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寻把白玉横抱起来,就近去了皇宫,安置在崇明殿偏殿,拿了金疮药来粗略止血。
林太医赶到的时候,血还没能彻底止住,他只能拿火烙烧焦血管来止血。
这种疼痛可想而知,白玉痛得脸色雪白,拼命挣扎。颜寻只得在身后抱着他,紧紧抓着他的双手,把他的身体固定住。白玉渐渐没了力气,在颜寻怀中虚弱地喘息。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让人觉得窒息。颜寻眼睁睁看着,明明是战场上见惯了杀伐刀剑的大将军,自己大伤小伤无数,此刻也慌了神,只觉得那火烙也烙在自己心上,痛得他落下泪来。
止住了血,林太医这才有空把脉,吩咐徒弟道:“拿针和银线来,我要给殿下缝合伤口。”
他又对颜寻道:“大将军一定要稳住殿下的身体,不能让他挣扎,卑职缝针时万不可有错失。”
“我知道了。”颜寻红着眼睛,擦了擦眼角。太医、宫人们进进出出忙里忙外,都看着他脸上泪痕斑驳。他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大将军的威仪了,哪怕全天下的人都跑来看他哭,他也没心思管了。
血止住、伤口缝上都不算太难,最怕的是一旦感染发炎就是要命的。林太医又用了最好的草药内服外敷,对颜寻道:“这是卑职研究了数十年,所得最管用的药方。殿下的伤不是太深,也没有伤到脏腑,十成九没有大碍。只是要小心养着,饮食用药都要洁净,不可马虎。”
颜寻边听边点头。
这时候外面进来一个人,几乎是衣袍间带风一般冲了进来,直奔榻前。满殿众人慌忙跪了一地。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皇帝谁也没理会,径直跑过去看白玉。
颜寻把昏睡过去的白玉放平,起身行礼,“拜见皇上。殿下没有大碍,林太医已经把伤口处理好了。”
皇帝也看不出什么来,听了这话稍微安心,伸手摸了摸白玉面无血色的脸,眼里是无尽的怜惜。
皇帝坐在床边,有些恼火道:“好端端的,这是怎么回事?颜寻?”
颜寻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皇帝听到最后,神情凝滞如冰,“‘就算你现在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放过他’。你是这样说的?”
颜寻道:“是。臣知罪。”
皇帝深吸一口气,默默不语。半晌方道:“你们都出去,颜寻留下。”
殿中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君臣三人。
“你当初是怎么对朕承诺的?你说你心如磐石,上苍可鉴!”
颜寻低声道:“臣当时只是一时气话,没有想到他会……他在臣面前那样维护别人,维护尉迟元贺,臣……”
“维护尉迟元贺怎么了?换做秦冉、牧风奕,他也一样会维护。朕的弟弟朕了解,他不会背叛你,你难道不信他吗?”
颜寻哑然。
皇帝看着白玉昏睡中依然痛楚的神情,心口一窒,回手指着颜寻,“万幸没有大碍,否则朕一定要你赔命!”
醒来一睁眼,白玉看着头顶帷帐上的金龙绣纹,立刻便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他转头四下打量,是很熟悉的布置。刚来上京还没有封王的时候,他在崇明殿的偏殿住过很多天。
一见他醒了,旁边站着的太监章览便道:“殿下先休息着,皇上有些事要处理,一会儿就过来看望殿下。”
白玉轻轻“嗯”了一声。
章览又道:“大将军在外面,殿下要让他进来吗?”
一听这个,白玉鼻子一酸,别过脸去咬牙道:“不要。”
章览答应一声,复又静静站着。
白玉想了想,问他,“章公公,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殿下请讲。”
白玉下意识攥紧了身上的锦被,“颜寻……是不是有了个儿子?”
“是。”
白玉犹不死心,又追问道:“是亲生的?不是过继的或者收养的吗?”
章览犹豫片刻,道:“这个,奴才就不敢肯定了。但奴才的确没听人说过大将军的儿子是过继或收养的。”
“是啊,他父亲不会同意颜寻养别人的儿子的……”白玉的声音在发抖。
章览抬起头,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那孩子多大了?”过了一会,白玉又问,“生母是谁?”
章览道:“奴才也不知生母是谁,大将军也没娶妻。嗯……好像过几天就是百日宴,武安王会在府中宴请许多大臣和亲眷。”
白玉笑着,神情却很苦涩,“他怎么还能指责我?”
章览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没一会儿皇帝就进来了,和白玉四目相对时,他还是很温和,一点也不生疏,制止住白玉想要起身的动作,给他塞好被子,又对章览道:“你先出去吧。”
“是。”
章览刚踏出殿门,颜寻便快步过来,问道:“他醒了吗?”
