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送来的军粮，不全是军粮。米里搀了些东西，是不是？”颜寻把冯军医叫到了跟前，问他。
冯军医道：“是啊，大将军，谁能想到梁王会这么做呢？原本军中怪病还没有蔓延得这么快。真不知道梁王在里面做了什么手脚。”
颜寻“唔”了一声，端起手边一碗热腾腾的羊乳，边吹边喝了小半碗。他咂摸着羊乳的味道，幽幽道：“我以前是不爱喝羊乳的，不过自从知道梁王是喝羊乳长大的之后，我就喜欢上这种味道了。我一喝这个，好像就能想象到他在襁褓里一身奶香的样子。真是太可爱了。比那只小羊羔还可爱。”
不知道他为何说起这个，冯军医只是静静听着，没有答话。
“你知道扎布苏是怎么死的吗？”颜寻突然问。
冯军医愣了愣，茫然地看着颜寻。
“哦，你应该只看见我处死了他，但你大概不知道真正的原因。”颜寻把剩下的羊乳一饮而尽，这才缓缓道，“不为什么，就因为他居然敢在我面前诋毁梁王。”
颜寻话音刚落，嘴角那点淡笑一下子没了。他直直地盯着冯军医，看得他汗毛倒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大，大将军……”冯军医颤颤地开口。
“有一件小事希望你明白，”不等他说出什么来，颜寻兀自道，“我对梁王的信任，没有任何人可以撼动——除了他自己。如果从他那里运来的军粮有问题，那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我不需要什么理由什么证据，他就是一切理由和证据。”
冯军医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颜寻接着道：“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梁王当初刚到我的军营里来的时候，有一天夜里他在烛台下发现了一张纸条，那上面写着‘静待一时，不可轻动’。你说，是什么人能有机会出入我的中军帐而不引人怀疑呢？当时我想到了很多人，淳于璟、淳于珵、高逸、守卫打扫送饭的军士，甚至还有颜尊。可是在纸条出现的时候，颜尊还没有来到我的军营。我想来想去，独独没有想到你。”
冯军医狠狠一颤，脸上强行维持的平静刹那间没了掩饰，完完全全地把他内心的慌乱暴露在颜寻面前。
颜寻笑了笑，“说起来，你在我这儿做军医也有五六年了，我居然一直没有好好了解你。哎，咱们聊聊吧。告诉我，你父母的尊姓大名。”
颜寻此话一出，冯军医自知彻底没了转圜，颓然地跪在了地上。
颜寻自顾自道：“当年太后假孕，她买通的那个太医就是你的父亲吧？那个时候你多大？十七八岁？你刚出生的弟弟夭折之后，你娘就进宫做了皇帝的乳母。皇帝五六岁时，你最小的妹妹也出生了。有一天太后突然杀了你父亲，你母亲只能带着你妹妹东躲西藏。等你从外祖家回来的时候，才发现你已经家破人亡了。为了避祸，你改了名，随了你母亲的姓。”
冯军医呆滞地听着颜寻说完，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
“大将军，我对不起你，可是，我不能让你打胜仗，你要是继续手握兵权，亲自南下平叛，我怕梁王就没有胜算了！只要梁王打进皇宫，他就一定会杀了太后的，他一定会！”
颜寻听着，深深叹了口气，“是什么人让你这样做的？还有那张纸条。单单凭你自己，没有这么大的勇气和本事，你也想不了这么多。”
冯军医摇了摇头，“大将军，我不会说的。你杀了我也好，还是用刑也好，我都不会说的。”
颜寻叫进了淳于璟，对他道：“把他带下去，看押起来，不许军士欺凌他，也别让他死了。”
“是。”淳于璟拉起了冯军医，很快带他出去了。
多少人在心里盼着白玉打进上京啊，颜寻苦笑了一下，隔着衣服抚摸胸前的长命锁。他们只知道梁王能替他们杀了这个杀了那个，没有人关心这把屠刀被磨得锋利时会不会很痛。
今日天气晴朗，太阳很大，白玉收拾了一下衣柜，打算把冬日里的被子和厚衣服都拿到院里去晒。他弯腰从床底下拖箱子出来时，脖子上挂的长命锁随着他的动作磕在了箱子上。他打开箱盖，长命锁又磕在了里面的一个小盒子上。
白玉的目光不由落在那个盒子上。
那个黑色的小木盒，是淳懿郡主给他的。
“当你认为颜家到了危急存亡之时，或者……你再也无法忍受你的丈夫之时。”
白玉伸手抚了抚小盒子，突然有了一种打开它的冲动。
雍明公背负着叛贼的罪名下落不明，颜寻的兵权也即将被岑安夺去，也许二百年前的颜家先祖所说的“绝境”，就是这个时候了。
盒子只能打开一次。
白玉把它拿了出来，抚摸着它历经二百年岁月留下的沧桑，隐约间，他感觉到了什么，心脏砰砰跳得剧烈起来，呼吸中都产生了一股急躁的灼热感。
