意思。

“一般的猫只要给食物,多少会靠近。胆子小点的多给几次也就不怕了。只有这只特别难搞,就算给吃的也绝不让人靠近。我后来没办法,找兽医搞了点动物用安眠药,掺在食物里,远远看它吃了……”

对面的男子腾地站起来,“这只猫是你们捉来的?”

“是啊。”刘北安毫无警惕心地回答。

糟了,我心想。

“你们凭什么这么做?”男子吼道。

“你知道猫在野外会造成多少危害吗……”刘北安不甘示弱,大嗓门的回应。

男子的脸涨得通红,眼看事态不对,我赶忙介入调停。

“别误会,这是一只野猫。”

刘北安依然在絮絮叨叨有关“NFNK(不领养不投喂)”的事,男子可能根本没听到我在说什么,他动手揪住刘北安的领子,一把提了起来。刘北安半悬在空中,双脚乱蹬。俨然动作片一样的场面。

但眼下不是对男子的臂力表示佩服的时候。

“我们是做公益活动的,只抓野猫做绝育手术,绝对不碰有主人的家猫!”我提高嗓门喊道,“与你丢的猫没有半分关系!”

男子多少冷静下来,松开双手,搓揉着粗硬发梢,坐回原位。

刘北安“啪”的倒在地上。没他爬起来,男子像意识到什么似的,再度兴奋的站起,“你怎么知道我丢了猫?”

我扶起蹲在地上大口喘气的刘北安,“我也是猜的……不相信的话,我们是大学生,可以给你看学生证。抓猫是想给它们做绝育手术,创口一复原后就放走。这点张医生可以帮我们证明。”

“就是,我们可是好人。你再靠过来我就报警了。”刘北安一边吐舌头一边松开格子衬衫领口的纽扣。

“你给我闭嘴。”

在我地反复解释下,男子才显出多少相信的样子。也向我们说明了丢猫的前因后果。他是一个经营小面馆的个体户。去年捡了一只路边垂死的幼猫养在店里。起名叫“咖啡”。猫很亲人也听话,基本蹲在店门口。结果上周突然不见了。今天他是来问问宠物医院这有没有消息的。

稍后,医师兼店长从诊疗室出来。为我们证明了清白。不过他也没有猫的消息。男子道过谢,神色郁郁地走了。

“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的?”刘北安问我。

“你指什么。”

“当然是丢猫的事情啦,说是猜出来的,可也太戏剧性了吧。莫非你会读心术不成?”

“世上不存在那种东西,我在心理课上刚学过。”我苦笑道,“只是凑巧注意到他从刚进来就一直盯着告示栏看,应该是把猫的照片贴在那里了吧。”

店长点头说道,“没错,就贴在那里……”

我们在照片墙前聚拢。墙上横七竖八的贴了差不多二十多张猫的照片。多半是有品种的猫,包括加菲、英短、美短等等。土猫就算丢了,肯认真找的也不多。不过墙上也有四五只中华田园猫的照片,其中两只花猫,剩下的一橘一白一黑。

“先别说是哪一只。”刘北安打断他的话,转头问我,露出欠揍的笑容“你也别问,先猜猜看如何?”

“我猜?”

“是啊,刚才你猜到了那个人丢猫的事。这次也试试如何?”

这怎么可能,刚才只是机缘巧合而已。若是次次都这么顺利,我不如当侦探好了。正想要摇头认输,我却突然在照片上看出了什么,难道当真意外的好猜不成?

五张土猫照片里,基于某个理由,有两幅照片让我特别在意。

我站在跟前左右轮流看这两幅照片。比较当中,回忆起这几个月见识过的野猫光景。猫这种生物,一旦和你熟悉起来,常常会用头顶或脸颊推挤你,然后侧过身子整个磨蹭过去,最后可能会用尾巴稍微环绕一下你。做完这些动作之后,抬头看着你。如果你伸手下去抚摸,猫很快就会舒服得咕噜咕噜,随之瘫痪在地上开始打滚。

一种预感浮上脑海。

“是左下角这只吧。”

店长惊讶得瞪圆了眼睛,“确实是这只。”

刘北安来回打量着照片和我的脸,像是见了鬼一样,“真的假的,这都能猜到。”

“照片上有线索。”我压抑住炫耀的心情,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

对于推理的过程,我本想卖个关子,等苏喻她们来了再说。但架不住刘北安的软磨硬泡,还是解释了一遍。

“精彩。”听完后,店长笑着说,“你没考虑过去当个侦探什么的?”

我感到脸上一红,“只是性格上喜欢穷究事理而已。”

他摇摇头,“你恐怕还没意识到,那是相当罕见的才能,一般人做不到这一步。不应该浪费才对。”

他的话让我多少飘飘然,刚反应过来应该谦虚几句。他却拎起装猫的笼子,说着“老价格啊”,径直走进手术室了,狡猾的社会人。

刘北安却拿他的客套话当真了。摆出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嘟囔着这算什么,只要给时间,谁都同样可以做到。

可他毕竟还是很在意这件事。一会儿,苏喻两姐妹刚来,他就忍不住拉住她们讲起来这件事情。第一时间把整个过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听别人描述自己的所作所为,总觉得怪怪的。像是观赏哪里扭曲过的现代派风景画。整件事情,在刘北安的解释下,添加了不少主观色彩。我忍不住想指出那个中年男子并没有真动手,但却被他制止了。

“你已经出过风头了,大侦探。这次换我来解释。”

接着,他把两个女孩带到照片墙前。

“这里面有一张特殊的照片,能看出来吗?”他说。

“莫非是那只走失的猫的照片?”苏喻问。

苏颖没有说话,直接望向了那张三色猫的照片。眼神凝住不动,明显像是发现了什么问题。

我有些吃惊,刘北安刚才的描述中缺失了一些关键的线索,

“你看出来了?”

