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那年秦冉刺杀方淮全家,凉州大乱。颜寻不肯把秦冉送回上京问罪,于是皇帝派遣白玉为钦差,前往沧州劝说颜寻。
在查察真相的过程中,白玉发现了刺史府中那口无水的新井,下去之后发现,原来井下是一条长长的密道。
无独有偶,慎恭侯死后,白玉曾前去吊唁。在他的府中,白玉又发现了一口奇怪的井。砌井的砖很新,井上也没有绞水桶的轱辘,不像是经常从那里打水的样子。
最后一次是贵妃被太后杀害之后,皇后要为妹妹报仇,有意与白玉联手。她在细述了太后的一些古怪之后,忽然对白玉道:“对了,有一次本宫带着孩子去向太后请安,听见岑安在里面和太后说话,他们好像在说,有些大臣府中的水井……”
又是水井。
又是大臣府中的水井。
白玉在凉州刺史府的枯井里发现了一条密道,那么慎恭侯府中的、其他大臣府中的,是不是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这件事一直盘桓在白玉心里,他有心把事情调查个水落石出,可他又不能莫名其妙地跑到人家府中然后钻井里去。他简直愁得心慌。
直到那一天。
那天他进宫看皇帝,来得不巧,皇帝在和沈清说话,于是白玉去了御花园,打算转转消磨时间。走着走着,白玉猛地停住脚步,想到了一个问题。
他看着角落里的一口枯井陷入了沉思。
白玉在原地呆呆地站立了很久,邱烨不明所以又不敢催他,只得也陪着在那儿傻站着。白玉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口井,突然,好像有一道雪亮的闪电炸在他脑中,劈开了困扰他许久的浓重迷雾。
那天他没有再去崇明殿见皇帝,而是让邱烨带了几个王府护卫,用了五天时间把皇宫中所有无水枯井的数目点清,并一一在地图上勾画出来。
足足两百四十七口枯井。
这些井向来无人留意,它们和皇宫里的砖瓦一样,都是再常见不过的东西,谁也不会多看一眼。但白玉从小不在宫中长大,他便有个疑问:既然皇宫里的用水都是每天从山上运来的清泉,那又挖这么多井干什么呢?
对此,宫里内侍的回答是,“回禀殿下,一开始都是用的井水,后来有道士说那些井里的水阴气重,不干净,时间长了便废弃了。”
白玉兴冲冲地把他的发现告诉颜寻,十分笃定道:“我敢肯定,就像凉州刺史府里的一样,那些岑家外戚或者太后一党的大臣,府中都有这样一口枯井,通过井底密道,可以直接进入皇宫,有如神兵天降,达到他们弑君的目的!但要想以迅雷之势杀进崇明殿,就必须在几乎同一时间聚集齐所有叛军。那么最大的问题莫过于这些密道太狭窄——我进过一个——如果只从同一个井里走,还没等人都出来完呢,皇兄的禁军肯定早就已经得到消息过来守株待兔了。所以你看,这两百四十七口枯井,哪怕一个井下只上来一百人,那可就是两万多人!虽然禁军有八万,但等他们得到消息赶来护驾时,恐怕也已经迟了!我想,太后的如意算盘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开始实施了,首先在国内各地选出两百四十七个可用的大臣,然后从他们府中开始挖地道,地道口伪装成井,每一个密道的路线都是精心安排的,和宫里的枯井一一对应!这些密道有的从上京城内比如慎恭侯府开挖,有的从远在千里之外的凉州开挖,长短距离不一,所以等他们发起进攻之时,距离远的就会先行,距离近的后行,他们会反复计算每一条密道走到头所需的时间。所以,等他们最终从井里出来时,一定是同一个时刻,分毫不差!”
颜寻安静听着,一言不发。
白玉歇了口气,接着道:“恐怕这个计划的开始时间要在昭武王之乱之前,甚至更早。这些密道的路线设计和挖掘,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我们应该把这件事告诉皇兄吗?”
颜寻站起身在房中踱步,他沉吟片刻,道:“不着急,我们得先查清,他们还要多久才能让所有密道竣工。”
这件事颜寻来办。过了一段时间,两个人在房中秘密商议了一个多时辰,而后一起进宫面圣。
原本皇帝准备干脆让颜寻领兵剿灭岑氏,宁愿背着弑母的千古骂名也要诛杀太后,颜寻都没能把他劝住。可还没等到计划落实,第二天就出了颜寻打了尉迟元贺的事,白玉出藩,皇帝也冷静了下来,决定从长计议。
三年后的今天,那个日期已经近在眼前。
白玉已经十九岁了。这天早起,他发现叶知砚突然戴上了发冠。叶知砚比他大一岁,前阵子刚过完二十岁的生辰。
这可把白玉羡慕坏了,拉着他看来看去,又问道:“不过,你的加冠礼也太草率了吧?不是应该有一个很盛大的仪式,选黄道吉日,然后由家族的长……”
说到这儿,白玉的话头打住了。他没听叶知砚主动提过家里人,白玉怕揭了他的伤疤,于是一直也没问。
叶知砚有些不自在,含糊道:“嗯……那是王公贵族的礼节,从简也挺好的……尉迟元贺给我戴上的。”
“我也想让颜寻给我加冠!”白玉激动道,“咱们的想法一模一样!”