“啪”的一声，木盒碎裂。
尘封了二百年的秘密在白玉面前轰然展开。
那天白玉没有按照原计划去晒被子，他一下午都没出门。邱烨送饭到他房中，白玉倒是吃得干干净净，于是就没人担心他有什么不好了。
第二天他穿上了颜寻的大氅，救了他一命的那件。紫貂皮柔软厚实，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灰紫，把白玉严严实实地包裹着，隔绝了所有的寒风，像一个婴儿的襁褓和摇篮，像温柔乡，像颜寻的怀抱。
牧风奕昨夜奉他的密令离开了蓟州。
在等他回来的这段日子，白玉每天都在一点一滴地回忆自己短短十八年的人生。从最久远的记忆开始，他的童年，他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再到遇见颜寻，和他相爱，他的人生真正开始有意义起来，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它们都是丰富而炽热的。如果一个人身披重甲手拿长枪，迎接他的却不是荆棘坎坷艰难险阻，那就太无趣了，也显得做作。
“其实我一直不愿意真正面对这一切，因为我的内里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事实上就是这样。我总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希冀，盼望着颜寻能帮我解决所有，然后我就可以在他的保护下无忧无虑地活着。我到现在也无法完全摆脱这样的心态，这是人的本能，所有人都希望从爱的人身上获得帮助。”白玉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我把这种心态稍微改进了一下，我希望从爱的人身上获得力量。然后我就发现，我已经得到了。”
叶知砚用一种惊奇的眼神看着白玉，他突然发现白玉又长高了，虽然还没有完全摆脱那个单薄纤弱的少年影子，但他已经无法把他当做一个小孩看待了。
“我爱他，和我要靠自己，这两件事其实不冲突。对不对？”白玉的眼睛清亮得像天上的星子倒映在春日一汪清泉里，顾盼间水波盈盈，格外炯炯有神，比以往又平添了一抹勃发的生机。那种生机来源于由内而外的热情，只有具备强大自我的人，才能产生的历尽千帆后对这个世界始终如一的热情。
二百多年前，颜鹤为大周打下了半壁江山，他战功彪炳功勋卓著，二十不到封侯拜将，三十出头受封雍明公，爵位世袭罔替。太祖皇帝曾以“一战百神愁”来赞誉这位开国大将。
史书工笔和民间野史自然不会吝啬于对他的渲染和夸赞，传来传去添油加醋，许多所谓的“事迹”连他的后人都不曾耳闻。
但在这些恭维赞颂里，从来没有人提到过另一个人。
他的夫人，韦肃云。
这位巾帼枭雄十六岁嫁与颜鹤，手中三叉双头枪，胯下嘶风大宛马，率领一支名叫“白马军”的韦家家兵，和颜鹤一起南征北战。人们只知她是颜鹤身边一位个子不高、蒙着黑巾、从不说话的勇将，却不知她是个女子，是颜鹤的夫人。
最后大周开国，颜鹤功成名就的时候，韦肃云已经将近半年没有出现在战场上了，因为她的肚子藏不住了。
“你做了大将军，那我呢？”韦肃云挺着即将临盆的肚子，又是震惊又是伤心，“我也为大周立下了汗马功劳，跟着你出生入死。那些将军都得了封赏，只有我什么都没有，只能在家生孩子？”
颜鹤有些为难，安慰她道：“让女人入朝为官，哪有这样的规矩？你何必执着于这个？有我在，你还能受委屈吗？”
韦肃云眼中的火苗逐渐熄灭了，她转身回房，半个月后生下了孩子。直到去世，她此生再也没有和丈夫说过一句话，他们也只有这一个孩子。
颜鹤知道妻子的不甘和怨恨，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儿子长大成家后，韦肃云悄悄地把一个黑色的木盒子交给了儿媳妇。
“当你再也无法忍受你的丈夫之时。”她笑着道，“你就打开它。”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了一句，“或者，当你认为颜家到了危急存亡之时。”
儿媳蔡氏郑重地收好了婆婆交给她的东西，尽管她一直没有明白婆婆的意思——也有可能，她不想明白。
但在她把盒子交给她的儿媳时，她把这两句话掉了个个儿，然后有些惆怅地看着自己的儿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牧风奕带着一支军队回来了。这支队伍军容严整士气如山，这个像狻猊舞爪，那个是狮子摇头，个个肌肉暴突凶悍异常。
他们都骑着白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