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相过世前留给朕的最后一封奏折中,他告诉朕,不必阻止梁王造反,甚至可以帮他一把。因为他的目的不是皇位,而是真的要清君侧。”皇帝的声音沉沉的,坠着什么重物一般,“可朕不明白,他如果当真如此信任梁王,为何又一直作出一副防备他的样子?朕想了好久,从朕第一次和沈相提到梁王开始,把沈相每一次说的和梁王有关的话、做的和梁王有关的事,一件一件地拎出来细细回想,反复琢磨。然后朕突然发现,沈相说的和做的竟然一直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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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目瞪口呆的轮到沈修了。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如何想到他身上的吗?”白玉欣赏着他惊讶万分的样子,缓缓道,“一开始一切好像都与沈相无关。他是四朝元老、托孤重臣,于皇兄而言甚至如师如父,谁会怀疑他,谁敢怀疑他?可我一直有种直觉,这一切的背后一定有双权势滔天的手在参与甚至操控,虽然我想不出来这个人是谁。直到那天,沈相的长子、你的大哥沈仿,奉命来到川蜀劝我罢兵。那天我看着他的脸,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我年幼时有两个教导我读书的师父,一个我后来得知是我的外祖父,而另一个,就是你六年前过世的二哥!沈仿和他长得很像。就在那一瞬间,我想通了以前很多怎么也想不通的疑点,于是我翻出了那时候的一些书卷,仔仔细细地查看师父给我写的批注。果然,他每每写到‘清’这个字的时候都会避讳!要么去掉偏旁,要么加减笔画!年幼时我还不曾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现在,沈修,不如你来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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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他不遗余力地帮朕寻找流落在外的梁王,用心程度甚至超过了朕,可在梁王认祖归宗之后,他却像变了个人,处处忌惮梁王,好像怎么看他都不顺眼。他的解释是不忍见先帝子嗣流落在外,现在朕看来却是欲盖弥彰!”
“再比如,当初淳于珵发现梁王就在凉州附近时,是沈相提议派颜尊去接。他说这是因为颜尊是你弟弟,可以信任,到你那里接人也方便。可整个大周谁不知道颜尊专好男色,梁王又长得这么好看,颜尊哪有不动心的道理?那之后的许多麻烦,都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再到后来,那是最明显的一次,只可惜朕当时没有看出来:梁王身上屡生事端,又是沈相,提议给梁王一块封地,让他出藩,远离上京——梁王若是待在上京,待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他根本没机会造反,可一旦给了他封地,反而是纵龙入海放虎归山,沈相岂能不知?!他嘴上反对朕给梁王实权,却又看着朕把梁王送去川蜀那样的兵家必争之地。如此自相矛盾,却让朕和满朝文武都从未看出古怪,沈相当真不愧是四朝元老,深不可测啊!”皇帝顿了顿,有些难过,“所以朕很悲哀地发现,朕以前赋予了全部信任的人,好像不是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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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接着道:“导致我出藩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太后杀母夺子的事情被揭穿,当时密室里只有皇兄、沈相、我,还有个冯嬷嬷。沈相警告我不可外传,这件事还是却被传了出去。所有人都说是我有意为之,为的就是让朝政动荡,我好从中渔利。那时候有人说,‘在场的只有四人,皇上不可能说,冯嬷嬷不可能说,沈相也不可能说,那还能是谁?’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一句似乎理所当然的信口揣测,却让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可为什么不能换一换?为什么不能是‘皇上不可能说,冯嬷嬷不可能说,梁王也不可能说,那还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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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寻看起来很憔悴,两天的工夫他眼下乌青,眼中布满血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精气神,摇摇欲坠得仿佛一片风中残叶。他道:“淳于珵曾告诉臣,他飞鸽传书回京,并不是直接传到皇上手中,而是先经过沈相,再由沈相转呈皇上——据他说,是沈相觉得这样可以避开宫中太后的耳目。淳于珵看到过梁王跟在乌恩其身边,就把这件事也一并写在信中。后来他对臣言讲,说皇上的回复是‘无妨’。那么臣想问问皇上,皇上真的知道此事吗?”
皇帝哭笑不得地摇头,颓然靠在椅背上,“朕不知,朕全然不知。”
颜寻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臣早该把这件事和皇上说说,而不是完全不曾想过沈相也许根本就没让皇上知道此事。他临终前,让他的小儿子认父亲做义父,自然而然地让他阴潜到了臣的身边,所以,所以臣才会……”
皇帝失神的模样一下子变了,他盯着颜寻,带着怒气压着声音低吼,“朕早就告诉过你,不能伤害他!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你怎么狠得下心?!”
“臣以为那个人是悯王,当时太过混乱,是沈修让臣相信了悯王还活着!臣根本没来得及细想……”颜寻的手有些抖,“臣以为,看见朱砂拿了姐姐做人质,还能毫不留情地下令攻城的人一定不可能是他!何况臣没有要杀他,只是刺伤了他,只是想让他昏迷,因为只有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他才能活!”
