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拿来了浴桶和热水，还有一身干净衣服。两个下人哪敢就这么看着白玉动手，上前想要把颜尊拉起来。
颜尊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劈头盖脸打在他们身上。他本就是习武之人，失心疯的人力气更大，两下子就把他们打得趴在了地上。
“不是说他不伤人吗？”白玉问。
颜钧抱着胳膊冷眼看着，“我的意思是，不主动伤人。”
看他这个样子，白玉也有点害怕，犹豫了片刻。颜尊稍微平静下来，又缩成一团窝在墙角不动了。
白玉慢慢地靠近他，一边防备着他攻击自己，一边轻声细语道：“颜尊，容凌？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想给你沐浴更衣，你看你身上的衣服都脏了，你肯定也不舒服，是不是？”
颜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小兽似的戒备，但似乎没有要打人的意思。
白玉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颜尊微微躲了一下，很快又不动了。白玉壮着胆子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颜尊很顺从，低着头像个提线娃娃似的任人摆弄。
白玉松了口气，帮他脱了衣服，让他坐进浴桶里。颜尊安安静静的，一直到洗完了澡穿上了新衣服坐在椅子上，白玉拿梳子给他把头发梳顺，他的头发都有点打结了。
颜钧一直默不作声地在旁看着，他比颜尊还要安静，这会儿才道：“梁王殿下，今时今日老夫终于不得不承认，我的两个儿子都栽在你手里了。幸亏你没有什么坏心思，否则……”
白玉冷冷打断道：“王爷带我来这儿，到底有什么目的？”
颜钧去门口吩咐了一声，进来道：“殿下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后嗣之事吧。”
白玉一愣，低头看看颜尊，隐约有了个可怕的猜想。只是不信，不敢去信一个父亲会做出这种事。
可是由不得他不信，很快外头进来五个身着罗裙的美貌女子，年纪都只有十七八的样子，白玉的目光落在她们隆起的肚子上，深深吸了口气，三伏天里身上竟一阵发寒。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颜钧，“你……”
颜钧道：“大夫看过了，她们腹中都是男胎，月份都在七月左右，很快就能生产。”
简直是荒唐到不可理喻，白玉一时气得发怔，一手紧紧攥着梳子，齿蓖硌得手心生疼。
“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你把他当什么了？配种的牲口吗？！”
颜钧瞥了颜尊一眼，淡淡道：“梁王别恼，他是我的儿子，我当然心疼他。可是他做的那些事哪里把我当成父亲了？况且他现在成了这个样子，说难听些，已经是个无用的废人了，还不如为颜家做一点贡献，也算是赎罪。你说呢？”
白玉死死咬着牙，牙根都发酸了，他惊怒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气得想哭。颜尊从前是多么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他也有过侠肝义胆，也曾仗剑四方，解救白玉于危难。可今时今日……
难怪他不肯让人靠近。
颜钧道：“我是瞒着颜寻做的。好在他基本都住在你那儿，心思都在你身上。我把此事先告诉你，就是希望你能把接下来的问题都解决掉。比如怎样让颜寻接受，比如颜寻没有妻妾又是哪里来的五个儿子。若是只有颜越一个那也罢了，可这五个孩子都没有生母，好说不好听嘛。”
周遭一片寂静，那五个女子脸上都是木然的，空气像寒冬腊月被冻结的湖水一样死寂。白玉拼命克制着身上的颤抖，眼中水光一闪，但眼泪还是被他忍住了。
他对那五个女子道：“你们先出去。”
她们依次出去，关上了门。
白玉擦了擦眼角，俯身抱住颜尊，在他背上轻轻抚了抚。颜尊没什么反应，只是呆滞地望着墙角。
片刻后，白玉恢复平静，直起身把颜尊的一缕头发掖到耳后，转头问他，“那五个胎儿都是男胎，这么巧？一个女胎都没有吗？”
颜钧坦然道：“当然有。只不过怀了女胎的那三个自是不必生下来的。”