·
白玉把颜寻的发冠放在自己脑袋上比了比,从铜镜里左右打量,想象着将来加冠成人的模样。颜寻无声无息地欺近,两根手指把白玉的一缕发丝绕来绕去。
“再有三年,我就二十岁了。”白玉抬头看着他,“戴在我头上比你更好看,是不是?”
“我哪能和你比?”
白玉被奉承得很高兴,又道:“不过,到时候你就三十岁了。”
“嗯。”颜寻的手停了下来,垂眸看着他,“怎么?”
白玉抿了抿唇,嘴角克制不住地微微扬起。
“说。”颜寻勾起他的下巴,强迫这个小家伙看着自己的眼睛。
“没怎么,没怎么!”白玉连忙道。
颜寻磨着牙,很想在他脸上咬一口。白玉的皮肤比宫里的娘娘还娇嫩,和颜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虽然颜寻算是那种“天生丽质”扛得住摧残的了,和其他同龄将军比起来要年轻许多,颜寻也从来没觉得自己“老了”,毕竟这明明就是男人最好的年纪——可那是在家里没有个十六七岁小崽子的情况下。
白玉握住他的手,讨好地亲了亲,小狗似的望着颜寻。
颜寻微眯双眸看着他。
每次一有点什么,白玉就不动声色地开始撒娇,甚至都懒得想点新鲜法子。可颜寻无奈地发现自己就吃他这一套。能怎么样呢?他还小嘛。
怎么跟疼儿子似的。颜寻这样想着。
白玉嘤嘤嘤地又开口了,“等我加冠礼的时候,你给我束发戴发冠,可不可以?”
……还真跟儿子似的。
颜寻道:“人家都是父……家里的长辈……”
“不要,我就要你。”白玉撅起嘴,拖长了尾音,“我跟他们都不熟。”
颜寻低头轻抚他的脸颊、发际,轻柔爱怜。他常常感到惊讶,从没想到过自己居然会这么爱一个人,他骨子里就不是那种期待情爱的人。可自从看到白玉的第一眼,像是身体里沉睡的什么东西一下子被唤醒了。那时颜寻就知道一切都完了,他下半生的喜怒哀乐,都攥在这个人手里了。
“好。”颜寻道。
白玉笑了起来,颜寻立刻看得呆了。
·
终于到了决战的日子。
所有将领带着所有精锐前来,与秦冉合兵到了一处,一时间旌旗遍野刀剑如林,军容整肃兵威扬扬。白玉决定亲自督战。
三十五万大军开向上京,兵临城下。
上京城墙高四丈厚两丈,由军中健卒严密守卫,雄伟坚实固若金汤,远远看去仿佛是一条天地的连接线,静悄悄地逶迤绵延二十余里。
白玉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在一众将领中格外显眼。微风轻拂着他垂下的发丝,给他平添了几分温柔,他的身后却是一片金戈铁马。
“来得好快。”
“将军,叛军马上就要攻城了!”
守将很快下令部署好了防御,这时一个红衣身影疾步登上城楼,站在守将旁边。
她举起手中一块令牌,目光落在城下的白玉身上,“太后命我监军。”
朱砂收起令牌,朗声道:“梁王殿下,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
白玉静静地看着她。
“殿下深受圣上大恩,应当知恩图报,怎么能行此大逆之举?如今圣上开恩,只要殿下现在罢兵投降,圣上一定会从宽免罪,殿下可以回到川蜀,继续做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一生平安富贵。还请殿下三思!”
白玉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朱砂的神色一点点冰冷。和白玉沉默地对峙许久,她再度开口,“或者殿下执意一错再错……”
她停顿了一下。就在这个当口,几个士兵押着一个人上了城楼。
朱砂得意一笑,指着身旁的人道:“这个人殿下认识吧?殿下下令攻城之时,就是她命丧黄泉之时!”
颜芙的嘴被堵着,说不出话,只能以仇恨的眼神死死盯着朱砂,双眼如能喷火。
“天哪,那是大将军的姐姐!”秦冉震惊道。
牧风奕转头看向白玉。
白玉看了看颜芙,又把目光转向朱砂。后者胸有成竹,以挑衅的眼神回视。
白玉忽然勾起嘴角。
朱砂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愣,眉心细细拧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渐渐在心头浮起。
白玉盯着朱砂,然后云淡风轻地开口。
“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