苏颖沉默不语。我注意到她的脸色不知何时变得苍白,像涂了一层歌舞伎町的白粉。眼神冻僵了一般,瞳仁黯淡无光。

“不舒服吗?”苏喻也发现了这一点,关切地问她。

她微微颤动嘴唇,但没能道出成型的语言,只发出古怪的喘息声。就好像支气管开了数个小洞,每次呼吸都从洞里漏气出来。

我用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她的双臂御寒似的紧紧拢住胸口。一动不动,全身只剩下不时眨动眼皮的微小动静。

“颖颖,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苏喻抓住她的胳膊,一边摇晃一边紧张询问。

“想换个地方呆会,”她勉强挤出声音,“能通风的地方。”

“去等待区的长椅休息吧,动得了?”

她微微点下头。苏喻扶着她发硬的胳膊,靠墙坐下。我和刘北安手足无措地在一旁看着。

“叫店长出来看看?”我问刘北安。

“他是兽医哎?”刘北安瞪大了眼睛。

“基础的医疗知识应该都一样吧。”

苏喻阻止了慌乱的我们,“没事的,让她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可是……”

苏喻摇摇头,我从她的眼神中读懂了什么。

“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苏喻迟疑片刻,“她小时候有时会这样,但很久没发生过了。总之,是那种花时间休息一会就会恢复的问题。”

果然如她所言,大约十分钟后,苏颖脸颊上泛出了一点点红晕,尽管微乎其微,但毕竟是好转的表现。

“好点了?”

苏颖用干涩的低语回答,“感觉还行,我们走吧。”

“真的没问题了吗?”

“没问题的。”苏颖说,“呆在这里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先走吧。”

“不怕,放心好了。再静静待上一会儿,镇定下来再说。” 苏喻谨慎地回答。

我和刘北安对视一眼,心中充满了疑问,但眼下似乎不是方便的时候。

稍顷,店长从手术室出来,见此情状,倒了热水,还热心地建议,他有午休用的躺椅,要不要躺下休息会儿。但苏颖还是拒绝了。

从医院出来,刘北安张罗着要拦出租车送她们回去,苏喻说不用那么麻烦。我想上去帮忙,有人用指尖捅了捅我的腰。

我扭过头,苏颖正盯着我。

“你也看出来了吧,那幅照片不对劲的地方。”

我以为她在谈论我找出猫的那件事,点点头。

“为什么?那应该是只有我才明白的。”她皱着眉头,十分困惑。

“没那么夸张吧。只要集中注意力,很多人都能发现。”我回想起店长刚才装腔作势的吹捧,“活在世上,最好不要认为自己有多特殊。”

“我才没有那么自以为是……算了,就当作是那样吧。”她用鼻子深深吸了口气,“可既然看出来了,为什么不提前告知,故意吓唬我不成?”

我深感莫名其妙。难道她刚才的表现,是被照片吓到了?可无论怎么看,那都是张要素健全的照片,健全到令人乏味。在面馆里拍的照片,有一排排的条凳,猫在灿烂的阳光下怡然自得。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恐怖的地方。

难道是因为刘北安刚才的装腔作势,肆意在故事中加入悬疑要素,把我的推理过程说得太过邪乎,对于小孩子甚至有些恐怖?

我眯缝起眼睛看着苏颖的脸。她仍然脸色疲劳,呼吸急促。怕冷似的抱住肩膀,时而不规则的抖动身体,活像刚刚捞上岸的溺水之人。

“如果刘北安的话吓到你了,我很抱歉。可那终究只是推理而已,算不上现实发生的事情……”

“可我看到了,那只猫确实死了。”

我全然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几乎下意识地笑了笑,说:“你弄错了吧?谁也没说过那只猫死了。它只是走丢了而已。可能在哪里迷路了,过几天就自己找回去了。”

“不会回来的,”她深吸一口气,“有人杀了它。”

“等等,”突如其来的恐怖的话语令我陷入一片混乱,“我不太明白,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她左右摇晃两三次,用鼻腔深深呼吸,终于站稳:“视野上下晃动,看不清凶手的面孔,但应该是个男人,指节很粗。他开车进山,后备箱装着杀死的猫。之后是白色月光、蝉鸣、土腥味、铁锹磕碰声,猫的尸体埋在一棵矮树下。”

送走出租车,我和刘北安又忙着安顿做完手术的猫。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我开始回想起苏颖说的一切。

她口中一词一句的意思我固然理解,但整体上意味什么,我则莫名其妙。

照片里的猫死了?

开车的男人?

要是她的话是真的,我应该找到心理学的任课教授,告诉他世上确实存在读心术才对……

怎么可能?

小时候的我,也常常幻想自己能成为超级英雄什么的。

苏颖这孩子看起来很聪明,但越是这种人越容易钻牛角尖。下次有机会见面的话,我应该以成年人的角度给她些建议,奇怪的妄想要和现实区分开来。

这一天着实累得够呛。我努力把多余的思绪排出脑海,蒙上被子睡觉。

不久,意识渐渐模糊,耳边却突然响起一串刺耳的响动,我顿时睡意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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