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霁月带着自己怀了身孕的消息来找颜尊，颜尊甩手不管，阮皓月又远在川蜀，和元恺卫纶一起打理川蜀的事务。她只得卖了月人居，带着这些钱孤身前往渭燕，去向颜尊的姐姐求助。
自那次一别，已经五月有余。
唐晋之再度跟颜尊提起了这件事，他道：“容凌，算算日子阮霁月已经有孕七八个月了，很快就要生了。”
颜尊身边又换了一个清秀的少年，按照颜尊的要求，他的发髻梳得和白玉一样，腰间还戴了一块玉佩，正坐在颜尊身边敲核桃。
颜尊一听这事就烦得很，冷淡道：“你倒是记得清楚。”
唐晋之道：“不管怎么样，她怀的是你的孩子，你真就这么不愿意认那个孩子吗？”
“你别管得太宽。”颜尊忍着怒火。
唐晋之和颜尊相处了五年多，当然能看出来他已经快到忍耐的极限了。但他还是不肯就这么放弃，又劝道：“容凌，把孩子接到身边来吧，那是你唯一的孩子。你要是不愿意管，我可以帮你……”
颜尊还没开口，他旁边的清秀少年把一块核桃仁喂给颜尊，软绵绵道：“公子大好年华，合该逍遥自在，让一个孩子束缚了岂不可惜？”他睨了一眼唐晋之，又轻笑道：“操心太过容易显老，唐公子还是得当心些。”
他对唐晋之的明嘲暗讽不仅没有让颜尊生气，反而大大取悦了颜尊，他搂过那少年，勾起他的下巴，亲昵地捏了捏他的鼻尖。
颜尊转头看向唐晋之，见他愤怒地盯着自己怀里的人，便道：“冉苒今年才十八，和梁王一样大。你比我还大两岁，凡事多担待。”
唐晋之和颜尊对视片刻，一言不发地离去了。
颜尊没了官职之后，虽然皇帝开恩，留了侍郎府给他，但他早已不住在那儿了。为了行事方便，他在城外山脚下置办了一处小宅院，搬到了那里居住。他没有俸禄了，生活开销用的都是这些年的积攒，虽然和从前不可同日而语，但也比普通百姓强得多，家里还有五个仆人伺候，过得像个赋闲的老员外。
家里的事都是唐晋之在打理，为了缩减开支，他雇的仆人不多，两个打扫的和两个端茶倒水的，还有一个做饭的，他们忙不过来的时候唐晋之都得帮忙。最大的开销莫过于颜尊的那些“小爱好”，这些人吃穿都要好的，半点马虎不得。
唐晋之在颜尊那儿受了气之后，就去了院子里倒腾种着的菜。过了一会儿冉苒出来了，悄没声地走到唐晋之身后，故意碰倒了他旁边的水桶。唐晋之没有防备，半边身子都被打湿了。
“哎呀，我可不是有意的。”冉苒笑着道歉，“不过，这水桶倒了也好，唐公子将就着把身上这些泥巴洗干净吧。”
他说着后退了几步，嘲讽地欣赏唐晋之的狼狈。他穿着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连鞋面都不见丝毫灰尘，面庞年轻饱满，唇红齿白。
唐晋之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土的双手，把水桶扶起来，起身准备去换衣服。
冉苒见没能激怒他，又拦在他面前，道：“说起来，我来这儿也有一个月了，却一直没搞清楚你的身份。一开始我以为你是这儿的下人，后来却又看你居然敢和主人吵架。说你也是这儿的主人吧，你又在这儿种地。哎，跟我说说，你到底是干嘛的？”
唐晋之抬眼看着他，“和你有什么关系？”
冉苒道：“当然和我没关系。但是，你要是个吃闲饭的，我劝你还是赶紧滚出去，省得在这儿天天惹主人生气，干活也没有人家利索，岁数……”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整个人被唐晋之推进了菜地里，摔了个人仰马翻。冉苒又惊又怕地看着唐晋之，一时竟忘了爬起来。
唐晋之沐浴出来，刚刚换好衣服，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都不用想，肯定是颜尊。他三两步走过去，一巴掌把唐晋之扇在了地上。
唐晋之被他打得晕头转向，靠在床边缓神。冉苒哭哭啼啼地跟在颜尊身边，颜尊指着他对唐晋之道：“道歉。”
唐晋之自是不肯，颜尊也不和他多话，上前扯着他的头发，把他按在地上，强迫他跪在冉苒面前。颜尊道：“你没资格跟他动手。他是我的枕边人，至于你，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他的奴仆。”
颜尊早就带着冉苒走了，唐晋之还一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朱砂再次登门。这回她觉得有些奇怪，一向她来都是要说正事的，唐晋之会殷勤接待她，有时颜尊因为一些“事情”耽搁来晚了，唐晋之就得陪着朱砂说说话，也只有唐晋之才能和朱砂聊明白他们在谋划的事。
