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慈归降后,在牧风奕的引荐下很快和其他将领都熟络了起来。大家都是武将,性格豪爽直来直去,相处得非常融洽。
也许是因为投缘,也许是因为都是经常留守的将领,董慈也没听说过关于尉迟元贺的传言,渐渐的,牧风奕发现董慈和尉迟元贺的来往格外密切。
这一日中午休息,董慈和尉迟元贺在一块儿吃午饭。聊着聊着,董慈忽道:“似乎没听你提起过你的家室?”
“我还没成家。”
董慈有些惊讶,“咱们差不多的年纪,我儿子都四个了,你还没娶妻?为何?”
尉迟元贺道:“牧风奕也没娶妻嘛。”
“也是。”董慈想了想,道,“我有个妹妹,长得可漂亮了……”
一听这个开头,尉迟元贺眯起了眼睛。
董慈接着道:“说来我就头疼,这丫头喜欢牧风奕,我跟牧风奕提过,他却总是推三阻四的。我一直想着找个人断了她的心思,可她非得嫁给一位将军不可——大概是太崇拜我这个哥哥了。”
董慈的暗示这么明显,尉迟元贺当然听得懂,他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我也不是和尚,只是这些年没遇上可心的姑娘……”
“你喜欢什么样的?”不等他说完,董慈迫不及待道,“我这个妹妹美若天仙又温柔体贴,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尉迟元贺憋着笑看了看他,轻咳一声,接着道:“但是遇上了不少可心的男人。”
董慈:“……”
尉迟元贺拍拍他的肩,“令妹美若天仙又温柔体贴,还怕遇不上如意郎君吗?你别急嘛。”
不知是不是错觉,牧风奕总觉得这几天董慈看他的眼神很奇怪,欲言又止里面还带着些探究和疑惑,他思来想去想不出缘由,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那天之后,董慈刷新了对整个世界的认知,他知道了尉迟元贺没娶妻的原因,于是对牧风奕为何至今孤身一人顺理成章地产生了各种各样全新的揣测。带着这样的小心思,他震惊地发现,有的时候牧风奕和尉迟元贺相遇时,两个人的表情都会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于是董慈:“……?!!!”
听完了他小心翼翼的解释,又见董慈急吼吼地竖着三根手指头,“你放心,我绝不外传!我也不排斥这个!真的!”
牧风奕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锤着胸口缓了缓,下定决心以后要离尉迟元贺远一点。
董慈叹了口气,道:“你们真是太不仗义了,成心不让我妹妹嫁出去。哎,梁王军中还有没有哪个将军没娶妻?我可不能让她做妾……”
牧风奕阴森森地看着他,咬牙切齿道:“都说了多少次,我不是断袖!”
“……啊?”
夜深了,尉迟元贺忙了一天已经精疲力尽,晃晃悠悠地回屋休息,刚一头扎在榻上就被铠甲硌得又坐了起来。实在懒得脱铠甲换衣服,就这么就着一身重甲,靠着床榻歪歪斜斜地坐在地上,脑袋险些扎进夜壶里。
刚迷迷瞪瞪地闭上眼睛,那边又进来找他,禀报道:“将军,伺候叶公子的人来报,说叶公子病了。”
尉迟元贺搓了搓脸,手撑着地站了起来。
自从知道了这些事,白玉加派了人手照顾和保护叶知砚,不让尉迟元贺轻易靠近。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叶知砚软化了一点点,又买通了一个服侍叶知砚的下人,让他平时给自己传递消息。
第二天白玉起床出门,走到围栏边正好看见院子里尉迟元贺脚步匆匆,他出声询问。
尉迟元贺停下道:“回禀殿下,叶知砚高热不退,末将请了大夫来瞧瞧。”
白玉赶紧下楼,和尉迟元贺还有大夫一起往叶知砚的卧房去,“高热不退?怎么回事?”
叶知砚脸色潮红地躺在榻上。
白玉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只觉烫得能煎熟鸡蛋。他赶紧退开两步,让大夫上前诊治。
大夫写了方子,道:“请殿下命人按这方子把这药煎了,给病人退热。他没有大碍,是着了风寒,冻病的。”
尉迟元贺叹了口气,道:“早就说让他不要半夜起来守那些花,还总是偷懒不肯多穿点衣服……”
白玉敏锐地捕捉到了些什么,转头看着尉迟元贺。
尉迟元贺一脸泰然。
白玉这才想起刚才尉迟元贺说的叶知砚高热不退。
“不退”,什么叫“不退”?意思就是尉迟元贺得知叶知砚发热已经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了,他早就知道了,一直到不退才去亲自找的大夫。
“你今早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不是今早,是昨夜。”尉迟元贺依旧泰然。
“你一晚上都在这儿?”
