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芙死后没多久,余泽就被父母逼迫着续弦。新娶的这一房妻子名叫皇甫徵,系出名门,容貌出挑,是余泽父母千挑万选出来的新儿媳,还盼着她能早点给余泽生下一个儿子。
余泽纵使还没能放下颜芙,却不得不接受父母的安排,择良辰吉日将皇甫徵迎娶入府,这可把两个女儿气坏了。她们并不是希望父亲终身孤独,可母亲尸骨未寒,真的就这么急于一时吗?
余如意和余如愿一气之下跑回了外祖家,还扬言再也不回去了。余泽担心女儿,只得也跟了过来,想把她们劝回去。
原本还怕颜钧和淳懿郡主不待见自己了,但他们倒是通情达理,知道余泽的为难,便让他留在府中,三个人一起好生给如意如愿做思想工作。
余泽和岳丈一家关系很好,虽然颜芙已经死了,但余泽还是以岳父岳母称呼颜氏夫妇,这也让两个小姑娘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可没想到,没过两天,皇甫徵也敲响了颜家的大门。
余泽不太喜欢这个新夫人,可又不好对她一个女人疾言厉色,只是不咸不淡地敷衍,让她自己回去。
他道:“我在我岳父岳母家好好的,你回去吧。”
皇甫徵的笑容僵了僵,很快重新调整好状态,柔声道:“我知道。我不是来催你回去的,我只是想跟在你身边照顾你。”
余如愿牙尖嘴利道:“我爹又不是小孩子,用不着别人照顾。我们自家人在这儿,不好留你的。”
她这话太刻薄,淳懿郡主蹙蹙眉,嗔道:“如愿,不可以这样说话!快道歉!”
皇甫徵忙道:“不用不用,夫人,我的确是外人,如愿没有说错。”
她这样温和,忍气吞声,众人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淳懿郡主微笑道:“哎,喝茶能饱吗?厨下已经在准备晚饭了,咱们边吃边聊。”
淳懿郡主做主把皇甫徵留在家中住下。入夜,如意如愿跑到她怀里哭,又是说想母亲,又是说讨厌那个女人占了母亲的位子。
淳懿郡主道:“放心吧,她占不了你们母亲的位子。永远占不了。”
几天相处下来,淳懿郡主发现皇甫徵是个很贤良淑德的女子,对待她和颜钧也是毕恭毕敬、晨昏定省。可余泽和如意如愿怎么都不肯接纳她,淳懿郡主见她躲在屋里哭,心里也挺不是滋味。最终,她决定帮帮她。
那天邱烨看见和淳懿郡主一起从将军府出来的年轻女子,其实就是皇甫徵。余泽和颜寻关系好,淳懿郡主希望颜寻能帮着开导余泽。毕竟她和颜钧是长辈,有些话余泽肯定不方便对他们说。
于是淳懿郡主带着颜越和皇甫徵一起去将军府蹭了顿饭,颜寻也答应了淳懿郡主的提议。
白玉去了天师观。
悫正看到他来,不怎么惊讶,虽然上次二人不欢而散后许久不曾见面,但还是没什么隔阂。他把白玉带到自己房中,笑吟吟地倒了杯茶,等着他开口。
“我要知道你们的计划。”白玉开门见山。
悫正眼中精光一闪,很快垂下眼皮抿了口茶,故作为难道:“我们怎么才能相信你呢?”
白玉笑了笑,道:“我还真拿不出什么让你们信服的依据。不过你们不得不相信我。”
“为何?”
