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白玉落魄的时候，秦冉和牧风奕经常去看望关怀，可等他重新风光起来，他们反倒没动静了。这才是真的自己人。
听说白玉在金銮殿前摔得不轻，他们担心得很，一块儿去看过一次。那时白玉还没醒，颜寻知道他们是真心关心白玉，便道等他醒了会告知他们，到时再来探望。
御膳房很快送来了饭菜，都是按照太医的叮嘱准备好了的食谱，加了玄参人参当归等药材熬的粥，鲫鱼汤、荠菜、木耳和鸡肝猪肝等都对眼睛有益，还有个水煮的鸡蛋。
白玉靠在床头，一口一口地被颜寻投喂。
“我不要蛋白。”白玉闻着嘴边煮鸡蛋的味儿说。
颜寻把蛋黄掏出来喂给他，蛋白自己吃了。
“挑食的小东西。”
“我是怕你饿了！”白玉理直气壮。
他不知道这会儿的时间，其实现在刚到丑时，正是夜深人静所有人都在沉沉入眠的时候。颜寻这两天都没怎么睡觉。
“我也不吃鱼肉，鱼肉不好吃，我只喝汤。”白玉道，“把鱼头给我啃啃就行了，脑髓可香了。”
“你那是不会挑刺，怕卡嗓子。”颜寻淡淡道。
白玉嚷嚷着，“才不是！你乱说！”
颜寻勾了勾嘴角。生病的白玉又成了十六岁时的那个任性小孩儿，可爱得很。
“我下一顿想吃鸡蛋羹。”
“好。”
“现在已经可以吃螃蟹了。”
“这个要问太医。”
“可我剥不了螃蟹。”
“我来剥。”
……
白玉喜欢上了做病人的感觉，虽然眼睛看不见，什么都要颜寻照顾，但能够放下一切包袱，毫无负担理直气壮地依靠颜寻，享受他的体贴耐心，还是让白玉情不自禁地沉溺下去。
也许是因为遇见颜寻的时候他还太小了，所以无论他长到多大，对于颜寻的依赖还是无法完完全全地戒掉，索性就放任了。而颜寻仿佛也挺喜欢被所爱的人依赖的感觉，他天生就是掌控者的角色。两个人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乐在其中，虽然是养病，气氛倒也轻松自在。
白玉填饱了肚子，颜寻哄着他又睡着了，然后按正常的时间点把他叫醒，免得再这样昼夜颠倒。
皇帝的作息也很规律，今天没有早朝，他早起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来看白玉。他还睡着，颜寻在旁道：“皇上放心，夜里他已经醒了，吃了饭又睡了。臣打算过一会儿就把他叫醒。”
“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除了眼睛看不见，其他都好好的，饭还吃了不少。”
皇帝的目光落在白玉脸上，全神贯注的一刻也不挪开。他点点头，道：“好，那就好。”
颜寻心下一动，偷眼瞧了瞧皇帝温柔得能掐出水的眼神，隐隐有种奇怪的感觉在心中滋生。
这个猜想太过大胆，皇帝走后，颜寻左思右想，觉得如果是颜尊摔成这样在床上躺着，脑袋上顶个大包，他虽然也关心，但肯定是先笑个够，然后还要抓住这个他看不见的机会尽情捉弄。好像这才是正常的亲兄弟？
况且，虽然他们是血亲，但并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白玉再次出现在皇帝面前的时候，已经十六岁了，两个人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其实是那时候才认识的陌生人。
颜寻突然想起来，白玉十七岁生辰那天晚上他把白玉带走的时候，皇帝其实是不怎么高兴的。
他又想起了皇帝对白玉的种种包容照顾，甚至连造反这样的事都可以轻描淡写地揭过。他是真的信任白玉到这个地步，还是无论他做什么都没有关系？
颜寻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正凝神间，白玉自己醒了，唤道：“颜寻？”
“我在这儿。”颜寻回过神来。
白玉道：“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我架着一辆燃烧着的火红色马车，下凡了。”
颜寻认认真真地接着问：“哦，下凡了。那马车停在哪儿的？”
白玉想了想，“唔……我不记得了。后来我看到你了，你在打仗，只有你一个人，他们都围着你，我就去帮你，我把敌人都烧死了。”
“这么厉害呀。”颜寻握着他的手，拉到唇边一吻，“我的太阳神。”
白玉脸上一红，耳朵紧跟着也红了。
太阳神也是要如厕的，白玉磕磕巴巴地提出这个需求，颜寻掀开被子把他抱了起来。
“我，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你看不见。”
