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之后,叶知砚清净了很久。他总是佩服自己的承受能力,无论发生什么,都能有办法走出来。在这段时间里,他又培养了一个新爱好——洗马。
军营里的战马在某种程度上比人还金贵,不仅吃的粮食草料要专门用牛车来拉,平时也要专人悉心照顾,才能让骑兵发挥出他们最大的威力。
白玉给了叶知砚通行令牌,马夫们已经很熟悉他了,看见叶知砚提着水桶和刷子过来,便笑着和他打招呼,“叶公子今日怎么来晚了半个时辰?”
“起晚了些。”叶知砚把水桶放在马旁边,那马也认得他,转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胳膊。
他刚把马的全身淋湿,突然感到自己身后撞上了什么东西,还没来得及回头,手上的刷子就被人拿走了。
叶知砚疑惑地转头去看,登时惊得连连后退,把马都撞得趔趄,随即他不管不顾地翻过了栅栏,险些栽个跟头。
尉迟元贺身上的铠甲太重,只能绕过栅栏跟过去,叶知砚已经跑远了。
马夫一头雾水,看看尉迟元贺,又看看叶知砚一骑绝尘的背影,隐约明白了什么,瞪着惊诧的眼睛埋头接着伺候这些战马。
叶知砚一路狂奔,跑到精疲力竭才停下来,这会儿他已经跑到了营中生火做饭的地方,伙夫也在忙活着起炉灶煮午饭。
叶知砚喘息着回头去看,没看见有人在追他,他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坐在一块石头上稍事休息。这会儿他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冷汗,还在微微发抖。
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无助地咬着下唇,只期盼着这会儿能遇上白玉或者牧风奕,带他安全地离开。
一个伙夫看了他一会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道:“这儿到处烟熏火燎的,脏得很,你要不到营帐里去坐着?”
叶知砚抬起头,面对着他善意的建议,只是扯着嘴角露出一个苦笑,哽咽着道:“没关系,没有比我更脏的了。”
伙夫愣了愣,刚要说什么,一阵马蹄声渐近,尉迟元贺从马上下来,朝叶知砚走来。
“将军。”伙夫立刻站直了身子。
叶知砚不再跑了,他已经没力气了。再说,尉迟元贺已经把他拿给他手下的兵玩过了,他还怕什么呢。
尉迟元贺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人都退下。叶知砚凝视着他,而后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佩剑上。
“你要去哪儿?我送你。”尉迟元贺道。
叶知砚愣愣地看着他的剑,过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下了头,等待着尉迟元贺像往常一样的凌辱践踏。
尉迟元贺蹲了下来,从下往上直视着叶知砚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此时空洞洞的,迟暮老者似的褪尽了光泽,混沌黯淡,像罩上了一层阴云。
罪魁祸首此时倒有些无措了,一肚子打好的草稿一时忘了开头,和那双眼睛对视片刻,他先收回了视线,站起来又伸手去拉叶知砚。
叶知砚很顺从地起身,任由尉迟元贺把他拉上马,去往某一个他不知道也不打算问的地方。
“跟我说句话?”尉迟元贺在叶知砚身后揽着他。
“你杀了我吧。”叶知砚道。
他回过手,摸到了尉迟元贺的剑柄。
尉迟元贺攥住他的手腕,低声道:“对不起。”
叶知砚没说话,也没动,只知道尉迟元贺的手指正牢牢地压在他的脉搏上。又是这样,这个人连道歉也要钳制着他。
“我对你做的那些事,很过分,我知道。我不奢望你马上原谅我,但我保证,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这样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话音刚落,叶知砚紧接着问。
尉迟元贺把他送回了城中的客栈,这一整个客栈都被清空用来给白玉居住,包括悫正和叶知砚也住在这里。
他们刚到,白玉的马车也回来了,邱烨搬下车凳扶他出来,白玉一眼就看到了似乎十分“亲密”的两个人,有些诧异地停住了脚步。
“殿下!”叶知砚如逢大赦,挣开尉迟元贺的手跑到白玉身边。
“殿下。”尉迟元贺上前两步行礼,“末将是送叶公子回来的。”
一看叶知砚的模样,白玉便知道没那么简单,他警惕地看了看尉迟元贺,点点头道:“好。你回军营吧,营中事多,我们马上要攻打漳莒山了。”
尉迟元贺只得离去。临走前,他深深看了叶知砚一眼,后者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更加慌乱地侧过身去。
白玉拉着叶知砚进了客栈,把他带到自己房间。不等白玉开口,叶知砚便道:“殿下,我们……”
“他是不是做了伤害你的事?”白玉问。
叶知砚点了点头。
“是身体还是感情?”
