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白玉起早贪黑,每天都会轮流在各个营中从早待到晚,致力于在所有将士中混个脸熟。他的容貌本就令人过目不忘,到开春的时候,军中基本上没有人不知道梁王是谁了。
他在治下颁布了一系列新政,薄征缓刑,用尽可能最多的钱粮抚恤军中将士,有父母的照顾他们的父母,父母不在的照顾妻儿,没有妻儿的照顾兄弟姐妹,孤身一人的格外厚待——虽然银子花了不少,还变卖了王府里所有值钱的装饰摆设。但很快的,白玉的仁爱之名人尽皆知,将士爱戴无有不服。
这一日照例又是白玉在营中巡查的时间。他们很快就要按计划发兵攻打漳莒山,武器军械的督造格外重要。
白玉设计的新式云梯和战车都差不多打造完毕了,他看过之后又去检查羽箭的情况。一车一车的羽箭刚刚装好,要被运往各营,白玉随手抽了一支出来看了看,蹙眉道:“这支箭是谁造的?”
羽箭的打造每一批都有记录,出自谁手、哪一队负责装车、哪一队负责运输都可以查到。白玉接过簿册,在打造这批羽箭的工匠的名字上圈了一下,道:“过几天我随时会再来,最好别再让我看到一支羽箭稍有弯折。”
走出去没多远,白玉发现自己踩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圆形的木牌。他弯腰捡起来,看见上面刻着一个红色的圆点。
“这是什么?”白玉问牧风奕。
牧风奕也是疑惑摇头。
很快查清了。这是军中士卒用来博戏的筹码,这种圆形木牌一部分刻着红点,一部分刻着绿点,士卒按照自己的想法投注,就会得到相应的筹码,最后再根据胜负以及筹码的数量获得银两。
“这种东西,军营里一向风靡吗?”白玉问前来回话的小都统。
小都统道:“回禀殿下,这个原是蓟州守军军营里的把戏,他们被收归我军以后,渐渐就都传开了。”
白玉抱臂看着桌上的木牌,沉吟许久,转头问牧风奕,“牧将军怎么看?”
牧风奕道:“末将愚见,这不过是军士们闲来消遣的小玩意儿罢了……一切凭殿下定夺。”
白玉的目光从他身上挪开,向后靠在椅背上,透过帐顶上圆形的孔洞,看着那一小片星子。
“睡过头一会儿而已,不用打板子吧,让他下次注意就好了。”记忆里,他道。
颜寻揽着他,任由白玉在自己的手指上套上一个他用草藤编的戒指。戒指有点小了,白玉捣鼓半天,终于给他套在了小指上。
“为将者,要懂得宽严并济,平时可以和和气气,和他们称兄道弟,但真正要让他们在战场上像羊群一样乖乖被赶来赶去,还是要靠威信。如果一个将领和手下军士相处只知道和气,甚至显得低声下气,那就说明这个将领太懦弱,以致威刑不肃。反之,如果一个将领过于暴躁,时时刻刻疾言厉色,那就说明他不得军心,手下都不听话。”
“那什么时候宽什么时候严呢?”白玉问。
颜寻道:“刑上极,赏下通。”
白玉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木牌,对牧风奕道:“五天之内,把蓟州营里所有这种东西都收缴上来,我要在祭台前一把火烧了它们。之后我会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搜查军营,如果让我发现副将手里还有,主将受罚;牙将还有,副将受罚;偏将还有,牙将受罚。以此类推。”
最后,他把木牌抛给了牧风奕,看着他又补了一句,“主将如敢私藏,贬为步卒。”
牧风奕轻轻吸了口气,朗声道:“是。”
白玉往外走了几步,突然顿住了,转身问牧风奕,“从大头兵开始,在战场上杀敌积功升到将军,挺难的吧?”
牧风奕笑了笑,道:“殿下,不是末将自夸,像末将这样在四十岁以前活着做到将军的,大周上一个还是六十多年前的邓涯老将军。那一年他正好四十岁。”
“四十岁。”白玉点了点头,“再过个几年,也不太容易上战场了。你今年是三十五岁?”
“是。”
“那你比邓涯将军要早很多啊。”
牧风奕道:“是,末将做到大都统后,很幸运地得到了秦将军的赏识提拔。但朝廷中几乎所有的高级将领都是出身显赫的将帅世家,起码父辈中有一个武将。最不济像尉迟元贺,他祖父虽然是文官,也比末将这样从最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强多了。”
“可大多数人都是你这样的。不是吗?”白玉转头问旁边的小都统,“你祖上是做什么的?”