“这个不用看见！颜寻！！！”
……
下午秦冉和牧风奕过来看望他，白玉把颜寻支了出去，理由是：“我们要说悄悄话。”
颜寻温温柔柔地说了句“好”，一转身那个眼神把秦冉牧风奕冻在了原地。
“你们过来，过来一点。”白玉还不知死活地一个劲招手。
他们走到床边，白玉伸手摸到了牧风奕的胳膊，这才道：“我有件事要问你们，你们知不知道颜寻养了一只绵羊？”
牧风奕“哦”了一声，道：“末将还以为怎么了呢，原来是这件事啊。是，末将听伏城说过。”
“那只羊对颜寻来说是不是很重要？”
牧风奕和秦冉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
“伏城说那只羊是大将军看着出生的，天天守着人家吃奶。大将军离开大营的时候还把小羊羔也带走了。”秦冉道。
“为什么呀？他很喜欢羊吗？”白玉好奇地追问。
“这个嘛……”秦冉顿了顿，笑得更灿烂了，“这就要问殿下了。”
“我？”
他们走后，颜寻带着太医进来查看白玉的情况，蒙眼的布条取下来，他眼前还是漆黑的。太医准备给他针灸，白玉说要让颜寻抱着。
他疼得不停哼哼，死死攥着颜寻的手。这样似乎真的可以缓解疼痛，大概是因为一部分转移到了颜寻手上。
林太医在太医院资历最深厚，白胡子一大把。见这么个漂亮的孩子被扎得嗷嗷叫，便也不由安慰道：“殿下别太紧张，放松一点。你看大将军可比你勇敢多了，他受伤从来不喊痛的。”
“林大人给颜寻治过伤吗？”白玉抽噎着问。
“当年昭武之乱时，大将军为了护驾受了重伤，否则那一箭就扎到皇上身上去啦。当时就是微臣为大将军疗伤的。”
“他受过很多伤的。”白玉的注意力很快被他引开了，“他身上有很多伤疤。”
这话一说出来白玉就不好意思了。林太医什么没见过，只是淡淡一笑，道：“是啊，将军们都是这样磨炼出来的。殿下和大将军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想必也会慢慢变得和大将军一样勇敢的。”
林太医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在祝愿一对新婚夫妻早生贵子一样，他们在一起是很平常的事，没什么特别的。白玉愣了愣，然后从心底里蔓生出一个甜蜜的微笑来。这种不带偏见的祝福，是他见过世俗眼光后最感激的东西。
针灸完，林太医给白玉按摩了一会儿，又叮嘱他要好好吃药，不能怕苦。他走后，白玉还是躺在颜寻怀里赖着，道：“这位林太医人真好。”
“嗯，大家都说他是真正的医者仁心，德高望重。”
白玉揉了揉颜寻的手，问：“痛不痛？”
颜寻看看手上的一片青紫，笑道：“不痛。”
白玉静默片刻，低低道：“车遥遥，马憧憧。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这是我出征时，你给我的信里写的。”颜寻不假思索道。
他说着，竟把整封信一字不落地背了出来。
白玉安安静静听着，听着颜寻把他那些肉麻的情话复述出来，有些他自己都觉得幼稚矫情的话，颜寻也说得认真郑重。他的心意在颜寻看来没有半点可笑的地方，虽然颜寻早已过了把感情当饭吃的年纪，但那一字一句却仿佛一朵又一朵明媚鲜艳的小花，蓬勃地开在颜寻心里。
从前白玉还不能理解，淳懿郡主是如何在数十年的光阴里心甘情愿地不停等待丈夫归来的。颜寻两个多月不在都已经让他无法忍受了，可这却是淳懿郡主的家常便饭。
现在他懂了，只要相思不被辜负，那么它带来的痛苦也是值得的。
颜寻道：“你知道吗，是你让我得以鲜活起来。如果没有你，我永远都只是‘颜大将军’，永远不会知道颜寻究竟是谁。”
可不能被他比下去，显得自己不够深情。白玉想了想，笃定道：“你是我下凡的原因。”
颜寻轻轻笑道：“哦，怪不得你晚生十年呢，我十岁的时候你在天上看到我，就决定投胎到人间了。”
“是呀，我为了抢投胎的名额，跟别的神仙打得头破血流呢。”
头破血流？虽然不厚道，但颜寻还是笑了半天。果然对上了，脑袋上的大包和鼻血。
白玉知道他在笑什么，哼了一声，道：“哎，对了，我是小羊羔，是不是？”
颜寻一愣，很快明白了，“秦冉和牧风奕说的？这两个……”
白玉坏笑道：“哎呀呀，真看不出来，颜大将军表面上看起来一本正经威风凛凛的，你是不是背地里抱着人家羊羔哭呢？这么想我呀，羊羔抱起来手感有我好吗？”
颜寻磨着牙道：“找打？”
“打吧打吧。”白玉很大方，“先打哪儿？”
颜寻微眯双眼，危险地打量着面前的小羊羔。小羊羔浑然不觉老虎的尖牙已经落在了自己的脖颈上方，还在优哉游哉地得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