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去“天柱”,陆丰和亓官在此地停驻了些时日,等到确定那一处“疮疤”稳定下来,渐渐为天幕所遮掩,师徒二人才相携回到流华宗。
此时距离他们离去已经数月有余。
当初妖皇被陆丰缠绊住,无暇指使妖族大军,但妖族气运大涨,又有妖皇出世,气焰更盛,久不世出的妖王也俱都倾巢而出,为祸人间。妖族来势汹汹,玄门弟子要庇佑凡民,便不能固守宗门,是以颇有死伤。
见多了同门的死伤,再加上“天柱”断去,往后飞升无望,连日来,玄门中笼罩的便是一股沉重哀戚的氛围。就连林成洲神色间也不免有些沉郁,见了陆丰,他略一颔首:“师弟师侄回来了。”说罢便引着师徒二人去见左家人。
左家人一直安顿在流华宗内,虽天下妖祸四起,却于他们无碍,小阿宝还往上蹿了蹿个子。见了亓官回来,一家人自是欢喜不尽,过不一刻,陆丰就听到亓官的声音:“……要走?”
他抬脚过去,“何事?”
眼下“天柱”初断,世间、尤其是修道宗门内,灵气尚算丰裕,只流华宗因为当初张松阳用掌门心印汲取千里地脉之力以抗妖皇,自中央数座主峰起,至外门山峰止,越是往外,山峰荒芜得就越是厉害,昔日一片凝翠的山峰,如今只剩一山的枯树,连溪流亦绝了踪迹。
这样的地方,显然是住不得的。
如此,流华宗上下,无论内门外门,都挤在寥寥数座主峰之中,如此便拥挤起来。左家人商量着,到底他们是凡人,住在仙师的地方总归不大合适,便主动提出来搬离此间。
而今妖族消踪匿迹,先时流华宗庇佑的凡民惧怕妖族卷土重来,一时也未曾离去,瞧着许有十数万人仍在原地盘桓,他们一家与凡人住在一起,一样也是在流华宗羽翼之下。
阿深坚决不允,道:“外头都是流民,人多且乱,谁也不知道人堆里窝着什么样的恶水,阿姐弱质女流,姐夫又腿脚不便,阿宝还这么小,便是要走,也不该选在这时。”
林成洲得陆丰临走时嘱托,自也不会放人离去,由是,此事便耽搁下来,到如今陆丰师徒归来,才又提起。
陆丰便道:“且先在小洞天里安顿罢,过上几年,人间安定下来,到那时,你们愿意在哪一处生活都使得。”
如此自然再好不过。
左家人先时曾在陆丰小洞天里住过不短的时间,连在凝翠山的院子都被陆丰移了进去,此番也不需大动干戈,甚而,当日晚间便就着早前存下的熏肉山珍等,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再请了陆丰、林成洲,圆圆满满地吃了一顿饭。
林成洲已多年不曾用过凡物,这凡人的烟火气也多年未曾沾染,此刻一用,倒有一番别样滋味。
陆丰瞧他神情怔忪,替他搛了一筷,缓缓道:“师兄,天柱虽断,大道却在天地间,只要有心,何时都能探求,若只着眼于飞升,未免拘泥。须知万年以降,能飞升之辈无一不具惊天之才,纵天柱犹在,困于境界难求长生的弟子也比比皆是,何苦烦忧?”他微微一顿,“至于玄门气运——”
他道:“既然天柱能被断去,玄门气数便已走到尽头。”
林成洲默默无言,起身对他揖了一礼,倒把不知内情的左家人惊了一下,唯亓官安之若素。
饭毕,陆丰环视一圈,对左家人道:“你们既是七官儿的兄嫂,有一事,便需及早对你们言明。”
林成洲见状便不多留,先行告辞,等到他的身影不见之后,老左看了看坐在陆丰手边的亓官,试探地问了一句:“……陆仙师要说何事?”
陆丰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亓官身上。亓官若有所觉,也偏头回视而来,眼里似带着星光一般,熠熠生辉。
陆丰的神色便柔和起来,伸手去握住亓官的手,团在自己掌心。
阿深不合扫见一眼,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但还不等他多想,接着,便被陆丰的话惊得险些跳起来。
陆丰一共只说了两句话:“七官儿的原身,是我炼的一柄剑。”
第二句,他抬起眼皮,看着没有反应过来的左家人,道:“我与他,如今是道侣。”
“……”老左瞪着他,左家嫂子稍稍蹙起秀美的眉,阿宝坐在老左怀里,好奇地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一个。
阿深是修士,脑子转得最快,这时候猛地跳起来:“我不同意!”