他道:“回禀殿下,小的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普通百姓。”
白玉拍了拍他的肩,“那么从你开始,就要扭转这个局面,让你的子孙后代也享受祖上余荫。”
小都统不由笑了起来,又有些惆怅,“如牧将军所言,这样的人几十年才能有一个呢。”
“这不公平。”白玉想了想,道,“既然军中士卒觉得闲着的时候太多了,那这样吧,从现在开始,除去战时,每两个月举行一场比武,百人中胜出一个,千人中胜出十个……最后十万人中的一千个再比,只是不许伤人性命。最后优胜的十人各自往上提拔一级,到牙将为止。再往上就要看战功了,想做主将不是光靠比武这么简单的。这样有志气的就知道该干什么了。”
五天后,白玉在祭台上亲自点火烧掉了所有的木牌,底下将士们安静看着,鸦雀无声。白玉也一直没说话,直到木牌烧完了,火也灭了,白玉才转头朗声道:“突然剥夺了你们的小乐趣,我知道有些人心里在埋怨我,还有人跟你们的将军求情,希望他们来劝我。”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声线突然冷硬起来,嘴角那一点点弧度也瞬间隐没,“有一件小事还是得顺便提一提——我才是你们的主子。可别记错了。”
牧风奕和秦冉对视了一眼,彼此都露出了一个微笑。
各自领兵回营的路上,牧风奕道:“有没有觉得现在的梁王有点像一个人?”
秦冉笑了笑,目光落在天际那厚厚的云层,黄澄澄的一片,色彩浓淡有致。
过了一会儿,他道:“可是大将军要是看到,一定会难受的。”
牧风奕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沉默片刻,他转而道:“昨晚我收到了一封来自西北的信,是伏城写的。”
“嗯?他说什么了?”
“他说,希望我告诉他一句实话,大将军和雍明公,究竟是不是……内奸。”
“……然后呢?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牧风奕道:“是的话,岑安领兵之后,他就会联合淳于璟、卢行和万古,在交战中放水,暗中相助我们。不是的话,他希望在梁王登基之后可以善待他们,他们愿意交出所有兵权卸甲归田,只求活命。他们都是有家室的人。”
秦冉愣了愣,“大将军和雍明公当然不是内奸。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们清楚,可他们只知道大将军和梁王……而且雍明公的确不见了。”牧风奕道,“我还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梁王,也没有回信。我不知道怎么处理比较妥当。”
秦冉不假思索道:“当然要让他们帮我们。这有什么不好的吗?”
牧风奕摇头道:“我再想想。今晚之前就会有决定的。”
秦冉不知道,可牧风奕知道,白玉根本没想夺皇位,他的目的只是诛杀太后和岑氏外戚。如果伏城他们真的帮了白玉,那就成了反贼,即便白玉达到了他的目的,可他只要不肯坐上皇位,伏城他们的命就落在皇帝手里了。
造反的罪是不能饶恕的。皇帝即便舍不得杀白玉,恐怕也不会对他们这些叛将留情了。
可是如果拒绝伏城的帮助,岂不是亏大了?
“暗中……”牧风奕嘟囔道。
“什么?”秦冉没听清。
“没有不透风的墙啊。”牧风奕感叹道,“我自问一生以义字当先,现在却在犹豫是兄弟的命重要还是自己的利益重要。想想都羞愧。”
秦冉没听明白,于是没有接话。
牧风奕又道:“哦,是梁王的利益。又来了,又要我选忠还是选义。做人为什么这么难?”
“不难。当你有一个目标的时候,一切都不难。”秦冉目光沉沉,“你跟随梁王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报答当年他母妃的救命之恩吗?那你就想想,她希望你怎么选。”
牧风奕发了一瞬的呆,轻轻叹了口气。
“很简单。对吧?”秦冉笑了笑,“我一向觉得人生很简单,只要你想要的东西少一点。”
牧风奕忽然道:“我是为了报恩,你是为了报仇。尉迟元贺呢?他是为了什么?”
“他?”秦冉“嗤”了一声,“他是吃饱了撑的。一辈子就为个‘色’活着了,干了这么多荒唐事,不差这一件。”
“我还真没想到他为了得到梁王,能命都不要了。”
秦冉一怔,猛地转过头,“梁王?!”
牧风奕蹙眉道:“你说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