“因为我要是死了,你们的一切算计就都没有意义了。”白玉顿了顿,“哦,除非沈相准备自己做皇帝。”
悫正神色一凛,沉吟片刻,道:“你得让我们看到你的诚意。”
白玉一指自己的脸,道:“我这个样子可不行,师父有什么好法子可以拿出来了。想必你早就为我准备好了。”
从悫正那儿拿了一堆内服外用的药方和食材,白玉立刻回府。在等待药膳炖好的时候,他命邱烨打开府库拿出银两,去外面买了一些下人回来。
房中炭火很足,白玉开着门也不怎么冷。他端着鸡汤边喝边看着门口雪地里跪着的五十个人,幽幽开口,“别的事你们都不用管,把王府里里外外收拾像样就行。你们记着,卖。身契都在我这儿,签了卖。身契的,即便是被我打死了,那也是白死。干活利索与否倒不要紧,我不喜欢仆人多话,这一年听的闲话已经够多了。你们能把嘴闭上就闭上,闭不上的,也最好别叫我听见。”
众人诺诺连声,头也不敢抬。
他们各自干活去了,邱烨笑着挑了挑炭盆里的炭,脸上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笑什么呢?”白玉瞥了他一眼。
邱烨的笑容更灿烂了,“殿下终于振作起来了。”
白玉看着门前来来往往一声不吭的仆人,眼神平静无波。邱烨当然不知道,他没有振作起来,他还是那副空壳子,只不过这回有提线牵着了。
白玉底子好又年轻,精心滋补了半个月,很快恢复了过来。这天晨起他捏了捏自己的手腕,终于不是一把骨头了,看着那些长回来的肉微微一笑,出声唤邱烨进来,问道:“自猎场回来后,他来看过我吗?”
邱烨道:“大将军让我不必告诉殿下,其实他来过好多次,只是每次殿下都在床上躺着,大将军怕打扰殿下睡觉,在门口看看就走了。他还送了很多炭火来,说殿下怕冷。”
白玉“哦”了一声,道:“原来我迷迷糊糊看见的人影不是做梦。”他想了想,道:“邱烨,今日好像不是上朝的日子,你去将军府瞧瞧,大将军要是有空,请他过来一趟。”
邱烨领命。他走后,白玉在香炉里点上一把暖情香,一边沐浴一边等待着。
颜寻听到邱烨的传话,半天没回过神来,直觉这是鸿门宴,却还是忍不住去了。
那股香气兜头兜脑地扑上来,一室暖融如春,和屋外的寒风凛冽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温柔又魅惑,熏得人骨酥神迷。
床上的纱帐动了动,被白玉掀开半边。他刚沐浴过,发丝湿润,眼睛也水汪汪的,一件薄如蝉翼的寝衣欲落未落地搭在身上,寝衣下面温热白皙的身躯赤裸着,半遮半掩,勾魂夺魄。
“你……”颜寻几乎说不出话来。这样的场景,再加上暖情香的效用,一下子像有一把火烧在他身体里,烧得他头脑一阵发懵。
残存的理智让他做着最后的艰难斗争,白玉没有再给他机会,他走了过去,双臂缠上颜寻的脖子,吻住了他的唇。
三年没承受过欢爱的身体一时还无法适应,颜寻有些急躁,但白玉疼出的眼泪很快让他清醒了些,放缓了动作一点点安抚他。
两个人很快找回了当初的默契,一次接一次地厮磨缠绵,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白玉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四肢软绵绵轻飘飘的,趴在颜寻身上懒怠动弹。渐渐的,他闭上眼睛,沉沉入睡。
暖情香已经燃尽,暧昧甜腻的气息却经久不散。颜寻也很累,但他没有睡意,只是抱着白玉香软的身躯发呆。
白玉很快就睡醒了,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他手指动了动,蹭着颜寻胸口结实的肌肉,迷迷糊糊地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像颜寻一样呢。
过了一会儿,神智逐渐清醒,白玉用力闭了闭眼睛,撑起身体,直直地对上了颜寻的视线。
对视时有一瞬间的寂静,白玉的心狠狠抖了一下,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刚要坐起来,便被颜寻一把攥住了手腕,那力道让白玉动弹不得。
“你到底想干什么?”颜寻问他。
那些暖情香和白玉突如其来的勾引,让颜寻在欲。火退散之后产生了一种说不出来的震惊和愤怒——这个人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什么了?
