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直接掌管白马军后,白玉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白马军的训练和管理当中。他们个个勇猛过人弓马娴熟,无论是近身肉搏还是战场上的冲杀,可以说都不在话下,而白玉这些日子的侧重点就是弓箭。
“战场上,杀伤力最大的武器不是别的,就是这些羽箭。到时候你们的箭头上会涂抹一种我特制的剧毒,中者立毙,华佗再世也救不得。但现在我要你们练的不是射杀敌兵,而是他们的战旗。”白玉一指四周挂着的、其他军士手里挥舞的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旗子,道,“瞄准这些,我要你们百发百中。”
白马军共有三千零六百人,全都姓韦,各自以自己的生辰为名。一个叫韦十八的算是他们中的首领,便问白玉道:“殿下,我们不明白,射这些旗子有什么用?”
白马军素来在山野里无拘无束惯了,说话也是直来直去从来不懂委婉,白玉也不拘泥礼法,反而觉得这样轻松。他答道:“一共就那么些羽箭,还得算上失手的、被挡了的,即便全中,也只不过射倒一批前锋,后面的敌兵再近些弓箭就派不上用场了——还没等你拉开弓瞄准,人家已经砍到你脖子上了。所以,弓箭虽然杀伤力大,但机动性不够,毕竟普通的弓弩手不能边跑边射箭。既然这样,与其把箭头瞄准敌兵,不如瞄准这些指挥旗。战场上成千上万人可不是面对面一顿乱砍,都有严格的阵法,这些指挥旗是所有人的方向,是将领们军令的传达。你想想,假如刚一开战,敌军就没了指挥旗,他们是不是就会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
韦十八恍然大悟。
白玉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们训练,直到一天结束,太阳落了,暮色四合,天很快黑了下来,白玉才下令让他们去休息,他自己也走在回去吃晚饭的路上。星星嵌在湖水里,随着清风拂来水波粼粼,一晃又一晃。白玉的马车路过湖边,他掀开车帘,趴在车窗边上静静地凝望着满湖的星星,耳边再度萦绕着颜寻的声音:
“形逊声,策绌力。胜于庙堂,不于疆场。胜于疆场,不于矢石。”他亲了亲白玉的耳朵尖,问他,“明白了吗?”
白玉点点头,往后懒洋洋地靠在他怀里,“你们颜家这些兵法都是父传子,你成天跟我说这些,是不是又把我当儿子了?”
二人共乘一骑,颜寻在他身后揽着他,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不远处河水流声潺潺,间或夹杂着虫鸣犬吠,淡淡的月光刚刚流泻下来,也被高耸茂密的枝叶挡住了,只能勉强投下一点点斑驳。这样黑漆漆的夜,原本是很容易让人不由自主地浮想联翩进而戒备恐惧的,但有着颜寻的陪伴,白玉完全不怕什么野兽厉鬼,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那么静谧安逸。
颜寻把他抱得更紧了,他身上裹着颜寻的披风,那上面绣着一只白泽。白玉抚摸着那些花纹,听见颜寻道:“我跟你说的,都记着,也许哪天能用到。”
白玉眨了眨眼,有些激动地抬头看向颜寻,“我是不是可以跟在你身边?我听说有些将军出征会把妻子带着,这叫随军夫人。虽然我不是夫人,但是我也能随军呀!”
颜寻没答他,只是笑了笑,俯身吻住他的唇。
九花虬无需主人的催使,自己慢慢地溜达着。他脖子上挂着白玉给的鸾铃,一下一下地叮当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悠悠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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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安南下的第一场战役就取得了大胜,梁王军接连退败,丧城失地,粮草辎重也损失了不少。岑安如何能不喜悦,他进攻的速度一再加快,孤军深入数百里。
他洋洋得意道:“打仗有什么难的?我看过所有兵书。你瞧,叛军节节败退,我料不出三个月,本将军就能得胜还朝,看谁还敢瞧不起我,谁还敢在背后议论我这大将军的位子是偷来的!”
副将徐惕的马屁忙不迭跟上,“是啊!大将军英雄盖世、有勇有谋!就算是颜寻领兵,想必也比不上大将军万一!”
王平更是闭着眼睛使劲儿胡吹,“哎,徐将军这话不对。末将看来,即便是颜家十三个大将军绑一块儿,也不及咱们岑大将军万一!”
岑安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道:“姑母还要我不可与梁王交战,只让我拖住他即可。我知道姑母肯定是因为信不过我,觉得我无能罢了!我就是要让她看看我的本事!”
第二天,牧风奕败归大营,秦冉当即下令后退三十里扎寨。并且散布出消息,说白玉就在秦冉营中督战。
哨骑打探消息回来后,岑安不假思索道:“如此看来,敌军定是人困马乏,无力再战了。今夜我便亲自领兵,率主力趁夜袭营,将他们一举击溃,生擒梁王!”
