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夜行衣的黑色身影从梁王府屋脊上身轻如燕地飞腾而过。
他很快出现在一座小屋的院里，闪身进了屋内。
屋里两个人坐在桌边，旁边的小炉上正吊着茶壶。
黑衣人快步入内，摘下脸上蒙面的黑巾，“拜见父亲、悫正散人。”
来人正是沈修。
沈清捋一捋长须，问他道：“梁王如何了？”
沈修道：“果然不出父亲所料，梁王殿下成日里大门紧闭，和颜大将军也不再有往来。看来，他们是彻底完了。”
沈清微一点头，“好啊，这样就好。上一次我们坏就坏在这上头。”
悫正道：“是我做得不好，想尽办法也没能让他们恩断义绝。沈相一出手，果然手到擒来。”
“哎，道长言过了，要不是你早早布下尉迟元贺这步棋，我也不能把放走梁王的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更称心的是，皇上不再追查我的下落。这样可不对。”
沈修笑道：“梁王把父亲还活着的事告诉了皇上，皇上却道父亲多年辅佐有功，不忍追究。这一点，父亲早就料到了。”
沈清摇头叹息道：“到底是年轻啊，一个个都太年轻了，心软重情是成不了大事的。咱们得给梁王殿下好好上一课，他才能听进你我的逆耳忠言。”
悫正还是有些不忍，道：“沈相还是别下手太重，离光到底才十九岁。”
“下个月就二十了，是个大人了。”沈清拍了拍悫正的肩膀，道，“道长你也别太心软才是。”
邱烨端着一盘清粥小菜推开白玉的门，进去以后看见白玉还窝在床上，他也习惯了，放下东西就悄声出去。白玉的作息非常紊乱，也许他一夜未眠刚刚才好不容易睡着，邱烨不想打扰他，每天只是按时送饭，隔一个时辰来看一次，凉了就热热，要是白玉已经吃了，那就最好。
他自己去问过京城里的名医，他们都说白玉这是心病，心病只能心药医，再好的大夫也束手无策。甚至还有路过的江湖骗子听见，说是中邪了，他能驱鬼，被邱烨骂走了。
临走的时候，有个大夫追出来，拉着邱烨道：“你回去得多注意着你家主人，老朽曾经给好几个这样的病人看过，他们最后都是自尽而亡。”
这话把邱烨吓得不轻，一路飞奔回去，找了半天看见白玉趴在池塘的栏杆边喂鱼，又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第二天邱烨找人来把池塘的水抽走了一半，现在的水深不到一人高。
心病。
邱烨知道白玉的心病是什么，不仅仅是因为颜寻。
不知不觉间，他做白玉的贴身护卫已经有三年了。三年的朝夕相处，他能感觉出来，白玉和别人相处时非常谨慎小心。这或许与他的成长环境有关。
他没有父母，只有一个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师父，他的内心深处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出于善心的亲情，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害怕。因为师父如果不喜欢他了，是可以随时不要他的。
久而久之，他会习惯性地尽全力讨好周围的人，生怕别人不喜欢自己了。无论是自幼意气风发、众星捧月的颜寻，还是虽然家境平凡却有父有母的邱烨，都无法真正对这种如履薄冰的脆弱和卑微感同身受。
在过去的这三年里，悫正一点点地辜负了白玉的信任，一点点地揭开了自己的伪装，那是白玉人生的最开始唯一的依靠。当他发现这个依靠其实是包裹着柔软外表的烙铁之后，当他发现自己是悫正争夺皇位的筹码之后，邱烨清楚地知道，能够支撑着他坚强起来、让他对世间真情保留最后一点信任的人，是颜寻。
可今时今日，他什么都没有了。
邱烨踌躇着来到将军府大门外，那里把守森严，等闲人都不能靠近。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邱烨想了想，索性就等在那儿，想等那位客人走了以后再去求见。
等了一会儿，府门开了，走出三个人来。一个是颜寻，一个是他的母亲，还有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女子。她侧着身，邱烨看不清她的长相，只依稀能看出来，应该是很漂亮的。至少身段儿很好，修长婀娜。
三个人站在门口说话，应该是在告别。说了两句话，年轻女子从淳懿郡主怀里接过一个孩子，含笑对颜寻说了句什么。
然后她跟着淳懿郡主上了马车，马车辘辘而去。颜寻随即也转身回府。
邱烨倒吸一口凉气，第一反应就是那个女子该不会就是颜寻儿子的生母吧？可如果是这样，为何颜寻不娶她？难道是因为她的出身不太好？还是另有隐情？