他当初也是这样引诱尉迟元贺的吗?
白玉舔舔嘴唇,道:“本来想点安息香,点错了,实在受不了,只能找你来帮个忙。”
这一听就是胡扯。颜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你不是爱上尉迟元贺了吗?”
白玉目光一闪,半天没说话。
颜寻越发心凉。
“我要是说我跟他什么也没有。”白玉道,“你信吗?”
既然这样,尉迟元贺又凭什么冒着生命危险把兵马给他?他没有多解释的意思,颜寻并不十分相信,只觉胸中一阵窒闷无从宣泄,面色阴沉得如同黑云压城。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殿下一向问心无愧不说假话,我自然是信的。”
白玉的眼神没了温度,那双勾人魂魄的桃花眼陡然凌厉了起来,神色间又有些无奈和悲伤。
颜寻抬眼直勾勾地和他对视。
两人之间是伸手就能触碰到彼此的距离,却好像隔了万水千山那么远。
颜寻沉默着看着他,面色如常,心中却百感交集,思绪一下子荡回了四年前。
那时候白玉才十六岁,青涩稚嫩得像块儿水豆腐,在他的军营里显得格格不入。
颜寻比他大了十岁,看他就跟看小孩儿似的。他也的确是孩子心性,喜怒好恶都摆在脸上。喜欢上颜寻就不管不顾地来撩拨,颜寻捧着他是轻不得重不得,便也随他去了。
那时候的白玉,就像天上碧桃、日边红杏,是颜寻兵荒马乱的一生中难得一见的好风景。
可现在为什么变了呢?
他想不通。
白玉不愿跟他说叶知砚的事,也不想问他当时那一剑究竟是冲着谁去的,他怕万一吵起来就没法儿收拾了。
他直起身跨坐在颜寻身上,拿过旁边的一小坛酒,低头朝颜寻微笑,“大将军,喝酒吗?”
大将军?颜寻回味着这个称呼。
自从第一次见面,白玉小他十岁也一直对他直呼其名,还从来没这样唤过他。颜寻皱了皱眉,坐了起来,白玉挪了挪身子,还是坐在他腿上。
看着面前的人,白玉有一瞬间的软弱,真想扑到他怀里向他倾诉一切,然后什么都不管了,把问题都丢给他来解决。最后他只是微微咬牙,垂下眼睛打开酒坛子的封口,也不拿杯子了,举起来就灌。
颜寻一直沉默地盯着他。白玉一口气也不歇,直到颜寻终于忍不住夺过酒坛子,他有些气,“哪有你这样喝酒的?”
白玉的眼睛被酒气熏得通红,却笑了起来,“你心疼了。”
颜寻把酒坛子放到一边,脸色还是淡淡的。
看来非得让这件事过去不可。
“你不相信我吗?”白玉问他,“你爹说我是那种下贱胚子,你也这么觉得吗?”
听见这四个字,颜寻皱了皱眉,不由道:“不要这么说自己。”
“那我说我没有,你信吗?”白玉牢牢盯着他。
颜寻反问道:“他为什么要把兵马给你?”
白玉沉默了一下,道:“那是有原因的,但我现在不想说。”
颜寻没说话。
白玉倾身过去,吻了吻他的脸颊,靠在颜寻肩头,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脖子上。
颜寻没动,过了很久他才僵硬地抚了抚白玉的手臂。
感受到他态度的软化,白玉放下心来,思忖着道:“上次在猎场,谢谢你相信我。”
“这有什么好谢的。”颜寻道,“我爹打了你,是他不对。”
“没关系,他是长辈嘛。”白玉忽然道,“对了,大将军,有人说我应该早点悬梁自尽。”
“谁说的?”颜寻皱眉,“把他舌头拔了。”
白玉噗嗤笑了出来,揉了揉眼睛,随口道:“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