他还是很泰然,“是。”
白玉打量他半晌,突然一指大门,“我看你是闲得没事干了。军士操练要不要去盯着?排兵布阵要不要去研习?城防巡逻要不要去监督?敌报军情要不要去打探?我们还没打完最后一场仗呢,你就在这东游西逛的正事不干,大晚上不睡觉跑到这来过夜,你想干嘛?挤挤暖和?去,赶紧去做你的正事!不然我就让你去洗马!”
尉迟元贺赶紧脚底抹油,一溜烟颠了。
白玉刚刚在叶知砚床边坐下,尉迟元贺又折返回来,在门边道:“殿下,末将喜欢上他了,真心的。”
白玉转头看了看他,语气淡淡的,“真不真心跟我说没用。他不肯告诉我你对他做了些什么,但我大概能猜到。”
“末将以后不会再伤害他了。”尉迟元贺道。
白玉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道:“这是你们两个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叶知砚全身滚烫昏昏沉沉,过了一会儿,觉得额头上覆上了冰凉的东西,才稍微让他舒服了些。
睁眼的时候,尉迟元贺刚把他额头上的毛巾取下来,正在水盆里重新打湿。见叶知砚醒了,他道:“我让人给你熬了粥,起来吃些?”
叶知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尉迟元贺摸了摸碗试探温度,把叶知砚扶了起来,一口一口地喂粥给他。喂完了粥,尉迟元贺没有再提他们的事,只是守着叶知砚睡着了才静静地出来。
叶知砚病好之后,尉迟元贺来得更勤了。他没有开口求叶知砚宽恕,只是来和他闲聊解闷,或是带些新鲜玩意儿来送给叶知砚。
他刻意没买什么贵重的东西,叶知砚便也不拒绝,都默默收了,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对待尉迟元贺的态度也是不冷不热。两个人相处得像能说得上几句话的熟人。
过了几天,尉迟元贺带了个大件儿又来了。
那是一把很漂亮的琴,琴身漆得光亮,琴面是陈放了上百年的古桐木,雕刻的花纹也非常精美,七根琴弦泠泠泛着微光,叶知砚轻轻拨了一下,“铮”的一声,音色悠远绵长,苍劲古朴。
“这个很贵的。”叶知砚道。
“你喜欢就不贵。”尉迟元贺笑着道,“今天是你的生辰。”
叶知砚看看他,又看看那把琴,还是摇了摇头,“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就当是我求你收下吧。”尉迟元贺走到他身边,眼神满含乞求,“给我一点点希望。”
叶知砚已经疑惑了很久,“你变得太突然了。为什么?”
“我看到过你的那些画。”尉迟元贺终于把藏在心里很久的话说了出来,“你师兄,我有点像他。是不是?”
叶知砚的手轻轻颤了颤。
这件事对尉迟元贺来说很难堪。他一贯的自尊不允许他忍受成为别人的影子,他极度厌恶别人洞悉他的脆弱和柔软,厌恶到宁肯用阴狠歹毒来掩盖。而要把这件事说出来,承认自己的这些耻辱,更是如同要了亲命。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我是真的喜欢你,可我一直觉得你看着我的时候,把我当成了别人,所以我又忍不住恨你,于是只能装作不在乎你,通过伤害你来麻痹自己。”
尉迟元贺的话,深深触及了叶知砚年少时心里最深的痛楚。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被当做影子当做替身的感觉。没有比这更大的羞辱了,他捧着一颗心过去,对方在那颗心上写上另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他。”叶知砚道。
“什么?”尉迟元贺没听懂。
“我画的不是他。”叶知砚说完,静静地和尉迟元贺对视。
尉迟元贺一下子愣住了。
叶知砚铸造起来保护自己的坚冰似乎融化了一角,尉迟元贺不禁想去拉他的手,叶知砚还是后退一步躲开了。
尉迟元贺有些沮丧,“要怎么样你才能原谅我?不行你捅我一刀解气吧。”
叶知砚的内心深处,其实非常渴望能有个人与他两心相知,相伴相守,弥补当年的缺憾。也正因为如此,他对感情的要求就更纯粹,希望那是不含一丁点杂质的,不为任何因素改变的,没有旁人掺和哪怕一点点的。
他道:“你这个年纪,在大多数人家应该都是娇妻美妾、儿女成群了。你的风流韵事,不少人也都听过。可我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没有别人,也不需要别人。”
尉迟元贺有些诧异,“就这么简单?”
“简单,也不简单。人心易变,这世上总是得陇望蜀的人多,心如磐石的人少。”
尉迟元贺的喜色立刻显露出来,眼神明亮,“如果我可以做到心如磐石,那你……”
叶知砚微笑道:“对不住了,我不觉得你是这样的人。”
“我可以为了你改变。”尉迟元贺诚挚而急迫,“你也说人心易变,那我现在就变了。”
他一下子抱住了叶知砚,叶知砚没有再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