皇帝沉默地看着颜寻,眼神晦暗复杂。
“如果臣真要杀他,大可以一刀断其咽喉,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颜寻的呼吸越发沉重,心里压抑了两天的痛苦濒临爆发,“可不知为何,臣当时竟突然晕倒,醒来后,所有人都说那个人根本不是悯王,悯王十九年前就死了,那天被臣杀了的就是,梁王……”
说到最后两个字,颜寻的颤抖已经不可遏制了,他强逼着自己说出这句话,胸口一阵剧痛,痛得他不由自主地捂住心口,却摸到了胸前挂着的长命锁。
“你杀的就是悯王。”皇帝道。颜寻以为看到了希望,可皇帝又补上了一句,“因为谋反的是悯王。梁王……是病死的。史书会这样写。”
颜寻仿佛炭盆里冷寂的死灰。
章览跟着皇帝从颜寻房中出来,颜府上下都跪候在外。皇帝扶起颜钧,道:“雍明公辛苦,朕替列祖列宗谢过颜家的忠心。”
颜钧一夜之间苍老了很多。他脸上没有什么喜悦,只是强撑着扬起嘴角,拜谢圣恩。
皇帝看着府中张挂的白幡,带着些愧疚和遗憾,道:“悯王攻城前,朕把淳懿郡主接到了宫中,待在朕的偏殿,就是怕她会遭到不测。可没想到,朱砂还有一个人质。朕对不住你们。”
颜钧的眼圈立马红了,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哽咽道:“芙儿是大周的子民,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皇帝眼中也有泪花浮现,他很快擦去了,又问道:“淳懿郡主还好吗?”
颜钧摇头,“她几度哭得晕厥,不吃不喝。臣让大夫强行给她喂了安神药,现在正睡着。”
“至少,罪魁祸首都已得到了报应,希望郡主可以稍有安慰。”
和颜钧说了会儿话,皇帝起驾回宫。回宫后,章览终于不解地问:“皇上为何不告诉大将军,其实并没有找到梁……悯王的遗体,皇上只是建了个衣冠冢?”
皇帝道:“因为朕也不知,那个人到底是谁,是否还活着。而且,朕实在气他。万一真是梁王呢?万一他下手没分寸真要了他的命呢?——先让他伤心几天再说吧。”
“那么皇上是否要着人寻找梁王或者悯王?或者两位王爷?”
皇帝想想道:“先不急。朕还有一大堆事没处理完,尤其是太后的丧仪,还有被杀的岑氏外戚空缺出来的官职由哪些人补上。忙完了这些,朕要见见悫正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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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出现在白玉面前时,白玉惊讶地发现,他竟然与三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模样分毫不差,好像岁月独独忘记了这个迟暮老人,他依旧是那么硬朗,双眼如炬。
“老臣拜见殿下。”沈清规规矩矩地下拜。
沈清的孙子都比白玉大几十岁,白玉原本不想受他的拜,可一想到沈清的这些阴谋算计,他又只是冷漠地看着他慢慢跪下去。
忍了又忍,白玉淡淡道:“丞相请起吧。何必多礼呢,我如今不过是你们沈家的阶下囚。”
沈清恭恭敬敬地弓着身子,他的声音也是苍老却不虚弱,中气十足,“让殿下误会,是老臣的过失。老臣只是想保护殿下,别无他意。”
“保护?囚禁?有区别吗?”白玉问他,“到了这个地步,大人总可以告诉我了吧,究竟是为什么?你可是四朝元老,托孤重臣。”
沈清平静地回视,“就是因为老臣是四朝元老,托孤重臣,才穷尽二十载的心力,只为迎殿下回朝,承天即位。”
“这是谋反!”白玉怒瞪着他,“皇位是皇兄的!他要是个昏君暴君,我一定竭尽全力配合你,可皇兄分明是难得的明君圣主,即便是我真的坐上那个位子,也未必比他更好!你身为朝中宰辅,应当为生民着想,为保天下太平穷尽心力,而不是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
沈清深深地看着白玉,良久长叹一声,道:“殿下啊,老臣这辈子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忠君。先帝说过要立淑媛娘娘腹中之子为太子,金口玉言,老臣只能从命。”
“你这是愚忠!”
沈清走进两步,“殿下怎知,你的父皇是被太后所毒害,老臣怎能容许她的儿子君临天下,让她有机会把持朝纲,窃得大统?!”
关于先帝年纪轻轻突然驾崩的蹊跷,白玉早有许多揣测,并没有多么惊讶。不过此时他倒是想起另一个问题,双眸一闪,直勾勾地盯着沈清的眼睛,道:“母妃腹中之子可不止我一个,你却只说要助我登基即位。所以悯王确实早就死了,对不对?”
沈清没有回避他的问题,点了点头,道:“当然。”
白玉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那个人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