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有几声雷鸣,却一直也没下雨。风刮得极大,廊下的灯笼都被刮掉了好几个。白玉被那声音吓了一跳,睁开眼睛望向窗户,明知什么也看不见,还是盯着看了半天。
颜寻今晚没回来,淳懿郡主有些不舒服,他回颜府陪母亲了,白玉让他把颜越也带了去。
又没了睡意,白玉翻了个身,抚了抚身旁空荡荡的枕头。忽然听得轻轻的叩门声,白玉披衣起身开门。邱烨闪开身,露出身后的人来。
沈修还是照常挡着脸,恭恭敬敬地行礼。白玉给邱烨递了个眼色,把沈修让进屋。
“这大晚上的,你不睡觉我也不睡吗?”
沈修道:“好不容易等到个大将军不在的时候,只能冒昧打扰殿下了。”
颜寻不在的时候多得很。白玉懒得揭穿他,悠悠一笑,道:“沈相有话吩咐?”
他示意沈修坐下,沈修没动,显然没打算长谈。他站着道:“殿下的诚意,父亲已经看到了。”
白玉淡淡“哦”了一声,却不言语。
沈修摸不透他的态度,说话也模棱两可,“听闻悫正道长身上旧疾发作,殿下应该多去看望才是。”
一听这话,白玉还是不禁有些担忧。他打量沈修两眼,微微蹙眉道:“太医说我师父只要好好养着,少些操劳,旧疾轻易不会发作的。他如今在天师观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这样?”
沈修道:“道长是心病,如何安心静养。”
“凡事都有沈相筹谋,旁人何苦来哉,反倒给沈相添乱。”
沈修抬起眼回视白玉的视线,一时沉默,半晌方道:“许多事上,父亲和悫正道长都是互相仰赖,哪里能少了谁呢。”
白玉眯了眯眼睛,目光清冷锐利。他理了理衣襟,似笑非笑道:“是吗。”
沈修轻轻吸了口气,低眉敛容,终于把他要说的话说了出来。
“父亲说,殿下是操控人心的好手,这比用刀剑杀人难上千百倍,他自愧不如。更难得的,是殿下终于肯为自己做打算了。”
白玉不置可否,淡淡道:“不懂事的时候一腔孤勇,总以为自己什么都舍得出去。真要什么都没了,才知道得好好活着。”
“殿下如今可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白玉眼神森寒,语气却柔软带着些祈求,“我这点不入流的小把戏,难为沈相还能看得入眼。只是凭我一己之力能得到的也就这些了,不知沈相肯不肯帮我?”
沈修一径微笑,“怎么会是一己之力呢,殿下有大将军在身边呀。”
白玉暗自咬牙,面上还是蓄着笑意,轻描淡写道:“是啊。王爷说起来好听,却是个吃闲饭的,生死祸福不过听凭圣意罢了,一旦稍显落魄,谁都敢来踩上一脚。”
“大将军对殿下的深情厚谊都是有目共睹的,想来他还能帮到殿下更多。”沈修顿了顿,道,“只不过……武安王总是不能接受这件事,实在叫人为难。”
白玉心下一紧,顿觉不妙。沈清果然还是不相信他。
他按捺住烦乱的思绪,露出一抹厌恶,蹙眉道:“那又如何,反正他的儿子孙子都归我了,我巴不得他不能接受。他越是气恼,我越是高兴。”
沈修点了点头,又道:“可若是武安王能远远地离开,殿下眼不见心不烦,应该会更舒心一点。不是吗?”
白玉在心中暗骂,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一时只不言语。沈修也不说话,等他自己考虑。
过了一会儿,白玉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怎么,武安王在上京,让沈相不方便了吗?”
沈修不答,只道:“相信以殿下的手段,想个法子解决此事,是很轻而易举的。”
白玉轻轻吸了口气,漠然道:“知道了。”
沈修终于满意,飞快离去了。
他走后,白玉唤进邱烨,让他拿了碗冷淘面进来吃。才吃几筷子又放下了,捏了捏自己身上的肉,道:“罢了,不吃了,眼见着要长胖。”
邱烨笑道:“殿下哪里胖了。”
“那是要有比较的。”白玉依依不舍地看着那碗冷淘面,“我成天看着颜寻身上的肌肉……你知道那个手感有多好吗?”
