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表彰颜家的功勋,补偿他们曾蒙受的不白之冤,以及颜芙的为国捐躯,皇帝在十日后的早朝上正式宣布,打破“异姓不得封王”的祖制,颜钧成为大周开国以来唯一一位异姓王,号武安。颜寻承袭其父爵位,加封食邑三百户。并绘父子二人画像,悬挂于太庙中的功臣阁,这里还有两位颜家先祖的画像。另外追谥颜芙为国夫人,为她兴建数十座祠堂,供后世供奉香火。
至于太后,对外的说法就是因过于思念先帝,自尽而亡。皇帝保全了她死后的颜面,一应丧仪合规合度,半点也不敷衍马虎。
岑家彻底完了,有的被杀,有的被下了大狱。沈家在沈清“死后”便不温不火,孟家早已没落多年,唯独颜氏一族一枝独秀,在所有世家大族中独领风骚,占尽了圣宠。
一时间满门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上门贺喜和哀悼的大臣王公数不胜数,能从早上颜钧起床就一直络绎不绝,直到他晚上休息,闭门谢客。颜钧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大周的人真的很多。
想比颜钧,颜寻那边却是门可罗雀。不是没人到他这儿来,只是他一直紧闭门户,谁也不见,已经很多天没有出门也没有上朝了。
有人问起,颜钧便道他病了,于是他们把贺礼一股脑塞给颜钧,求他替儿子收着。颜府的库房很快堆不下了,硬生生又辟了两间库房出来。
其实颜钧不是信口胡诌,颜寻是病了,他整夜整夜地枯坐着,每天的休息根本称不上是“睡觉”。他一闭上眼,眼前不是一片漆黑,而是白玉的样子。
他们第一次相见,白玉被他的飞刀误伤,又害怕又无助地看着他,眼中还透着些天真,小鹿似的望着周围这些锃亮的刀尖和染血的铠甲。
那把刀……白玉的血……
颜寻浑身一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胆识和魄力,他的杀伐果断,是颜寻的象征,是别人提到他时第一时间会在脑海中勾勒出的形象。他杀过很多人,很多很多,数也数不清,十三岁的时候他害怕过,畏缩过,可直到现在,他第一次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个连鸡都不敢杀的普通人?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双沾满血腥的双手?他多年来引以为傲的东西,居然害死了他此生唯一的挚爱。
原来一切一开始就注定了。初遇之时,他就已经伤害了白玉。可白玉不曾怪他,那天他只是一指颜寻,然后道:“我要他抱我。”
他还记得第一次抱起白玉的时候,白玉戳着他胸前的铠甲,嘟囔着道:“冰凉的,还硌人。”
然后他的脸微微一红,把头低了下去,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叫白玉。你呢?”
颜寻那时候却冷冰冰的没有搭理他。事实上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给白玉好脸色。
嘴上说是怀疑他的身份,可只有颜寻知道,他怕了。说来惭愧,铁骨铮铮所向披靡的利刃,瞧见一块嫩豆腐的时候怕了。那种从未有过的悸动让颜寻本能地不知所措,抗拒躲避,企图用冷漠解决这一切。他爹教他打仗教他带兵,可从来没教过他,遇到这样一个人的时候,他该怎么办。
而到了现在,颜寻却只想回到那一天,回到初遇的时候,不必等到白玉开口,他就会走过去紧紧地抱住他,绝不浪费每一次拥抱的机会。
颜寻在这样如同把他剥皮抽筋的痛苦里辗转反侧,他一门心思地想着,在这短短三年里,他们真正的相处时间只有不到一年,就这么一年,居然就这么一年。白玉才十九岁,他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真正展开自己的人生。
他想起自己答应过白玉的许多事,承诺的许多话。比如,“我永远不会让你一个人。”再比如,“我会给你束发戴发冠。”
他一次次食言了。他知道白玉有多盼着二十岁,有多期待加冠成人,可他永远也到不了二十岁了。因为自己。
头脑一片昏沉间,颜寻忽地想起了初遇的那天,白玉扬着下巴冲他嚷嚷,道:“男子汉大丈夫,自己做的事你都不敢承认吗?”
颜寻一下子清醒过来,仿佛终于给自己身体里无从宣泄的痛苦找到了一个出路。那是痛苦的出路,却是他的绝路。
第二天,颜寻半个多月以来终于迈出了将军府的大门,回了颜府,看望卧病在床的母亲。
经过这些接连不断的巨大打击,淳懿郡主的状态比颜寻还要糟糕。她一下子老了很多,泪水早已流干,已经哭不出来了,见着颜寻只是无力地微笑,轻轻抚着儿子的脸。一瞬间,母子二人心意相通,淳懿郡主看出了颜寻眼中的决绝,却什么也没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怔怔出神。
颜寻第一次来到了“悯王”的墓前。
谋反是不能葬入皇陵的,守墓人见是颜寻,自然也不会去阻拦。
颜寻什么也没带,他打算等别人给他烧纸的时候一并拿给白玉。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
在那儿坐了不知多久,颜寻双腿都麻木的没有知觉了。颜寻最后伸手摸了摸那墓碑。冰冰凉的,还是白玉的手柔软温暖。
他贪恋着白玉的柔软温暖,慢慢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
是脖子还是心脏?颜寻想了想,对自己道,还是脖子吧,心脏的话,容易误伤白玉。
拿定了主意,颜寻再没有什么迟疑,闭上眼睛,匕首对着自己的脖颈,去势毫不留情。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一声呼喊把颜寻拉回了现实。是皇帝的声音。
他大喊道:“颜寻——!他没有死!”