白玉打了个哈欠,问:“怎么样了?”
秦冉道:“回禀殿下,一切都在咱们的计划之中。”
“好。”白玉坐直身子,顿时来了精神,“成败只在此一战。”
营中很快布置好了埋伏,绊马索与机关相连,堑壕里面栽着尖利的木楔子和密密麻麻的铁蒺藜。只待岑安来时,留给他一座处处杀机的空营,而牧风奕已然率领一支劲旅直取岑安的后方大营。
白玉早已登上山崖,居高临下俯视着底下的战况,他的白马军在旁边张弓搭箭,箭上有的是火油,有的是剧毒,静候着猎物掉入陷阱。
白玉的心脏怦怦直跳。这是他第一次亲身面对真正的战局,有一点害怕,更多的则是激动。一次次的败退,一次次的忍耐,只等今天,只等这场战役胜利。只要胜这么一次。
他在低声说着什么。
邱烨没听清,以为白玉有什么指示,于是靠近一些问道:“殿下说什么?”
“……蓄其气,故气发猛。兵之力,往往一试而不再,亦一试而不必再也。”白玉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照着山下的火光和天上的月色。他露出一个微笑,喃喃自语,“我都记着的。”
一声响箭拖着长长的呼啸划破黑暗,刹那间,像火山在沉睡中突然喷发,狠狠地撕破了刻意伪装出来的寂静,埋伏的弓弩手万箭齐发,喊杀声和惨叫声可怕地交织在一起。士兵从受伤的、死了的、跌倒的敌人和自己人身上踩过,谁也不会管谁的死活,于是马也慌乱地四下奔逃,铁蹄践踏着大地,仿佛响雷接连炸开。
一切都沾染着血和尘土,满眼也都是血和尘土,触目惊心却又极张扬地挑逗着人的视觉,让人在害怕中兴奋起来。然后嗅觉也不甘落后了,燃烧木头的烟气,燃烧血肉的焦糊,内脏、残肢、人头。
白玉从邱烨手里拿过自己的弓,搭上箭,慢慢地拉开,眸子如鹰隼般明亮锐利。
岑安在混乱中艰难地辨明了方向,高举着兵器呼喊道:“将士们!随我冲出去——!”
他话音刚落,一支利箭“嗖”地射中了他举起来的右臂。岑安一声痛呼,痛得面目狰狞,可他已经顾不上去管了,咬牙把箭拔了出来,生生被箭头的倒刺刮出大块血肉。他用左手挥舞长矛,杀出一条血路。
邱烨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白玉把弓丢回他手里,然后听见他淡淡道:“传令,放岑安走,我要让他十日后浑身溃烂而亡。”
岑安遍寻名医,却还是回天乏术,他死之后群龙无首军心大乱,梁王军不费吹灰之力地夺回了之前丢失的所有城池及更多的粮草辎重,并收容了许多败军降兵,一时间势力成倍地扩张。伏城等人领兵都快退到沧州了,梁王军才不再追赶,整合兵力,为最后的大战做着准备。
“打听清楚了吗,除了岑安之外的其他将军有没有伤亡?尤其是淳于将军。我叮嘱过秦冉他们,不要伤着其他人。”
邱烨道:“回禀殿下,其他将军都好好的,殿下放心就是。”
白玉这才长出一口气,含笑道:“那就好。他们都是向着颜寻的,也就是我们自己人。”
“岑安死了,他的副将暂时接管了军务,不知道朝廷接下来会指派谁去领兵?”
“谁来我都不怕。”白玉道。
天渐渐凉了,这几天阴雨绵绵,更是格外湿冷些,白玉又一向畏寒,于是他再度穿上了颜寻的那件紫貂皮大氅。这件衣服他前两年穿着还长了很多,今年再一穿,只微微长了一点儿。白玉很高兴,“看来我又长高了。”
邱烨道:“是啊,属下每日都看着殿下竟还不觉得。殿下才十八岁,还能再长高很多的。”
白玉喜滋滋道:“我也不求太多,和颜寻差不多就好了。之前我只过他胸口,瘦胳膊瘦腿儿的,像只遭瘟的小鸡崽儿。等他见到我的时候肯定会很惊喜。不知到时候他还能不能抱得动我。”
“殿下不仅个子长高了,人也越发成熟稳重。”
“对呀,我长大了嘛!”白玉说着捏了捏自己身上逐渐增长的肌肉。虽然还远不及颜寻那样健硕匀称,但也已不再是以前那样瘦小枯干的少年身材。于是他越发盼望着能让颜寻看看自己,盼望着相见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