“这个,还真不知道。”邱烨憋着笑道,“可是大将军那是练出来的,不是饿出来的。”
他这么一提醒,白玉恍然大悟,点点头把面吃完了。
“殿下的心情似乎还不错。”
白玉低声道:“之前我做了这么多,他们一直没来找我,可我刚和定顺王有来往,沈修马上就来了。方才沈修跟我说,沈清要我想个办法让武安王离开上京。那么眼下我就有两条线索,一是从定顺王身上着手,二是武安王,沈清为什么要防备他?他虽然封了王,可早已不在朝了,手中几乎没有实权。”
邱烨担忧道:“殿下真的要听沈相的吗?武安王毕竟是大将军的父亲,父子关系再不融洽,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
“所以沈清才让我做这件事,他要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听他的话。”白玉微咬下唇,横一横心道,“我不能让他觉得我还不够绝情。”
“可大将军要是知道了……”
白玉神色复杂,眼神里蒙上一层阴翳,“只是让他暂离上京而已,不会伤害到他的。何况以他对晚晚做的事,我并不过分。”
但这件事不好办。白玉想了两天,想出不少办法,但都不太完美,因为他要做到的是在达到目的的同时也不会真的伤害到颜钧,并且也不能被颜寻看出来是他在从中作梗,种种顾忌之下难免束手束脚。
那天晚上打雷闪电,却没有下雨,天阴沉沉的直到两天后才降下一场夏季常见的大雷雨,猛烈到人在外面被风吹雨淋得几乎都要站不稳了。
明天的早朝被免了,颜寻不用天不亮就出门,两个人自然而然地缠绵了许久,任凭外面风雨交加,关起门窗,屋里依旧是芙蓉帐暖。
白玉微眯着眼睛,惬意地发出小猫似的轻吟,双腿随着颜寻的动作轻轻地晃动。一阵阵眩晕里,他隐约看见一个小柜子的门微开着,里面透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他愣怔片刻,回过神来后惊呼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推颜寻。颜寻转头一看,赶紧放下帷帐挡住白玉,匆匆理好衣服过去拉开门。
颜越坐在里面,抬起头无辜地看着颜寻。
颜寻脸都青了,忍着火道:“你躲在这儿干什么?”
颜越有点怕他,噘着嘴不敢吱声。
颜寻把他拎了出来,要把他带出去交给乳母,颜越攥着他的衣角道:“大爹爹,我害怕,我不要一个人睡。”
“打雷下雨就把你吓着了?”
“那为什么你可以和爹爹一起睡?你也害怕吗?”
颜寻:“……”
“你们刚才在打架吗?爹爹都哭了。”
“……”
颜寻开门准备把他扔出去,颜越扯着嗓子叫喊,白玉穿好了衣服,红着脸过去把孩子抱了回来。
“你今晚睡中间,不许尿床。”
“好!”颜越高高兴兴地搂着白玉的脖子,他知道这个家里谁说了算,冲颜寻示。威似的一扬下巴。颜寻看着他恨得磨牙,这孩子怎么这么烦人!
半路硬生生憋回去,颜寻很不爽,一直黑着脸不说话。白玉不管他,和颜越把小薄毯一盖就让他熄灯。
颜越被雷声吵得半天睡不着,缠着白玉要听故事,白玉于是讲了一个颜寻小时候弄坏了沈相价值千金的宝扇而被他爹打屁股的故事,差点把颜寻气得夺门而出。
颜越听完半天没说话,白玉以为他睡着了,低头一看,这孩子居然眼泪汪汪的。
“哎哟,你这么心疼大爹爹吗?”白玉赶紧给他擦眼泪。
没成想颜越抽抽了一会儿,问了白玉一个问题。
“为什么别人都有娘亲,我没有?”
刚才的故事里出场人物有淳懿郡主,大概是这个让颜越联想到了自己。白玉一愣,看向颜寻。
颜寻蹙了蹙眉,道:“陶陶,睡觉。”
白玉推了他一下,柔声哄颜越,“谁说你没有娘亲的?每个人都是娘亲生下来的,不然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呀?”
颜越瘪着小嘴,问他,“那我的娘亲在哪里?我是谁生的?”
颜越的这个问题让白玉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小的时候也经常缠着悫正问,自己的爹娘去哪儿了,是不是不要他了,为什么别人都有就我没有?
可看看颜寻事不关己的漠然态度,他压根没有回答的意思。白玉看着颜越可怜巴巴的样子,一咬牙道:“你是我生的。”
颜寻笑出了声。
颜越没觉得哪里不对,他还没有产生男人不能生孩子的概念。他有些高兴了,又问:“那爹爹为什么不是娘亲?”
白玉说出来就后悔了,可没有后悔药吃,只能硬着头皮接着编,“爹爹或者娘亲都只是一个称呼而已,没有那么重要的。你只要知道你和别人都是一样的,有很多很多亲人都爱着你。”
颜越不哭了,点了点头。白玉松了口气,还以为逃过一劫,刚要哄他睡觉,又听颜越问道:“那,爹爹什么时候生小弟弟呢?”
白玉:“……”
这孩子话太多。
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了,白玉强撑出微笑,敷衍道:“这个,暂时不了。”
“可是我刚刚听见你跟大爹爹说,你要生小弟弟的。”
白玉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向颜寻。颜寻比他明白得快些,但他没解释,憋着笑等白玉自己悟。
想了半天,他突然想起了刚才床上那句“给你生儿子”,一下子气血上涌,成了只熟透的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