今天颜尊没来晚，身边跟着的却不是唐晋之，而是个朱砂没见过的生面孔。不过朱砂也不觉得这是新鲜事儿，他和之前的一个个都一样，全是些年轻漂亮、乖巧听话的小男孩儿罢了。
朱砂看了看冉苒，对颜尊道：“我要说正事，这个人……”
颜尊拉着冉苒坐下，道：“没关系，他可以在这儿。”
“唐晋之呢？”朱砂随口问。
颜尊笑了一声，“你还真把他当我的什么人了？”
朱砂对他们的事没兴趣，转而道：“颜寻没回京，我派去的人全都跟丢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你们颜家真是邪门儿，你爹不见了，你哥现在也不见了。”
颜尊道：“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这中间一定有皇上的参与。我了解他们，他们绝不会通敌，也不会无缘无故失踪，他们肯定在暗中做一些事。要找到他们也不难，我会亲自去一趟。”
“去哪儿？”朱砂问。
“渭燕。”
朱砂不解道：“渭燕？你知道什么了吗？”
“那倒没有。”颜尊摇了摇头，“只是一种直觉。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种东西很难说清的。”
朱砂半信半疑，想了想又道：“对了，这些日子外头的流言你听说了吗？难道悯王真的没死？”
“管他死没死呢。”颜尊丝毫不以为意。
朱砂挑明了道：“我们的准备很快就能完成，到那时攻入崇明殿接回梁王登基，一切都会很顺利。至于你，帮助我们对付你爹和你哥，这是你唯一要做的事，可你现在越发懒怠了。我早就让你出去找你爹，你却躲在这里享清福。原本上头已经恼了，是我替你说话，让他们不要着急，再给你个机会。你能把握好吗？”
颜尊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我不是躲懒，我计划好了颜寻回京以后怎么收拾他，可我也没想到他压根没回来，皇上也是一个劲和大臣们打马虎眼儿。”他咬了咬牙，“我早该想到的。”
“你尽快启程，去做你的事，别再让我们失望。”朱砂起身要走，突然顿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颜尊，露出狐疑的神色。最后她道：“我会派人帮你。”
朱砂从颜尊家出来上马，跟随她的随从迫不及待问道：“大姐，颜尊还信得过吗？他会不会和颜钧颜寻都是一伙的？毕竟他们可是一家人。”
朱砂沉吟片刻，道：“说实话，现在我心里也在犯嘀咕。一开始我看颜尊痴迷梁王的劲头，觉得他肯定恨透了颜寻，应该是靠得住的。可现在你看看，颜尊身边一波波的都换了多少个，我还真怕他已经没有当初那样的冲动了。再说，你说的对，他们毕竟是一家人，万一从一开始颜尊就是假意投诚，实则打入我们身边卧底的呢？”
“那么，大姐准备怎么应对？”
朱砂道：“眼下情形，还是以不变应万变的好。颜尊要去渭燕，到时候我会让你跟着他，名为帮助，实为监视。我估摸着，既然是渭燕，兴许就和颜芙余泽有关。一旦你发现什么不对，立刻杀了他，别让他坏了我们的大事。一切交给你全权处置。”
“是。”那属下顿了顿，又道，“其实颜尊最大的利用价值就是当初用他来告发颜钧和颜寻，在那件事做完之后，大姐就应该解决了他才是。”
“那时我是想着颜寻还没有被除掉，有颜尊在，兴许能帮上忙。现在也不知他是真的有问题，还是懒了没那个心了。简直是愁人。”朱砂咬了咬牙，道，“罢了，如今事情还算顺利，只要岑安能好好的拖住梁王，等我们这边大功告成，凭他颜家父子天大的本事，手里没有一兵一卒，也休想奈何得了咱们。”
那属下亦道：“是啊，只要岑大将军能拖住梁王叛军，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越是这样简单的、触手可及的愿望，往往越容易在毫无防备的时候给人致命一击。不知是因为邀功心切，还是自视太高，岑安没有执行他们原先的“拖住梁王”的计划。他南下抵达寿州附近，扎下数百里大营，倾全军之力与白玉的叛军展开了一场又一场激战。
在文武大臣们的眼里，这自然是岑安应该做的。岑安的兵力两倍于白玉，又有举国上下粮草辎重的支援，胜利指日可待。可落在岑家人眼里，事情就完全不是这样了。
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焦灼等待中，终有一日，战报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