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那种压抑不住的怒火又在白玉的身体里狼奔豕突,烧得他双眼通红。耳边突然一阵尖锐刺耳的嗡鸣,吵得他头痛欲裂,几乎都快看不见眼前的东西了。皇帝和颜钧似乎在说着什么,可他怎么也听不懂。他有种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单无助之感,只恨不能有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缩成一团,再也不想被任何一个人看见。
突然,他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白玉听见他沉沉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他不自觉地一点点放缓自己的呼吸,去追随那个平静的节奏。
颜寻解下自己的披风,严严实实地把白玉裹起来,隔绝了外界的嘈杂。白玉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咬牙忍着眼泪不肯哭出来。
邱烨忍不住道:“皇上明鉴!梁王哪怕真要投毒,也不能用他自己的东西涂上毒给小少爷啊!这不是直接告诉所有人他就是凶手吗?再说,梁王好端端的毒害小少爷做什么?”
颜钧依旧不依不饶,“兴许他还指望着太医只会检查陶陶的饮食,不会看这种物件儿!至于为什么,这还用问吗?!”
颜寻轻抚着白玉的背,平静道:“他不是这种人。这件事还没查清楚,爹,你再这样胡搅蛮缠,当心放走了真正的凶手。”
“好啊,你真是孝顺!”颜钧的声调都有些抖,“这个人亲口说要毒死你的父亲,你倒护起他来了!里头奄奄一息的是我们颜家唯一的血脉,你竟觉得他更重要吗?!他为了让尉迟元贺把兵马给他,用自己勾引他你不知道吗?他根本就是个下贱……”
“爹!”
“武安王!”
皇帝和颜寻同时一声怒喝。
白玉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挣脱了颜寻的怀抱,一把抽出了邱烨的腰刀,冲着颜钧劈砍过去。
颜钧再不济也曾是沙场虎将,岂能让他伤着,不慌不忙一个闪身躲开,回手攥住白玉的手腕一拧,白玉痛得满头大汗,刀也脱了手。
一切都在转瞬之间,侍卫们赶紧把颜钧拉开,白玉跌坐在地上,右手动弹不得。颜寻赶紧过去查看他的手,白玉的手腕脱臼了,高高肿起一大块。
场面越发失控,皇帝顾不得颜钧了,也过去看白玉的情况。
颜寻心疼到难以言喻,他把白玉抱在怀里,让他的头转向左边,而后一手抓住白玉的小臂,一手抓住他的右手。
白玉怕疼,一个劲挣扎不让他碰。
“离光,离光,来,你看着朕。”皇帝转移着他的注意力,“朕知道你是无辜的,朕会证明你的清白,抓到真正的凶手。你把事情的经过跟朕说说,好不好?长命锁是怎么到颜越手里的?”
白玉颤抖着道:“下午,我在草场休息,看见乳母抱着……”
颜寻趁他分神,干脆地一用力,白玉惨叫了一声,拼命要抽回自己的手。颜寻没松手,更用力地把他抱住,柔声道:“别动,没事了,没事了。”
他一边安抚白玉,一边回过头怒视着一旁的颜钧,只觉自己的呼吸好像都带着烧灼的血腥味。
这时候里头救治颜越的太医出来了,跪在地上道:“启禀皇上,小少爷的性命无虞,只是还要长期服用些药物调理,精心养着,以免将来落下病根儿。”
皇帝松了口气,道:“那就好。你们好好照顾,什么药都要最好的,从国库里出。”
“是。”
听见颜越活下来了,颜钧的脸色好了许多,皇帝又对他道:“武安王,你今日过分了。”
颜钧看了白玉一眼,半跪下来道:“臣知罪,请皇上责罚。”
皇帝想了想,道:“念在你也是关心则乱,朕便只罚一年俸禄,并且,你要对梁王道歉。”
颜钧刚走过去,白玉从颜寻怀里抬起头,盯着他道:“晚晚是不是你害死的?”
众人的目光又聚集到颜钧脸上。
颜钧没说话。
白玉又问道:“你派人杀我,骗高逸说这是颜寻的命令,晚晚听到了你和淳懿郡主吵架,要去川蜀告诉我,所以你就派人追杀她,是不是?”
颜钧面色阴沉,怒火又复燃起来,他硬着声气道:“我只是派人去寻找,没说要杀她。”
白玉冷冷一笑,显然是不信。
颜寻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高逸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件事,却不曾想还没见到我他就死了。”
白玉忍不住道:“何止这个!连教唆尉迟元贺,让他假装无意地透露出你在监视我的,也是武安王!”
