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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天狼其一

作者:年年的猫罐头 当前章节:36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12

在牧风奕等人筹备着攻打蓟州、劫夺朝廷运往西北的军粮时,朝廷派来劝和的钦差也抵达了川蜀,白玉亲自接见了他。

这个人白玉不认识,但他身边的牧风奕认得。

那人恭敬跪拜,行礼如仪,“臣太子少傅、圣上钦差,沈仿拜见梁王殿下。”

他有礼有节,白玉自然也不能怠慢了他,上前将他扶了起来,含笑道:“大人一路辛苦,快坐下吧。”

白玉回到主位上坐下,牧风奕在他耳边道:“殿下,他是丞相的长子。”

白玉愣了愣,迅速看了牧风奕一眼,而后如常微笑,“大人此来,是为着劝我罢兵?如果是这样,大人也不必多费口舌了,在此休息几日,启程回京吧。”

沈仿却道:“殿下错了,臣奉旨前来,不是为了劝殿下罢兵,是为了向殿下如实分析战和利弊。”

白玉点了点头,反问他,“大人觉得,我的胜算有多大,朝廷的胜算又有多大?”

沈仿道:“殿下胜在地利,皇上胜在人和。所谓地利不如人和,天下民心所向,似乎不在殿下身上。皇上是位明君圣主,百姓在他的王化之下安居乐业丰衣足食,殿下贸然起兵篡位,定会为天下人所不齿。”

这一番陈词慷慨激昂,白玉迎着他不轻不重的指责,挑眉道:“大人没看过我的出师檄文吗?我不是为了篡位,是为了清君侧。”

沈仿摇头一哂,“这不过是殿下的借口罢了。”

“这不过是大人的主观臆断罢了。”白玉紧接着道,“就像我也可以随口断定,大人刚才说的人和,也都是镜中花水中月,算不得实实在在的东西。”

沈仿听他这么说,倒是谦逊起来,“哦?臣愚钝,请殿下赐教。”

白玉笑了笑,道:“什么是人和?民心所向?是,民心如水,能载舟能覆舟,可大人别弄错了,这个民心所向,向的是百姓们赖以生存的家园,向的是富足安定的生活,向的是给他们归属感的国家,但绝对不是某位庙堂高坐的皇帝。别说普通百姓了,即便是那些地方小官,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知道皇帝究竟长什么样。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你凭什么要求别人对他无端忠心?大人明知道我这里是龙潭虎穴,还敢奉旨前来,那是因为你从小就被这样教导,要忠君,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更重要的是你见过皇帝,你们这些文武大臣能直接地、实实在在地与皇帝交流,接受他给的官职俸禄,再通过为他尽忠得到自己内心的满足。可是你说的民心,那些民,他们真的没有那么高的追求,他们只想好好过日子,至于皇帝究竟是谁,对他们来说其实没有半点区别。这就是天高皇帝远的含义,大人你当然不明白。”

沈仿似乎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半天没发出声音。

白玉接着道:“为什么历来每一位皇帝都害怕武将功高震主?就是因为他们手底下的兵从来都没见过皇帝,但将军们每日与他们同吃同住,在战场上同生共死,这种情谊是皇帝能比的吗?对百姓们来说也是一样的,当然,他们爱自己的国家,但他们不会爱那个统治者。任何一位统治者只要能给他们想要的生活,你猜猜他们会不会高兴?更何况我的胜利不会让他们国破家亡,我也姓穆,我也是先帝的儿子,他们依然是大周的子民——父皇本来就是要把皇位给我的,不是吗?”

沈仿终于想起了什么,开口道:“殿下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比皇上做得更好,百姓在你的治理下会过上更富足安定的日子?”

“因为我也曾经是百姓。”白玉牢牢盯着他,“大人自从降生以来,苦过吗?大人知道什么叫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吗?民间疾苦,绝不是你们这些朝廷命官某一天奉命巡查,山珍海味前呼后拥地‘感受’几天就能明白的。可我明白,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沈仿久久不语。

安顿了钦差的住处,白玉又独自站在窗边发呆。他的思绪飘荡回了很多年前。

晚上他叫了牧风奕过来陪他吃晚饭,白玉问他道:“白天你说那位钦差是丞相的长子,那丞相其他儿子你了解吗?”

牧风奕道:“据我所知,丞相有五个儿子,长子是个闲官儿,二儿子已经故去,三四两子都没有一官半职,第五子好像自幼去了寺里习武。殿下为何问起这个?”

白玉沉吟了一会儿,皱着眉摇了摇头,“不知怎的,今日看到沈仿,我总有种……熟悉的感觉,似乎我在哪儿见过他。可按道理来说,应该是没有的。我不认识他啊。”

牧风奕道:“会不会是因为沈仿长得有几分像他父亲?殿下对沈相很熟悉,所以觉得沈仿似曾相识。”

白玉道:“沈仿和丞相长得也不是很像,至少不会让人看一眼就一定会联想到丞相。不,我想起来的不是丞相,是……”

“是谁?”