叶知砚低着头,死死掐着自己的手。
白玉叹了口气,把他的两只手分开,替他揉了揉被掐出红印的地方,“我也不必问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了,你肯定有自己的原因。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我还是能感觉到你好像不信任我。或者说,你没把我当成朋友。”
“……朋友?”叶知砚看着白玉,眼中满是惊喜。但那只是一瞬,随即他仿佛想起什么,又躲开了白玉的视线,巨大的羞愧让他抬不起头来。
“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当初在皇兄寿宴上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很喜欢你的。虽然那时和你还不熟悉,但我总有一种感觉,咱们挺有缘分,我看着你的时候觉得很亲切。对了,你有没有觉得,咱们两个的声音还挺像的?”
白玉越这么说,叶知砚越愧疚难当,他无从开口,只能保持着沉默,因为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把当年的事情说出来。他的母亲是怎样设计陷害自己的妹妹,害她与心上人生生分离,被当成礼物送给白玉的父皇,最后被活着钉进了棺椁里。虽然这一切都不是他所为,但叶知砚明白什么叫“迁怒”,没有人能对仇人的儿子完全心无芥蒂。他怕白玉恨他。
“现在你能把发生的事告诉我吗?关于尉迟元贺的那些事。”白玉竖起三根手指,“我保证,如果你不想让我为难他,那我一定不会给他穿小鞋的。”
叶知砚缓缓道:“他对我一直很不好,经常欺负我、羞辱我,可是今天他又突然来跟我道歉。他变得太快,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白玉想了想,道:“你要是不想再和他来往,我就告诉他不许再来找你,让邱烨去贴身保护你,这样你就不用怕他了。”
叶知砚摇摇头,“殿下还是正事要紧,不必为我的事操心,我会处理好的。”
“我既然知道了这件事,不能什么都不做啊。”
叶知砚笑道:“殿下不用再做什么了,今天这番话已经帮了我很多了。真的。”
半个月后,秦冉得到了探子的消息,说丁昭被白玉放走后,果然前往漳莒山面见那里的守将郭轲。丁昭的本意是和郭轲一起守卫漳莒山,但郭轲却疑心他是白玉派来安插在自己身边的钉子——毕竟之前就有传言,说漳莒山、界阳栅和平周城中有一个将军已经投靠了梁王,而丁昭的界阳栅又失陷得这么快,他甚至没有收到丁昭的求援。于是,郭轲拒绝了丁昭的请求,反而将他囚禁了起来。
确定了此事之后,秦冉率领麾下精锐向漳莒山发起猛攻,多用火油硝石一类引燃郭轲的大营。离此最近的界阳栅已然沦陷,等平周城的援军到来的时候,混战早已平息,郭轲也被秦冉斩杀。牧风奕在援军撤退的路上设伏,又轻松得了一场大胜仗。
唯一不如意的事,便是等到白玉去寻丁昭时,发现他已经自尽在狱中,墙上还有他用血留下的遗言。白玉这才知道,早在界阳栅沦陷时,丁昭就已经亲手杀了他的所有妻儿老小,自绝后路。他是不会投降的。
白玉只得下令以公侯之礼厚葬丁昭。礼毕,他在丁昭的坟前站了许久。
牧风奕惭愧道:“殿下恕罪,末将真的没想到丁昭会……”
白玉摇了摇头,“你没做错什么,是我把他逼上绝路的。”
“殿下,战争就是这样,将军们在披上这身甲胄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这是他自己的选择。”牧风奕顿了顿,又道,“何况若是从另一方面来看,他的父母妻儿又何尝不无辜?丁昭着实狠心,以所有亲人的性命来成全自己的忠义,这算是自私还是无私?”
白玉道:“我不知道。对错与否,也许本就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
“那么殿下就不必自责了,我们只管做好自己该做的,至于其他的,过多伤怀也是无益。走到这一步,杀人与被杀殿下只能选择一样。”
“我又想到颜寻了。”白玉道,“以前我问过他,杀人的时候害不害怕。”
“大将军怎么说的?”
“他说,当然害怕,但是他没有别的选择。后来他只能用‘每杀一个敌人,就能保护一个大周百姓’来麻痹自己,渐渐的就不怕了。”
牧风奕点点头,道:“大将军说的没错。”
白玉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握紧胸前的长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