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安的兵败和身死,如同五雷轰顶一样炸得岑家上下鸡飞狗跳。他们本就不指望岑安能够取胜、生擒梁王,因此岑安离京前就和他说得好好的,要他拖住梁王即可。只待上京这边成功弑君夺位,再派真正能打仗的将军去和白玉对阵。
就是这样简单的任务,却被岑安生生断送了。一次又一次的意外,让他们的计划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改变。
“我们为什么不能像上一次那样,买通禁军统领,直接杀进去?”一个下属不解地问,“反正这次颜寻不会再来救驾,可太后在等什么呢?”
朱砂斥他道:“蠢货。那样的事只能做一回,有了上次的教训,现在的禁军统领有五个,他们都是皇上的心腹。你觉得同时买通他们五个的可能性有多大?再说,就算我们真能像上次那样攻入崇明殿刺杀皇上并且成功了,可这一次谁还能不知道此事是太后授意的?皇室宗亲众多,到时候群情激奋起来,岑家就完了。”
下属这才明白,又问:“上次是昭武王,那么这次弑君的罪名该谁来背呢?”
“当然是颜家。”朱砂嘴角微扬,含笑看着囚牢里的颜芙和阮霁月,“他们的通敌之罪早就落实了,不是吗?”
阮霁月身体底子不好,又才生产,经过这些折腾和惊吓,加上担心儿子,再一着凉,很快就病倒了。朱砂哪会给她治病,颜芙只能不停地用双手攥着铁栏杆,等手冰凉了之后给阮霁月敷额头和脸。
这样的法子当然治不好病,阮霁月依旧烧得浑身滚烫,两天下来人已经虚弱透了。
颜芙本就心急火燎,再一听朱砂在外面胡说八道,当即怒不可遏,站起身冲了过去,隔着铁栏杆痛骂朱砂。
朱砂冷冰冰地看着她,等颜芙骂完了,她一声轻笑,“骂我有什么用呢?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颜氏父子在渭燕的?还不是多亏了你那个宝贝弟弟。哎呀呀,我真是误会了他,还当他是假意投诚实为卧底。我可太多疑了。”
颜芙的脸色变了变,又痛心又愤怒。
“不过有一件事我还真得向你请教,颜钧和颜寻来这儿,究竟要做什么?我可不信他们是来避难的。”
颜芙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朱砂早知道她不会说,她也不急,只道:“你不说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我们已经要成功了。现在颜钧颜寻出入有重兵护卫,我们是杀不了他们,但等新帝登基,恐怕就不得不请渭燕国君派兵送还这两个逆贼了。”
“新帝?”听她这么说,颜芙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朱砂扬起下巴点点头,“国不可一日无君,当然要有新帝。”
“你是说太子?”
朱砂“嗤”地一笑,“太子还是算了吧,你不觉得梁王更合适吗?”
颜芙冷笑道:“梁王麾下数十万大军,坐拥大周近乎半壁江山,他会任你们摆布?可笑。”
朱砂故作叹息,摇头道:“也许是我太幼稚,我总觉得对于梁王来说,颜大将军比一切兵马江山都重要呢。”
颜芙神色一凛,心脏“咯噔”一下。
阮霁月终究还是没有熬过这天晚上。
她病倒后,奶水就不能喂给孩子了,朱砂倒也没想饿死他,让人每天给颜芙一些牛乳。颜芙又要照顾孩子,又要照顾阮霁月,几天下来憔悴了不少,精神也差了很多。她抱着孩子靠着墙略打了个盹儿,突然被孩子的啼哭惊醒。
刚刚才喂过,应该不是饿了,颜芙又去检查他的尿布,什么也没有。她抱着孩子哄了一会儿,怎么也哄不好,于是站了起来在牢房里走来走去,孩子还是一直哭,一直哭。
颜芙无奈地叹了口气,怕吵着阮霁月,于是走过去看了看她。就着昏暗的烛火,她看见阮霁月一动不动地躺在稻草堆上,鼻子旁边有一缕头发,那缕头发也一动不动。
颜芙呆住了。
她茫然地盯着阮霁月看了很久,直到孩子的哭声渐小,再度睡着,颜芙这才一步一步走过去,却迟迟不愿意伸手试探阮霁月的脉搏,好像只要不试,阮霁月就一定活着,而如果她试了,就真的杀死了她一样。
最后颜芙终于哭着把手指放在阮霁月的脖子上。她的皮肤微凉,像一匹柔软的锦缎,光滑美丽,却没有半点生机。
颜芙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怜惜地抱紧了怀中的襁褓。
“你没有母亲了。”她捂着嘴,拼命压抑着低声啜泣,生怕惊醒了好不容易睡着的孩子。
白玉的大军一路高歌猛进,下寿州,走兴黎,出蒲关,抵沛睢,兵锋日盛,势不可挡,转眼间上京已然近在咫尺。
此时寒冬已至,黄昏时下了雪,漫天盖地地飘着,大地全白了。有的雪看着让人心烦只觉寒冷,而有的雪却温柔又浪漫。今天的明显就是后一种。
白玉贪看雪景,和叶知砚一起点着灯边吃宵夜边闲聊,他这段时间在跟叶知砚学琴。琴棋书画都是王公贵族文人雅士的必备技能,悫正自然不会让他成个睁眼瞎。白玉以前也学过琴,并非一窍不通,但还没有叶知砚这样惊为天人的技艺。
“殿下真的很聪明,什么都是一学就通。”叶知砚听白玉弹完了一曲,不由得称赞道。
白玉有些不好意思,“你少唬我。”
“我可不是在恭维殿下。我只是稍加点拨,殿下真的立刻就领悟了。”
白玉眼睛里闪着光,“我还想学好多好多东西呢。你还会什么乐器?”