白玉沉默了很久,碗里的饭都凉透了,他也没有动筷子。牧风奕没出声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突然,白玉猛地站了起来,冲到内堂,从衣柜里拖出一个箱子,把它倒扣过来,倒出了里面的所有东西,在一地狼藉中疯狂地翻找着。

箱子里都是些书籍纸张,白玉一向是个爱惜书的人,这会儿动作却粗暴到把有些书都扯坏了。牧风奕走了过去,把他翻过的一一整理好。

过了一会儿,白玉停了下来,把手里的书倒扣在地上,攥着书页的手指关节处泛白,牧风奕细看过去,竟发现白玉在微微发抖。

“殿下?”他伸手扶住白玉的胳膊,担心地询问。

白玉咬了咬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死命压制住剧烈到有些发疼的心跳。

“你先出去吧,让我自己待会儿。”白玉道。

牧风奕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沈仿没有停留太久,第二天一早他就拜别了白玉,启程回京。白玉将他送到城门口,在沈仿准备转身上马车的一瞬间,他忽然道:“听闻大人的二弟,已经过世了?”

沈仿脚步一顿,转头看着白玉,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

“我可不可以冒昧地问一问,是什么时候的事情?”白玉接着问。

沈仿不解地蹙了蹙眉,还是答道:“回禀殿下,臣的二弟是四年前过世的。”

“四年前。”白玉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复又柔和道,“大人一路保重。”

白玉静静地伫立,直到看着沈仿的行辕远去,逐渐消失在视线里。他的身后有一条蜿蜒着反射着日光的青石板路,到护城河前戛然而止,日光随即又照到护城河里,河水波光粼粼,像一条包裹了城门的缎带。那样温柔的保护,看得久了,却让人头晕目眩。

餍足之后,尉迟元贺从叶知砚身上下来,顺手扯开绳子,叶知砚的手腕已经磨出了血。

尉迟元贺瞥了一眼,丢给叶知砚一瓶白药和纱布。

“你比起梁王,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随意折腾。”尉迟元贺松松地系上衣带,冷笑着道,“他若是伤了一星半点,多少人排着队心疼,你就不一样了。”

叶知砚早已习惯了他的冷嘲热讽,这是每次必不可少的惯例,好像说出这些刻薄的话给尉迟元贺带来的满足感远远高于从他身上获得的。

“我命贱,和梁王没得比。”他淡淡道。

尉迟元贺上下打量他几眼,忽而笑道:“命贱?未必吧。你不是梁王的表哥吗?”

叶知砚给手腕撒药的右手猛地一抖,药粉半瓶归了床榻。

他猛地抬起头,慌乱又震惊地看着尉迟元贺。

他的反应让尉迟元贺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来,“哦,看来我得到的消息没错。你母亲是他母妃的姐姐,也是乌孙氏。对吧?”

叶知砚的脸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第一次在人前露出这样失态的神色。

尉迟元贺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新奇物种,他上前两步,伸手挑起叶知砚的下巴,细细端详着他的惊慌无助。

“难怪你们两个都有这样万里挑一的容貌,原来是一脉相承。你们家族的基因这么好,你还有没有别的兄弟姐妹?”

叶知砚和他那双鹰隼似的黑眸对视了片刻,心脏砰砰跳得狂乱。他躲开了尉迟元贺捏着他下巴的手,掀开被子想要下床离开。

尉迟元贺略略提高了声音,“你刚才来的时候看到了那些书信,是不是?”

叶知砚的动作僵住了。

尉迟元贺笑了笑,接着道:“没错,颜寻写给梁王的信,都被我截下来了。你想去告诉梁王吗?那我得劝劝你,最好不要。”

叶知砚转过身看着他。

“你别忘了,我们现在是在造反。要是这时候梁王和我闹翻了……”尉迟元贺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他不必说,叶知砚自然明白。

尉迟元贺走了过去,一把攥住了叶知砚的手腕。

钻心似的痛。叶知砚第一次开始挣扎,第一次企图挣脱尉迟元贺的控制。

他本就磨破了的手腕被尉迟元贺这样狠狠一攥,伤口沁出了更多的血,尉迟元贺对那些鲜红视而不见,而是更加用力,让叶知砚痛到不敢再反抗。

他凑近叶知砚耳边,声音极轻,几乎只有一点气音。他道:“你要是敢透露一个字,我就告诉梁王,原本要被进贡给先帝的,是你的母亲。”

他话音刚落,叶知砚像个被剪断了线的木偶,颓然地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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