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在沈清的保护或者囚禁下,虽然不能自由外出,但吃喝不愁,一应俱全,也没人敢有半点不敬。白玉多次询问沈清还有什么打算,沈清一直毕恭毕敬的,却只是顾左右而言他,话题转换得非常灵活。
与世隔绝很久之后,白玉已经记不清今夕何夕,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终于有一天,沈清对他道:“殿下,老臣已经为殿下准备好了一切,将会护送殿下离开大周,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以备东山再起。”
“已经失败过一次,沈相还不肯认清现实吗?”白玉道,“我曾经拥有数十万大军、占据了大周一半的城池属地,不还是功亏一篑了吗?”
沈清不急不躁,缓缓道:“恕老臣直言,此次失败,皆因殿下不肯与臣等一心。殿下发现了那些枯井的秘密,不告诉你师父,却告诉了敌人。若非如此,颜承锐怎能凭区区五百人再度救驾?”
白玉瞥他一眼,冷冷道:“颜寻不是我的敌人,你们才是。”
沈清一笑置之,反问他,“既然如此,何以殿下落得这个地步,颜家父子却封王封侯,春风得意?”
“我落得这个地步,不是你们造成的吗?若不是师父给我下了药,让别人假扮我率军闯进崇明殿,我本是要清理岑氏外戚之后便立刻投降,任由皇兄发落的!”
沈清摇了摇头,道:“殿下太年轻了。倘若真是那样,殿下难道觉得彼时的处境会比现在好吗?老臣大可以告诉殿下,除了尉迟元贺一人在逃,其他将领,包括你的师父,都在天牢里关着。日前,皇上已经下令十日后全部处斩。”
白玉猛地一惊,脸色登时煞白。他站起身道:“你不救他们吗?!”
“如何救?”沈清问。
“你让我去见皇兄,我要拿我换他们!”
沈清没说话也没动。他不发话,外头的人不会放白玉离开。他打不过他们,只能软着声气求沈清道:“沈相,我不能这样看着他们被处死,他们会造反都是因为我,该杀的人是我!能不能……”
“殿下!”沈清低喝一声,“他们跟着殿下造反各有各的目的,在造反前就该知道失败的后果,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怨不得旁人!殿下是首级,他们是四肢,向来只听闻舍四肢保首级,哪有用首级换四肢的道理?!”
之后的几天里,白玉两次试图逃跑,却都被沈修带人抓了回来。
十日后正午,监斩官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又看了看旁边雕像似的颜寻,犹豫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凑过去道:“大将军,这时辰已到,是不是……”
无数百姓围观着一排待斩的死囚,不断交头接耳。颜寻扫视一圈,淡淡道:“再等等。”
不知道他要等什么,监斩官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回去,焦急地等待着。
“怎么还不斩啊?这都过多久了?”底下百姓议论纷纷。
眼看着过去了半个时辰,监斩官屁股都坐麻了,颜寻却还是那样坐着,一言不发,神色平静。监斩官却无端觉得他好像越来越不高兴了,旁边的气温也越来越冷。
“大将军……”监斩官再次硬着头皮开口。
“把犯人押回去。”颜寻起身,撂下一句话。
监斩官:“……”
见颜寻这个表情,皇帝便明白了,问道:“他没出现?”
