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梆——
“左家嫂子、左家嫂子在不在?”一个尖嗓门的妇人一边用力拍着门一边叫。
哒哒。
片刻后,从里屋旋出一道娇小的身影,踏着轻盈的步伐旋至院门外,取下门闩,探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那双乌溜溜的眼珠一转,在妇人面上扫了一圈,脆生生的声音便响起来:“你是谁呀?”
妇人面上瞬间浮出一脸的热络笑容,“嗐,你就是阿宝吧?真个是女大十八变,这都出落得这么水灵啦!”一边说一边就伸手推门,“你娘在家呢?”
这妇人力气壮,阿宝一时不防,就被她挤了进来,不由得“嗳呀”了一声。妇人已经绕过她径自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左家嫂子,左家嫂子?”
阿宝气恼地跺了一下脚,正要叫那妇人出去,却见自己阿娘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那挎着一个小篮子的妇人,讶异道:“张嫂子怎有空过来?”
“左家嫂子在家作甚呢?”张嫂子笑呵呵地迎上去,对着她亮了亮臂弯挎着的小篮子,笑道,“早听说左家嫂子女红好,今儿我是特地来拜师傅了。”
这张姓妇人做的是保媒拉纤的营生,这一回登门,请教女红针线显然是托辞。左家嫂子心里有数,面上却不露分毫,依然客客气气地把人请进屋,又唤阿宝倒来茶水待客。
果不其然,客套话说了没两圈,张媒人就迫不及待地直奔主题:“左家嫂子,咱们都是街坊邻里,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我就不绕圈子了。”她往前探了探,打听道:“您家与陆先生是隔壁邻居,向来亲厚,可听他说,要找什么样人家没有?”
左家嫂子睁大眼睛,过了一刻,才惊讶地道:“嫂子竟是为着陆先生而来?”
张媒人顿时脸上就有些讪讪,“嗐”了一声,“那不是、赶上了顺嘴问一句……”
倒也难怪她如此。
那教书的陆丰陆先生,一看就知道不是凡人,人家生得非但是好看,且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一样的好看,虽粗布简服,难掩其形容,便是拎着一刀肉、一串鲜鱼,缓步行走在陋巷之中,亦如皎皎之明月,令人不敢亵渎半分。
这样人物,只有天上的神仙才可配得,这张媒人虽有个能把死人说得活转来的本事,到底不敢真个凑到陆先生面前去说亲。
“那嫂子是做什么来的?”左家嫂子见说,脸上更是疑惑,“我家阿宝年岁还小,且不到说亲的年纪呢。今见嫂子登门,我实想不出这是唱的哪一出。”
张媒人顿时笑了:“阿宝倒是不急,不过您家不是还有个兄弟吗?”
“兄弟?”左家嫂子秀美的眉毛微微一蹙,这说的是阿深?可阿深在山上修道,也不常回来,怎么就被这媒婆盯上了?
“就是跟在陆先生身边那个,我听说是您家小兄弟,这瞧着,年龄也该差不多了吧?”张媒人笑得一脸喜气,“我呀,早给你惦记上了,这不,一寻摸上好人家,就紧着来寻你探问探问,您家可想好了要找什么样人家没有?若是没有,我这里倒有一门好亲,配您家小兄弟那是正正好,不论是相貌、才德、还是家世,都是上上好的,管教您家满意!”
“……”左家嫂子听说张媒人要给亓官说亲,呆了一刻,心头暗道,这倒还不如直接上门去给陆先生说亲呢。
这厢她没有言语,张媒人以为她想探探女方的底,顿时鼓弄起三寸不烂之舌,一时唾沫横飞,说了个天花乱坠。左家嫂子听她说着,心底不免微微叹气,这要早上十来年,他们一家还在义阳城那会,要有这么一户人家同七官儿结亲,说不得还真是一门好亲事,只可惜……
她打叠起精神,好说歹说把张媒人糊弄过去,待把人送出门时,只觉嘴角都要笑僵了。等她回到屋里,就见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篮子红艳艳的果子,阿宝正抱着一个红果子坐在椅子上咔嚓咔嚓地啃。
“……”左家嫂子顿了一下,问:“这果子是哪里来的?”