他没再去求见，魂不守舍地回了梁王府。
日子又这么平静地过了一个月，转眼到了白玉的生辰，他期待已久的二十岁。
白玉婉拒了皇帝要为他庆生的提议，除了悫正，也只有秦冉、牧风奕和几个他以前的部将送来了贺礼，都被白玉退回去了。
这天和往常没什么不同，邱烨煮了碗面和一个鸡蛋端去给白玉，就算是庆祝了生辰。
白玉还是没吃多少，邱烨看着他明显透着骨节形状的手腕叹了口气。
本以为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天刚擦黑，邱烨在院里收拾得差不多，准备去烧水给白玉沐浴了。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会到这里来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到现在为止，唯一没消息的就只有颜寻了，邱烨有种强烈的直觉。开门一看，果然没错。
虽然猜到来人是谁，邱烨还是有点惊讶，他忙道：“大将军请进，殿下就在屋里。”
“他今天吃了什么？”颜寻问。
“半碗面，一个鸡蛋。”
“一整天就这些？”
邱烨无奈道：“是啊。刚才又煮了粥端过去，不知道殿下吃没吃。”
颜寻的神色变了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白玉没动那碗粥，他正躺在床上发呆。九月初的天气没有那么热了，晚上吹风的时候还有点凉，他肚子上什么都没盖，颜寻将将出口的唠叨打住了，对他道：“皇上不便出宫，让我给你带了东西。”
白玉转头看着他。
颜寻不自觉地解释道：“我今天太忙了，刚刚得空……”说到一半，又觉得哪里不对，转而简短道：“起来，坐这儿。”
白玉很听话地过去坐下。
他的头发原本像一匹乌黑柔顺的缎子，因为这几个月的摧残，摸起来远没有之前那么好了。颜寻眉心微蹙，一点点地把白玉的头发梳顺，在头顶盘成发髻。
颜寻边梳边道：“原本是要有一个盛大的仪式，先加缁布冠、皮弁冠，再加爵弁冠，最后加诸侯的玄冠。今天就从简吧。”
白玉从铜镜里看着颜寻的动作，听见他的声音低沉温柔，“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字，顺尔成德……黄老无疆，受天之庆。”
他言罢，凝视着白玉崭新的发冠，突然有种骄傲的感觉油然而生，好像白玉是他养大的一样。颜寻不禁露出一个微笑来，问他，“你该取个字了。你想让你师父还是皇兄给你取？”
白玉轻声吐出一个字，“你。”
颜寻愣了愣，默然片刻，道：“无瑕。如何？”
白玉点了点头。
颜寻没再耽搁，也没说别的话，很快离开了。
他走后，邱烨进来收凉了的粥，看见白玉的发冠，惊讶道：“这是大将军给殿下戴上的？”
白玉“嗯”了一声。
“看来，大将军还是惦记着殿下的。”
白玉却道：“他只是来兑现他的承诺。”
“殿下这是气话。”邱烨尴尬地笑了一声。
皇帝偶尔得闲，会把白玉叫到宫里和他说说话。纵然兄弟二人没有什么隔阂，可架不住一路上无数的宫人侍从或鄙夷或厌恶或嘲讽的眼神——那天皇宫里的战火纷飞他们都是亲历者，还有不少人因此受了伤。更何况，没人相信白玉不是真的要刺驾。
明面上他们不敢怎么样，可背地里的议论咒骂不是不说出来白玉就感受不到的。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被无数人指指点点地戳着脊梁骨，身在云巅却恰恰因此而不能有任何怨言和脾气是何等无助。只要他胆敢反驳，胆敢为自己辩解，就会有更多的谩骂声将他淹没。可他若这样沉默着，那就是心虚默认了。
因为这世上的人都相信，只要说的人多，那就是对的。
白玉的憔悴让皇帝很担忧，他从章览口中知道了外头的议论，刚要处置下去，白玉便道：“皇兄，天下臣民都是这样说的，难道还能处置所有人吗？况且他们只是说说罢了，我又不会怎么样。”
“口舌也能杀人，朕岂能放任自流？”皇帝怒道，“章览，你传旨下去，让天下臣民互相检举，听见谁背后胡乱议论梁王的，即向上官禀报，朕赏金百两！”
“皇兄！”白玉给章览使了个眼色，让他先等等，“不管他们嘴上说不说，可人心里的一旦认定一件事，是很难扭转的——何况我也不是全然无辜。不必为我的事生气，我真的不介意，谁背后还没有几句议论呢？”
章览亦道：“是啊，皇上。况且，说出来的话这种东西也没个凭证的，难保无人诬告，到时候反而易生事端。”
劝了半天，皇帝平静下来，摆摆手示意章览下去，对白玉道：“天气凉快了，朕带你出去打猎散散心吧。也带上几个大臣皇亲，省得那些人又多嘴。”
白玉点了点头，“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