“殿下已经醒了,在和皇上说话。”章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殿下无碍,大将军放心吧。”
颜寻松了口气,片刻又刻意沉了脸色,“我没有担心他。”
章览虽然是奴才,但却是伺候过先帝的,又看着皇帝长大,和颜寻也非常熟悉。他便笑道:“那大将军在这儿等什么呢?”
颜寻脸上有些挂不住,忍气吞声地走开了。
皇帝让白玉留在这里好好养伤,颜寻也得天天在这儿伺候着。伤好了之后上称给自己看,若是轻了一两,必定拿颜寻是问。
皇帝陪白玉说了几句话就去了御书房,他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临走前还让他安心,说绝对不会杀尉迟元贺或者其他人,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白玉闻着空气里龙涎香的气味,眼泪不自觉地出来了。他把手臂盖在眼睛上,露出一个苦笑。
颜寻进来的时候给他带了清粥,往床边一放,沉着脸道:“吃了。”
白玉侧头瞥他一眼,重新闭上眼睛,“不饿。”
“吃了饭才能吃药。”
“不想吃药。”
颜寻皱了皱眉,走过去一把抓住白玉的手腕。刚要用力,突然又顿住了。
“你这么一拽,我的伤口又要裂开了。”
颜寻放开手,“起来。”
白玉扭过头去,抗拒的意味非常明显。
颜寻深吸一口气,压着火道:“我的脾气真没那么好。”
“既然这样,你还来管我干什么?眼不见为净,请吧。”
颜寻冷冷道:“你以为谁愿意管你?我很闲吗?皇上的圣旨,若是把你饿瘦了,我得割自己的肉还给你。”
白玉笑了笑,慢吞吞道:“放心吧,我就算饿死在这儿,皇上也不会真的杀了你。反倒是你这么假惺惺地强迫自己来管我,可别憋坏了身子。”
颜寻看着他因失血而苍白的嘴唇,恨不得撕了他这张嘴。对着尉迟元贺关切亲密,甚至拿命护他,对着自己却一句好话也不说,含沙射影倒是有一手。
颜寻气极反而笑了出来,说出的话像刀子一样,“你还跟我生起气来了?你自己想想,前因后果说出去哪一样你占了理?是造反做得对了?是拿命威胁我做得对了?还是和尉迟元贺……”他说到这儿便打住了。
白玉愣了一会儿,又是伤心又是苦涩,五内翻腾。泪水滚烫地烧灼着眼睛,心如刀绞。他忍着疼痛坐了起来。
也不知是伤口还是心,白玉只觉得自己身上疼到了极处,泪却止了。他抓起自己的外衣,披在身上就往外冲,微弯着腰捂着伤口,脚步踉踉跄跄。
颜寻想也没想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手腕很细,能清晰地摸到骨骼,攥在手里都怕把他骨头捏碎了。
白玉甩不开,力气没他大,他恨极了自己总是轻而易举地被他钳制。白玉踹他,“放手!”
他这样一挣,刚缝好的伤口崩裂开来,鲜血蔓延再次染红了他的衣服。颜寻看得心惊,满腔怒火瞬间被冰雪覆盖,只能紧紧抱着白玉,“别挣了!伤口都崩开了。”
“跟你没有关系!”白玉浑身都在发抖,“你放开我,我要回家!”
颜寻把他抱了起来,放回床上,“我让人去找太医,你别动了。”
白玉刚躺下就用尽全力踹了颜寻一脚,把他踹退了两步自己也掉了下来,爬起来就要往外跑。
颜寻再次把他抱回来按在床上,柔声道歉,“我不该说那些话,是我不对。你先把伤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白玉根本听不进他的话,依旧拼命地挣扎。颜寻没有办法了,捧着白玉的脸吻了下去。白玉反抗了一会儿,耗尽了最后的力气,终于安静了下来,闭上眼睛不动弹了。
颜寻松了口气,给白玉盖上被子,开门出去命人找太医过来。
林太医刚刚回到太医院,只得再次赶来,重新给白玉缝合伤口。他脸上全是冷汗,一张小脸煞白煞白的。
林太医年近古稀,白玉虽然是王爷,但却还没他的孙子年纪大。医者仁心,此时不免有些责备的语气,道:“殿下这是何苦,把自己的伤口折腾成这样,难道不疼吗?”
白玉痛得发抖,嘴角倔强地反倒扬了扬,“这话得问那位大将军。劳烦林太医禀报皇兄一声,别再强人所难让大将军照顾我,免得我死在他手里。”
他说话没有多少力气,却生生钉在颜寻心上。
这两个权倾朝野的家伙斗法,林太医夹在中间实在不知怎么办才好,只能当做没听见,最后硬着头皮起身道:“殿下的伤要好好养,不能再崩裂了。卑职告退。”
宫女就捧着水盆站在门边,林太医过去洗了洗手,匆忙跑了。宫女刚要去把水倒掉,白玉唤她道:“去请皇兄过来。”
“是。”
颜寻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