听到这个名字,颜寻的表情很复杂。
看着眼下的情形,皇帝叹了口气,道:“晚上风大,你们跟朕进帐说。”他又对章览道:“传旨下去,让大家晚上在自己帐中吃饭,照常休息。”
“是。”章览答应着去了。
“你们饿不饿?”皇帝坐下道。
三个人都摇了摇头。
皇帝先吩咐太医来给白玉固定了一下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又命人送来些糕点给他垫肚子。他一边吃,皇帝一边道:“一件一件说清楚。”
这场谈话一直持续到后半夜,颜钧和颜寻才离开,皇帝拍了拍白玉的手,道:“委屈你了。”
白玉摇了摇头。
“手还疼吗?”
白玉又摇了摇头。
皇帝道:“回去休息吧,明天咱们就回上京。”
章览带人查了一整夜,还是没有查出谁有下毒的嫌疑。颜钧依旧觉得白玉很可疑,和颜寻为此几度争吵,险些父子情分断绝。最后,颜钧道:“你要是执意护着他,就再也别进颜家的大门!”
颜钧和白玉这回是彻底撕破脸了,轻易没有回旋的余地。白玉又开始整夜睡不着觉,待回到上京,又是两个月前那样的消沉避世。
此事的对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但大多数人都站在颜钧这边。毕竟不管怎么说,他才是那个险些失去唯一孙儿的可怜人。至于白玉,他本就是罪人,他的死活和清白与否并不重要,只要别人相信他下了毒,那他就是下了毒,不过是犯上作乱之外再加一重残害无辜罢了。
到后来,只要大周发生一件什么事,便有人道:“是梁王所为吗?”“肯定是。”“你怎么知道?”“他那么坏。”
这年的冬天对白玉来说格外寒冷,他每每坐在床上看雪,一动不动的就是一整天,只觉自己的内心也像在下着雪,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没有了。好在他屋里的炭倒是烧得很足,且都是最好的兽金炭,没有丝毫烟气。
迎接新岁的喜气里,天寒地冻也阻挡不了人们的热情。只是当他们经过梁王府这坐深锁重门的宅院时,总会情不自禁地转头瞧上一眼,然后叹叹气,加快脚步离开,生怕里面氤氲不绝的悲苦之气沾染到自己身上。
冬天人容易犯懒,连邱烨也不爱出门了,如无必要,他就和白玉一起端个小板凳,守着那一亩三分地,看着母鸡带崽、兔子奶娃。
迎接新生命的喜悦能让漫长的时光过得快些,直到有一天邱烨一早起来,发现院里的小动物全都死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本以为是冻死的,挨个查看完尸体,他才确认,这些小动物都是被毒死的。
邱烨沿着围墙找了一圈,发现有块围墙上的瓦掉落了。
邱烨在那儿站了很久,人心让他冷得发抖。
口粮一下子都没了,邱烨怕白玉知道了难受,草草埋了尸体,拿上银两打算趁着白玉还没起床,出去买新的回来。
可不知为什么,街市里的小贩们都不肯把东西卖给他,明明守着一筐鸡鸭,愣说没有。
从他们的眼神里,邱烨渐渐明白了,倒没有多生气,只是深觉好笑和无奈。
邱烨回到王府时,白玉正蹲在院子里挖土,邱烨掩埋的一堆尸体已经快被挖出来了,隐约可见一点黄色的毛。他赶紧过去拦住白玉,道:“殿下,别看了。是冻死的。”
白玉看看他,道:“冻死的还能吃。”
邱烨不说话了。
白玉明白了,点点头,道:“哦。那你买到新的了吗?”
邱烨还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硬着头皮道:“街上,都,都卖完了。嗯,要不今天先吃素,明天我……”
他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白玉的眼神已经明摆着不信他的鬼话。
白玉一动不动地看着手上的土发呆,不知在想什么。邱烨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拿过铲子,重新把土填上。
等他填完了,白玉道:“我要出去走走。”
邱烨一愣,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让他高兴得竟有些手足无措。他赶紧拍干净手上的灰,喜道:“好,好啊!殿下,先换件厚一点的衣服吧。”
白玉“嗯”了一声,起身回屋。
铜镜被倒扣在桌上,他坐下,把镜子扶正。一抬眼,几乎被自己惊住。长久的不思饮食、整夜的郁郁枯坐,让他比四年前尚未长成的时候还要瘦,个子却高了,于是显得极不和谐,也很难看。皮肤还是白,却透着不健康的青灰,早已不复从前的细腻光泽。那双眼睛死气沉沉,如同盲了似的呆滞。
他耳边又回响起四年前悫正的话。
“你模样生得好,天生就比别人招人疼,你自己也知道。但你更要知道的是,怎么利用你现在拥有的,去得到还未曾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