白玉冷笑连连，“王爷说的真是太对了，做的也都是一个父亲该做的事。你现在倒是担心颜寻会跟你翻脸了？原来你也知道他跟你不一样，是个有心肝的正常人。”
颜钧没有生气，他自知理亏，且此时有求于白玉，只是移开了视线，沉默不语。
真好，原本还狠不下这条心。
白玉开口道：“可是我凭什么要帮你呢？好端端的，我何必让颜寻生我的气？”
颜钧见他似乎有所松动，稍微安心些，道：“殿下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出来。只要我能办到。”
白玉眼中精光一闪，定定注视着颜钧，道：“我要你自请离京，驻守边关。”
白玉把颜尊带回了梁王府，请了几位好大夫来给他瞧病医治。可颜尊不让那些人给他把脉，白玉虽然懂医术，却只会治身体上的病，这种疯病他只能抓瞎。没办法，好说歹说连哄带骗的，最后叫韦十八进来按着，才算是保障了大夫们的人身安全。
“如何治？”白玉迫不及待问。
一个姓孟的大夫最年长，他先道：“回禀殿下，此人三脉散乱，的确是失心疯无疑。老朽可以用内服药物加上针灸为他治疗，只是这疯病难治，老朽不能保证一定治愈，还请殿下见谅。”
“针灸？”
“是，有一套疗法叫做‘鬼门十三针’，指的是鬼封、鬼宫、鬼窟……”
白玉摆了摆手，“好了好了，别掉书袋。你们呢？有什么法子？”
另外几个大夫也都是一样的说辞，白玉又问：“即便不能完全治好，至少可以让他稍微好一些，是不是？”
孟大夫点头道：“好转是一定会有的，只是程度不同。再者，若是能弄清他失心疯的根源，也会有所助益。”
白玉略放下心，道：“好，你们几个一起给他治，要多贵多难得的药物都可以，只要能让他好转，什么都别吝惜。若是能把他治好，我定有重赏。”
“是。”
颜越被送到淳懿郡主那儿去了，她也想孙子了。白玉空闲的时间更多了，每天都去看颜尊，按照大夫的嘱咐和他说话，刺激他的意识，这样能让他更快地恢复。
但颜尊跟堵墙一样，和他说话是得不到回应的，白玉实在找不到话说了，只能每天拿本书念给他听。
颜尊平时挺老实安静的，一到吃饭吃药的时候就闹腾了，经常撒泼砸碗，打了好几个端碗的下人，非得白玉亲自喂，他才能一口一口地吃完。
这天白玉给他喂完了饭，不由叹了口气，道：“你知道吗，你比陶陶还难带。”
颜尊低垂的眼眸突然一抬，直勾勾地盯着白玉。
“怎么了？你听懂了么？”白玉惊喜道，“哎呀，我只是随口一说，你没有很难带。”
颜尊的嘴唇动了动。
白玉差点蹦起来。这简直是老天爷开眼了！
他似乎在低声喃喃着什么，白玉凑过去细听，隐约听得两个字。
“晋之……”
白玉蹙了蹙眉，一时没想起来。
“这是个人名吧？他是谁？”白玉在问他也在问自己，“怎么有点耳熟……”
太久以前的记忆了，他又没带上姓，白玉想了半天，明明这个人马上就呼之欲出了，却怎么也掀不开那层纱帘。
颜尊又不说话了，雕塑似的怔愣着。
白玉无奈，起身出去了。他想着事情往往是这样，越是挖空心思满脑子想一件事，就越是想不起来，说不定等到某个不经意的时候，答案就会一下子自己蹦出来。
邱烨守在门口，边给白玉打扇子边道：“殿下，等大将军回来了，这事怎么和他说呀？”
“实话实说。颜尊毕竟是他弟弟，现在又这么可怜，他不会不管的。”
邱烨摇头道：“我是说，那五个孩子的事。而且，殿下答应了武安王，会给他们一个身份，这可怎么给呀？”
白玉笑了笑，道：“这有什么难办的？去，给我拿个枕头来。”
塞了枕头进去，腰带系不上了，衣服宽宽松松地垂着，走路都不大方便。白玉不由感慨道：“女子怀胎十月，当真不容易。”
邱烨忍着笑道：“殿下，真要这样吗？可所有人都知道男人是不能生孩子的。”
白玉一本正经道：“怎么不能？大禹就是男人生的。”
他从书架上拿了一本《山海经》，翻出一页指给邱烨看。邱烨认识的字不多，费劲地阅读着。
“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鲧复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
“……”邱烨无言以对。
白玉艰难地坐下来，道：“况且，自古圣贤皆有异相。尧眉八彩，舜目重瞳，文王四乳，仓颉四目。我虽比不得他们，可也不算凡夫俗子，他们跟常人不一样，那我也可以不一样。”
“可这……五个？”邱烨神色复杂，“女子也没有这样生的。”
白玉从容点头，“过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