颜寻摇头。
皇帝一时也无话可说,抱着胳膊开始沉思。
没一会儿,章览进来禀报道:“启禀陛下,刑部尚书求见。”
“让他进来。”皇帝又指了指颜寻,“你先坐下。”
刑部尚书进来一开口就是一句,“禀皇上,尉迟元贺刚刚到刑部自首,臣把他带进宫了,请皇上发落。”
第二天,皇帝又命人放出风去,五日后,将尉迟元贺处斩。
还是颜寻替皇上在那儿等着。他依旧像上次那样坐在监斩官旁边,底下还是一群百姓围着观看。唯一不同的,这次刑场上的死刑犯只有尉迟元贺一个。
监斩官这回不着急了,也不催颜寻,只等着再坐半个时辰就回去。虽然他不知道皇上这是个什么癖好,是法场戏百姓还是什么,但反正也与自己无关,他渐渐都有些犯困。
可旁边的颜寻却没有上次那样的平静淡然了,他表面还是一池静水,内心却压抑不住地狂跳。他希望白玉出现,又希望他不要出现。
那天他跟着皇帝去了天牢。虽然他们是阶下之囚,但皇帝下了旨不许亏待他们,牢房里床褥柔软暖和、吃食新鲜丰盛,每天还有水果和酒不断供应,他们甚至还长胖了几斤。
这间牢房不是单人的,所有将领都在这里同吃同住,为的是让他们可以没事儿说说话,以免寂寞。皇帝和颜寻一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片刻后起身下拜。
皇帝很温和地让他们起来,自顾自搬个椅子坐下,而后道:“朕要谢谢你们替朕肃清朝堂、铲除奸佞。等一切平息之后,朕会让你们官复原职。”
天牢里鸦雀无声,众人震惊得连谢恩都忘了。
皇帝又道:“可现在朕找不到梁王,朕很担心他。你们还得帮朕一个忙。”
皇帝和众将说了几句话,又去看悫正。
悫正被单独关押着。他这边的环境更好,俨然就是个精致的卧房,甚至还有下人伺候。
他在自己和自己对弈,见了皇帝和颜寻也不惊讶,起身行礼。
皇帝和他闲聊几句,便问道:“道长能不能想到梁王也许会去哪儿?他还有什么容身之处吗?有人照顾和保护他吗?”
悫正思索半天,似乎是想起什么。可开口之前,他看了颜寻一眼,欲言又止。
皇帝道:“道长有什么难言之隐?”
悫正叹了口气,道:“其实……”他顿了顿,又问道:“敢问皇上,尉迟元贺是不是潜逃在外?”
皇帝点了点头。
“那或许,离光跟他在一起吧。”悫正说着低下头道。
皇帝蹙了蹙眉,觉得悫正这话有些耐人寻味。尉迟元贺是白玉的部将,他要是率领几千残部保护白玉撤离是很正常的,可悫正却说得这么古怪……
皇帝转头看了颜寻一眼,忽地想起了白玉出藩前的那件事。他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道长的意思是……”
“当初在川蜀,尉迟元贺手下有八万驻军,为了让他相助……这也怪不得离光。”悫正顿了顿,又很快补充道,“大将军放心,在我看来,离光心里还是只有你的。”
颜寻突然觉得腹部一阵隐痛传来。
从天牢出来,皇帝上轿前对颜寻道:“你先别光顾着伤心,也许事情不是这样。”
颜寻道:“臣不会相信的——除非亲眼所见。”他顿了顿,又道:“皇上圣意已定,臣无可违拗,但臣还是觉得此举不妥。造反之罪非同小可,若是有了他们这些例子,别的将领一看,连造反都可以官复原职,他们心中会有何感想?这样对那些忠心耿耿的臣子不公平。”
皇帝点点头,道:“你说的是实话。朕也知道,你是真心在为大周着想。但朕就这样决定了,此事不必再议。”
颜寻无话可说,沉默着在心中叹了口气。
“至于其他将军们那儿,你得担起责任来,把他们的不满都抚平了,这是你做大将军的职责。”
“……臣遵旨。”
·
监斩官无声无息地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开始数底下百姓的人数消磨时间。
颜寻又感觉有些腹痛,太阳光晃得他发晕。他闭上眼睛,不停揉着眉心。
时辰到了。
虎背熊腰的刀斧手扛着大刀看了一眼监斩官,监斩官挥了挥手,示意他等会儿。
这时,刑场下面一阵喧哗,有百姓埋怨道:“挤什么呀?来晚了就站后面!砍头有什么好看的?”
“怎么回事?”监斩官伸长脖子张望,“是不是有人要劫法场?”
颜寻睁开眼睛,在一众百姓里来回寻找,突然,他瞳孔紧缩,猛地站了起来。
“这是不是梁王?”有人说,“好像是梁王!”