“琴、瑟、箫、笛、埙、笙、箜篌,我都会一点。”
“一点?你太谦虚了!”白玉想了想,道,“我想学笛子。明天我就让邱烨上街去买个笛子给我,就这么定了!”
叶知砚笑了笑,道:“殿下最近心情很好呀。”
“那当然,眼看着一切就要尘埃落定,我……”白玉眼珠转了转,看着叶知砚问他,“我看你心情比我更好嘛。以前你不怎么爱笑,笑起来也是淡淡的,现在,怎么说呢,反正就是不一样了。尉迟元贺对你好不好?”
叶知砚脸上微微发烫,点了点头。
“哎呀,那我就安心了。你这把新琴就是他送的吧?”
“殿下怎么知道?”叶知砚问。
“他在我这儿预支了三个月的俸禄。”白玉笑着摇头,“我就知道有事儿。”
叶知砚更不好意思了。
第二天夜里尉迟元贺得空来看他,叶知砚推开他求欢的手,道:“等等,我有件事要问你。”
“现在?”尉迟元贺急得很,“我都好几天没时间来见你了……”
叶知砚坚决不让他碰,走到桌边坐了下来,“颜大将军写给梁王的信,是你做主截下的,还是什么人的授意?”
一听这茬,尉迟元贺马上正经起来,“是悫正道长,他让我这么做的。他怕梁王知道了恨他,所以让我做替罪羊。”
“果然。”不出所料,叶知砚又问,“你为什么要听他的?”
尉迟元贺沉默了一下,走过去关紧门窗,这才回来小声解释,“那时候我只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我知道梁王根本不是真心要篡位。”
“他不让梁王看到颜大将军的信,就是存心要离间他们的关系,让梁王产生误会,逼着他去篡位。可现在你也看到了,梁王那么信任颜大将军,即便他一直以为颜大将军连一封书信也没有给他捎来。你能把那些信给梁王吗?”
“不是我不愿意,但悫正道长已经把那些信都烧掉了。”
叶知砚有些失望。
尉迟元贺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偷偷留下了一封,很重要的信。”
“什么?”
“不是大将军写来的,是淳懿郡主写给梁王的。”尉迟元贺道,“信上说,晚晚一个人从家里溜出来,要去川蜀找梁王。淳懿郡主希望梁王能派人接应,别让晚晚出什么意外。”
叶知砚奇怪道:“晚晚还是个孩子,她为什么要独自来见梁王?信上说了吗?”
尉迟元贺摇摇头,“没有。不过,信上说,这件事好像和雍明公有什么关系,具体怎么回事我也没看懂。这样吧,明天我把信拿来,你交给梁王。”
“可我怎么跟殿下说呢?”
尉迟元贺想了想,道:“嗯……要不,你别亲自出面,就悄悄的把信放在梁王的桌案上,他看到就行了。不然,我真没法解释。”
叶知砚眉头紧锁,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晚晚一直没有出现,恐怕是……”
尉迟元贺安慰他道:“淳懿郡主既然知道寄信给梁王,让他派人寻找,那她自己肯定也会派人找。兴许晚晚还没跑多远,就被找到带回家了——小孩子嘛,哪懂什么藏匿行踪,很容易找的。”
他说的有道理,但叶知砚根本无法安心。有些事尉迟元贺不知道,可他知道,晚晚的出现就是一场精心安排,她的消失,必然也会被利用得淋漓尽致。
尉迟元贺眼巴巴地看着他,像只等骨头的狗。叶知砚实在提不起那个心情,可又不忍心让他失望,只得无奈地起身宽衣解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