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有两个下人牵了个白色的东西过来。
颜寻转头一看，是他的那只绵羊，已经长得很大了。
白玉解释道：“是这样的，那天我带着颜尊在府里散步，他在竹林里看见这只羊了，好像挺喜欢的，还主动伸手摸。我就让人每天这个时候把羊牵过来和他玩玩，也许会对他的病情好转有帮助。”
绵羊身上有一小撮毛没了。
白玉接着解释，“嗯，那天下人要把羊牵走，颜尊有点生气，把它的毛扯掉了一点……他不是故意的。就那一次，然后我就每次都看着，没再出这种事了。”
白玉以为，比起那五个孩子还有颜尊的事，这只羊应该是不值一提的。可没想到，他话音刚落，颜寻隐忍的怒火骤然爆发，狠狠一脚踹在门上，那扇门轰地倒了，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没有说什么，那种山雨欲来的阴鸷足以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周围所有人噤若寒蝉，连白玉都不禁浑身一激灵。
颜寻平时就不是多能忍得住火的性格，可再生气，他还是不想吓着白玉。纵然眼中凶光几欲噬人，紧攥的拳头手指骨节发出清晰的“咯咯”声，怒火嗞嗞燃烧得都蹦出了火星子，他仍竭力克制着，转身欲走。
白玉想也不想地拉住了他，在对上颜寻视线的时候被他冰凉的眼神吓得开不了口。颜寻沉声道：“我不想跟你发火。放手。”
白玉没松手，反而拉得更紧了。他小声道歉，“我知道错了，你别……”
颜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扯开他的两只手，狠戾的样子让白玉几乎以为他要对自己动手。但颜寻很快放开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玉难过极了，看着地上倒着的半扇门委屈得红了眼睛。
邱烨摆了摆手，示意下人把羊牵走，又默不作声地把门也扶了起来，准备待会儿叫人来修。这种时候还是别说话比较合适，他心里清楚，于是只安安静静地陪在一旁。
晚上的庆功宴白玉还是强打精神去了，颜寻看起来挺正常的，谁也没瞧出异样来。只是宴会结束之后，他没和白玉说一句话，直接回了将军府。
第二天有早朝，皇帝原本叫颜寻好好休息，不必去了，但颜寻还是按时前往，关于如何处置俘虏回来的那位倒霉国王的事还未定下。
白玉早早地在金銮殿外等着。他一夜未眠，颜寻或许再也不会原谅他的假想让他恐惧极了。虽然他还不知道那只羊对颜寻到底有什么非比寻常的意义，但直觉告诉他，能让颜寻反应这么大的事情，很可能与自己有关。
这么一想，白玉更愧疚了，打定主意今天不管用什么方法，他一定要好好道歉，让颜寻消气。
今天的早朝时间稍微延长了一点，白玉都等困了，才看见殿门打开，大臣们陆陆续续走出来。白玉整整衣服跳下马车，挺着个枕头慢慢地上台阶。
殿前有一段很长很长的台阶，抬头望去，金銮殿如能入云，辉煌庄严，高不可攀。
好不容易爬上去，白玉气还没喘匀，便看见颜寻最后一个从里面出来。颜寻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很快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挪开，目不斜视地绕过他走下台阶。
“颜寻。”白玉低低唤了一声。
颜寻没理他，自顾自往下走。
向来被颜寻捧在手心里宠着的白玉有点受不了他这样的冷淡，一时间手足无措，愣愣地看着他绝情的背影越来越远。
白玉想跟过去，他太着急了，又看不见路，刚下了两级台阶，突然踩到了自己的衣摆，一个不稳便被直挺挺地绊倒，头结结实实地磕在台阶上，痛得他眼前一花，耳边嗡嗡作响。
有内监惊呼道：“梁王殿下！”
颜寻一回头，看见白玉从上面滚落，登时惊得心都提了起来，冲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跪在台阶上把白玉抱在怀里。
这一下摔得太狠，白玉人都摔懵了，有温热的液体从他鼻子里流出来，把颜寻胸前的衣服染红了一片。
一大群内监护卫还有没走远的大臣都围了过来，颜寻吼道：“快传太医！”邱烨飞跑着去了。
白玉头疼得厉害，紧接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喉头一涌便吐了出来。他昨晚到现在都没进食，只吐出了些清水和胃液，全部吐在了颜寻身上。
颜寻一点也不嫌弃，拿袖子擦干净白玉的嘴，心疼地抚着他的脸，柔声道：“没事，没事啊，我在这儿呢。”
白玉的眼泪不自觉地哗哗地流，死死攥着颜寻的衣角寻求一点安全感。