他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把拽住亓官的胳膊想拉到身后,但是……没拉动。亓官仍旧坐在陆丰身旁,扭过脸来奇怪地看着他。
阿深脸色顿时青了。他在原地僵了一刻,仍固执地拽住亓官的胳膊,一双眼睛却瞪着陆丰,咬着牙道:“你、你休想拐骗七官儿!”
陆丰眉梢微抬。
老左皱眉沉声:“阿深,你来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深恶狠狠地瞪着陆丰,“他仗着年长位尊,行不伦之举,哄骗七官儿做他的妻室!”
“啊?”左家嫂子吃惊地睁大眼睛,看了看陆丰,目光又落在亓官身上,惶然无措地站起来,“这、这……”
老左抱着阿宝也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直直杵在桌旁,一双眼睛盯住陆丰,虽按捺住了脾气,声音却完全沉了下来:“陆仙师。”
陆丰在这样的逼视下,神色依旧平静,甚而点了点头,道:“若以凡俗而论,道侣确与妻室相若。”
阿深深恨他一脸道貌岸然,怒道:“几百岁的老妖怪,来哄骗七官儿一个小孩儿,你倒真是‘为人师表’!”说着用力拉住亓官的胳膊,“七官儿起来!我倒要看看,这个为老不尊的老妖怪敢对你做什么!”
亓官仍旧没有动,看了看阿深,道:“师父没有哄骗我。”
老左沉声道:“七官儿,你还小,恐怕有些辨不清师徒之情和夫妻之情。”
亓官摇了摇头,迎着老左担忧的目光,道:“我不小了,也辨得清。”他转头望了望阿深,又看了看左家嫂子,最后目光又回到老左身上,认真地道,“是我要和师父在一起的。”
阿深气道:“七官儿,你已叫他迷去了神魂,自然一心为着他说话!”他满是敌意地瞪着陆丰,“他是大乘修士,就是想控制一个人的神魂,怕也是易如反掌!”
“阿深!”亓官叫了一声,不满地皱起了眉毛,“你不要说师父的坏话。”
阿深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有些气急败坏,“他骗了你,我难道说两句话都不行?”
“师父没有骗我。”亓官强调,微微一顿,又不高兴地道,“师父也不会仗着修为胡作非为。”
“你……”阿深还待再说,却叫陆丰截过话头,“以我的修为,若要控制一个人的神魂,叫他对我百依百顺,确然易如反掌。”
他仍然端坐着,握着亓官的手,平静地道,“但那是傀儡,不是道侣。”他抬眼看向老左,“恕我冒昧,若是有得选择,你会愿意将尊夫人变成唯唯诺诺只知应承的傀儡么?”
老左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陆丰又将视线落在左家嫂子身上,“左夫人恐怕也不愿意罢?”
左家嫂子摇头,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总归是要两个人相亲相爱,互相扶持,才过得下去。”
“正是此理。”陆丰平静道,“凡人一生百年犹是如此,我辈修士有千百载寿数,既有知心人相伴,为何要选择与傀儡相度余生?”
阿深心里仍旧是不痛快,冷笑道:“谁知你有什么手段……”
“阿深!”老左喝了一声。阿深闭上嘴,面上犹有忿忿。
老左回身把阿宝交给妻子,而后,吸了一口气,也坐下,端正神色看过来,先是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陆仙师。”而后才道,“七官儿在我们眼里,就如幼弟一般,乍然得知此事,难免着急了一些,万请勿罪。”
陆丰缓缓道:“左先生客气。七官儿视你们为兄嫂,既是一家人,难免揪心牵挂。”
老左咧了咧嘴,面上到底松快了一丝,道:“凡俗小民,不懂那些仙法,但我想着,以仙师之尊,既然肯开诚布公对我们说这些,应当不会将此事当成一场玩笑。”
陆丰颔首:“这是自然。”
老左定了定神,又道:“既如此,仙师可否应允我等几件事?”
陆丰看着他:“你说。”
老左:“我们与七官儿虽非至亲,但也亲如一家,还请仙师允我们日后时时看视,知他近况。”
陆丰道:“你们住在我的小洞天内,想见七官儿时,只需呼唤一声。若是往后复归凡间,我与七官儿也会在旁居住,彼此为邻,何时都能相见。”
这个答复却比他想的更好。老左心头微松,两眼却仍旧直直盯着陆丰,道:“日后,若是七官儿不愿与你在一起,请仙师放他离开。”
亓官手一动,却叫陆丰握得更紧。他颔首:“理当如此。”
老左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过了一时,又道,“最后一件……”他顿了一下,终究一咬牙,道:“若是七官儿不愿,你便不能与之、与之……敦伦。”
陆丰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微一点头:“我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