阿宝含糊不清地答:“阿叔给的。”她人小,坐不住,张媒人只开了个头,她就跑出去玩了。后院那里垒了几块大石头,她踩着石头很快就能爬上墙头,看隔壁院子的书塾,和正跟着阿叔摇头晃脑念书的学童们。
阿叔见了她便走出来,还递给她一篮好看的红果子。
左家嫂子对她叫陆丰“阿叔”倒没说什么,只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不许再去爬墙,女孩子家家,像什么样子。”
阿宝浑不在意,在高高的椅子上晃了晃脚,“阿叔说,要谢谢娘呢。”她好奇地睁大眼睛,问,“阿娘,阿叔做什么要谢你啊?”
左家嫂子:“……”她忽想起来什么,问:“只有阿叔,不见小叔?”
阿宝噘嘴:“小叔又去玩啦!”而且又不带她,哼!
啊呀,这、这……
左家嫂子有些不知说什么才好。
初始时她和老左都觉得,阿深说的虽然有失偏颇,但陆丰脱不了一个仗着老阅历和一身本事“勾引”七官儿的罪名,谁知,两家做邻居这么几年来,他们见了陆丰一边开书塾教学生赚束脩养家,一边还管着洗衣做饭,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妥妥帖帖,反观七官儿,整天就是瞎吃瞎玩,半点忙都帮不上——这、这,这就叫老实本分的左家人有些惭愧了。
自家没教养好女儿、不对,是兄弟,成亲之后游手好闲,夫家不但没有半句不是,且任劳任怨,还把人当做眼珠子一样,若不是贪馋懒的那个是自家人,他们都忍不住想问一句,您这亲结的是图什么呀?
到晚间,老左回来后,左家嫂子便忍不住同他说了一句:“七官儿这也是,太不像话了。”成了亲还这么瞎跑,看叫媒婆盯上了吧?
老左一听也觉得不妥,便道:“回头你与他说说。”
左家嫂子正要应下来,忽又觉得不对:“我一个妇人能同他说什么,总不成叫他做贤妻良母罢?”
老左:“……”
老左一时没有说话,左家嫂子瞅着他的神色,半晌,忽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说,他们两个,可是夫妻了么?”
当年老左叫陆丰允诺三件事,其中之一便是,不得七官儿愿意,陆丰不得与之敦伦。
实则,当初这话不过是无奈之举,他们是凡人,便是心忧七官儿,在面对抬手就能移山填海的修士时也只有深深的无力感,无奈之下才试图以言语束缚一二,而今看来,当时允诺的三件事,第二件且不提,第一件倒是分毫不差,叫他们不免想到,若是陆丰真个就因为这句话一直没碰过七官儿,岂不是……
老左闻言,脸色也不大对。他闷声不吭地洗完手,将水泼出去,才瓮声瓮气地道:“……找个时候。”至于找个时候要做什么,他却不提了。
另一头。
吃罢饭,洗沐过后,亓官习惯性地抬头找师父要亲亲。
陆丰略低下头,任他不得章法地在嘴唇和下巴上又舔又咬,半垂的眼底俱是纵容。过了一时,忽见亓官略撤开一点距离,满是疑惑地看着他:“师父,我们还不是夫妻么?”
他回来时神念习惯性地往隔壁老左家扫了一圈,不合就听到左家嫂子的那句话,顿时起了疑惑,只是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被那满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吸引去了心神,直到这时才又重新想起来。
陆丰垂眼瞧着他,眼底蔓延上些许深色。过了一会儿,他微微低头,在亓官鼻尖上亲了一下,低声道:“算。”
亓官皱了皱眉毛,感觉似乎还是有些不对。然而这时陆丰的手已经掌住他的腰,接着,那张好看的唇便压了下来,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
亓官下意识微张开唇,下一瞬,便有一个灵活的物事从唇瓣的缝隙中钻了进去……
一吻毕,亓官有些站不住,亏得陆丰一直揽着他,才不至于滑落到地上去。他把脸埋在师父怀里,喘息有些急促,过得一刻,抱着师父腰的手缩了一下,向某处探去,半途却叫另一只手捉住了。
“师父?”亓官抬头,脸上犹带着尚未褪去的红晕,眼底似蕴着一层水光,那双眸子仿佛也氤氲上了一层撩人的情思。
陆丰瞧着他,喉头微微一动,片刻后略一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下,声音有些低哑:“不早了,睡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