匕首仅差了两寸。颜寻愣了愣,茫然转头看向皇帝。
皇帝下马时气喘吁吁,几步奔过来,看看完好无损的颜寻,又看看他手里的匕首,顿时气得半死,劈手把匕首夺过来,狠狠摔在一旁。
“你,你……”皇帝指着他说不出话,手都有些抖。
“他没有死?”顾不上什么君臣礼节,颜寻坐在那儿没动,抬头问。
皇帝也没什么架子,他喘了两口气,一屁股坐在颜寻身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没死!朕骗你的!谁也没有找到他或者悯王的遗体!这是衣冠冢!”
颜寻此刻的表情说不上是哭还是笑,大悲大喜之下,他一阵晕眩,都有些坐不住了,手撑着地稳住身体,“皇上为何骗我?”
皇帝硬着声气,不情不愿道:“朕故意的,谁知道你会傻到自尽?要不是守墓人看你不对劲跑来禀报朕,你就真是做了蠢事了!”
“此时此刻,我哪里还有什么清醒的思维。”颜寻道,“他如果真的不在了,我活不下去。”
皇帝叹了口气,摇头道:“看来你对梁王的爱,比朕想象的要深得多。也罢,快起来吧,咱们还得回去想想怎么找到梁王。”
·
这些日子,白玉一点点地弄清楚了自己的所有疑问。
沈清和悫正共同的阴谋自十一年前开始,沈清把他的长子派去教导白玉治国理政,为将来做好准备。而要达到他们的目的,最大的阻碍就是颜寻,不过他们最初没有料到颜寻会爱上白玉。为了避免引起颜寻的戒备,他们一开始的计划是利用颜尊爱好男色的特点,他又是颜寻的弟弟,先给他们创造见面的机会,等颜尊喜欢上白玉后,沈清就会建议皇帝把颜尊安排到颜寻的军营里,白玉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跟着颜尊留在颜寻身边,然后再让白玉完成接下来的一些任务。
可没想到的是,颜寻居然先于颜尊一步,而白玉也对他动了心。虽然这是他们意料之外的事,但却是一件好事,他们顺水推舟,改变了计划,故意利用白玉挑动他们兄弟相争。颜尊为了争风吃醋,甚至不惜联合朱砂出卖自己的父兄,颜钧和颜寻几次陷入险境,却又都侥幸逃脱了。沈清急得不行,深恨朱砂无能。他知道在太后等人眼里,自己也是个障碍,于是干脆假死,好让他们不再注意自己,从而把心思全部放在对付颜家身上。最重要的,他“临终”前把沈修托付给颜钧,颜钧肯定没有拒绝的道理。就这样,沈修自然而然地打入颜家内部。
至于“悯王没死”的传言,和那些所谓的有人在上京见过“悯王”,也是沈清的手笔。为的是把造反的罪名推到别人身上,这样白玉才不会被后世诟病。另一方面,沈修也听从沈清的吩咐,慢慢地从侧面把这个认知灌输给颜寻,让颜寻从一开始的全然不信到半信半疑,再到最后他得知朱砂拿颜芙做人质,“梁王”却仍然毫不迟疑地下令攻城,便认定了那个人不是真正的白玉,以致他狠下心刺伤了对方。
沈修跟在颜钧身边,终于弄明白了皇帝要颜寻做些什么。原来宫中的枯井下是太后的人挖了十几年的两百多条密道,颜寻在渭燕借了五百名最精装的甲士,赶在所有密道竣工之前,从一个已经打通的密道口而入,借着这股东风神兵天降。而他之所以要在梁王大军攻入皇宫的同时抵达,就是因为他和皇帝都担心,即便白玉的目的不是皇位,可别的一些人未必也这样想,所以颜寻必须及时赶来护驾。梁王大军开始攻打上京城的消息随着信鸽传到颜寻手里,颜寻已经率人在密道附近等候多时,他立刻通过密道向皇宫进发,时间把握得刚刚好。
为了不让颜寻成功救驾,沈修一直跟在他身边,打算伺机偷袭颜寻。可颜寻简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一直没能得手。就在沈修被一群乱兵挡住了一刹那的工夫,他看见颜寻一剑捅进了“白玉”的腹部。
在那一瞬间,颜寻心绪大乱,沈修终于找到了机会,用银针刺中穴道让颜寻昏迷。在他要杀颜寻的时候,倒在地上的“白玉”挣扎着起身,用尽全力推开了他。
沈修一时不防,反倒愣住了。见他如此,险些要以为他就是真正的白玉了。
恰在此时,尉迟元贺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打退了沈修。颜寻的人很快从乱兵中突围而出,赶来保护住了颜寻,尉迟元贺则抱起受伤的“白玉”,消失在了一片混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