“别拦他!”颜寻厉声喝止维持秩序的官兵。
白玉似乎是狂奔而来,满头大汗,几绺发丝乱糟糟地黏在脸上,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他气喘吁吁地扑到跪在地上的尉迟元贺身边,顾不上看一眼颜寻,凑到尉迟元贺耳边问他,“叶知砚在哪儿?”
尉迟元贺低声道:“被大将军杀了。”
白玉愣了愣,整个人呆在原地,片刻后又问:“你不是把他带走了吗?”
尉迟元贺扯着嘴角凄凉地一笑,“是,但他的伤太重,没能救回来。末将再无活着的必要,所以去了刑部自首。”
白玉的心脏狠狠一抽,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跌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尉迟元贺,道:“对不起,对不起……”
尉迟元贺抬头看了看白玉,想说什么,目光向他身后一转,便噤了声。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其他人都没听见,但白玉那样的“紧张”和“关切”,却明明白白地落在所有人眼里。颜寻缓缓走到他身后,看着近得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个人,看着白玉抚在尉迟元贺胳膊上的手,头像炸开似的疼。
白玉感觉到了身后的人,但他没动,也没说话,好像只要这样僵持着,时间就能永远停止在这一刻,什么都不会发生。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死透了,正午暖融融的阳光也温暖不了这三个人周围的森然寒意。
颜寻的目光依旧落在白玉身上,话却是对监斩官说的,“时辰已到,斩。”
白玉终于转过身,挡在尉迟元贺身前,不许任何人靠近。
一别已是两年有余,谁也没有想到,再见面时会是这样的场景。曾经那样的浓情蜜意、相知相伴,到了此刻却是如此剑拔弩张的对峙,好像他们从未认识过。
“不要杀他。”白玉开口哀求。
颜寻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像刀子,割得白玉生疼。他道:“两年了,这就是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白玉死死咬着牙关,心中五味纷杂。看着面前的人,两年的思念一齐翻涌起来,裹挟着那些旧日的温柔、那些他所拥有过的最好最美的情事,如涨潮似的把他埋没住,却又在无声无息地提醒着他,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如果那一剑刺在自己身上呢?如果,颜寻把叶知砚当成了自己呢?
那一剑之下葬送的何止是一条人命。
白玉不敢再想下去,也不知该对颜寻说什么,只是喃喃地重复着,“不要杀他。”
两年,像过去了半辈子。白玉还处在长身体的年纪,变化很大,个子高了,也不再那么瘦弱了。他逐渐成熟起来,摆脱了十六岁时的稚气。那么他的心呢?也会逐渐走向别人吗?颜寻看着他,甚至有种陌生的感觉。
“五天前,也是在这儿,处斩你手下的其他将领,还有你师父。那时我等了半个时辰,你没来。今天就这么一个尉迟元贺。在你心里,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他一个吗?!”
颜寻的疾言厉色让白玉在明晃晃的阳光下,身上一阵阵发冷。
天知道他是怎样费尽千辛万苦从护送他离开的那些人手里逃脱的,又是怎样跋山涉水折腾掉半条命才回到上京。这五天的艰难委屈,他原本以为在见到颜寻之后就会得到安慰和帮助,可没想到迎接他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何止是寒心,简直是万箭穿心。
“你要杀他,先杀了我。”他道。
颜寻呼吸粗重,气得连连冷笑,“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我可以摆明了告诉你,就算你现在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放过他!”
白玉眼中一片冷寂的死灰。
该是觉得庆幸还是悲哀,他居然丝毫不意外颜寻会这样说。
白玉从袖中拔出防身用的匕首,速度极快,不带分毫犹豫地往自己肚子上刺去。
谁也没有反应过来。只见寒光一闪,电光火石间颜寻猛地扑过去攥住了白玉的手腕,想要阻止他的动作。
还是迟了一点,刀尖已经刺了进去,伤口立刻有鲜血渗出,颜寻的阻拦只是让匕首没有刺得太深。
“殿下!”尉迟元贺吓得脸都白了,但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什么也做不了。
白玉额头上因为疼痛而渗出冷汗,那刺眼的鲜血像一把极锋利的刀,在颜寻心头狠狠划过,一种巨大的恐惧瞬间将他包围,把他整个人都吞没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