皇帝刚坐上去御书房的轿辇，便见一个小太监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启禀皇上，梁王从金銮殿前的台阶上摔下去了！”
皇帝连轿辇也不坐了，衣袍带风地奔过去，一看颜寻怀里那人惨白的小脸，心脏当即一抖，对颜寻道：“把他抱到崇明殿去。传太医了吗？”
颜寻点点头，“已经传了。”
到了崇明殿偏殿，颜寻把白玉放到榻上。他紧闭着双眼，手软绵绵地垂着。
太医同时赶到了，先搭脉再查外伤。白玉四肢倒是没有大碍，就是手上有点擦伤，头上肿起一个大包，鼻子也流了不少血，凄惨得不像话。
“怎么会摔成这样！”皇帝又心疼又恼火，在殿中不停来回踱步，把气都撒在几个小太监和金銮殿前的护卫身上，“你们在那儿站着，都瞎了吗？！为什么没有护住梁王？！一群废物！！！”
几个人瑟瑟发抖地跪了一地，惶恐不已。
皇帝一指门外，“打！拖出去每人五十大板！”
颜寻轻声道：“皇上息怒，这不怪他们。”
皇帝刚要说话，太医从帷帐后面出来。他面有难色，踌躇着道：“启禀皇上，梁王性命无碍，也没有摔伤四肢，鼻子流血已经止住了。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太医道：“殿下摔倒时撞到了头，他的眼睛看不见了。”
一语既出，皇帝和颜寻都愣住了。片刻后颜寻仓皇地奔到白玉床边，他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躺着，轻飘飘的如同一片冬日雪花，让人一碰也不敢碰，生怕他会就此融化似的。
“能治好吗？”皇帝问。
太医道：“殿下的眼睛本身没有问题，目盲是脑中的淤血压迫所致。微臣会为殿下疏散淤血，到时就可以恢复了。”
皇帝松了口气。刚才额头上都沁出了冷汗，他随手一擦，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吩咐道：“先别挪动了，让梁王就在这儿休息，过两天好点了再回府。颜寻，你也可以留在这儿照顾他。”
“是。”
白玉的手指动了动，颜寻把他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手心里。白玉此时只觉自己的头像个装满了大米的桶，被人拿着不停地晃晃晃，难受到了极处，他们在旁边说的话他都没太听清。
不过知道颜寻在身边，他完全安下心来，委屈和害怕随即更肆无忌惮地涌了上来。他哼哼了两声，一只温暖的手抚上他的额头，轻柔地摩挲。白玉很快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一觉醒来，他发现眼睛睁不开了，有个什么东西覆在他眼睛上。白玉下意识想拿下来，被颜寻拦住了。他道：“别取下来。”
白玉这才想起自己目盲的事，慌张地问颜寻，“太医怎么说的？我还能恢复吗？”
“能。别怕，很快就会恢复的。”颜寻俯下身在他额头上亲吻了一下。
白玉略微放心，紧接着又发现自己肚子上的枕头好像被拿掉了。他伸手一摸，果然是平的。
“怎么把枕头拿走了？还有两个孩子没出生呢。”
“很巧，就在你摔伤的那天下午，他们两个出生了。”
“啊？”白玉愣了愣。
颜寻笑道：“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梁王殿下在金銮殿前摔了一跤，产下五子，现在在崇明殿坐月子呢。”
白玉尴尬地红了脸，“什么，什么嘛……”
“现在知道害臊了？塞枕头的时候我看你挺得意的。”颜寻的语气温柔宠溺，还和从前一样。
白玉顿了顿，试探道：“你不生气了？”
颜寻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知道这件事不怪你。那五个孩子都七个多月了，木已成舟，也没有别的办法。他们既然是颜尊的儿子，我替他养着也是应该的，这对我来说也算是好事。至于照顾颜尊，你更没有做错。只是以后再有大事，你得先跟我商量。”
“我知道了，不会再有下次了。那，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颜寻好像不大愿意说这件事，给白玉塞了塞被角，道：“你睡了快两天了，我只喂得进一些米汤。饿不饿？”
“是因为那只羊吗？”白玉问，“我以为你只是养着玩儿的……对不起。”
颜寻轻轻一捏他的脸颊，唤进一个小太监让他去传膳。
“太医说你暂时只能吃清粥小菜，委屈一下吧。”
白玉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颜寻又道：“我也陪你吃一样的。”
“好。”白玉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