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白玉有一堆人围着,颜寻却很信不过别人,总觉得只要他一个没看住,白玉就会跑到厨房去撞翻一锅热油。早朝翘了一次又一次,皇帝倒是不生气,只叮嘱他照顾好白玉。
白玉却很不好意思。自己能吃能睡的,除了眼睛看不见偶尔有点头晕之外哪儿都没问题,把颜寻这么一霸占简直是浪费资源。他头天晚上劝了半天,赌咒发誓自己一定乖乖的,颜寻这才答应明天去上朝。
“你比当爹还操心吧。”白玉道,“管陶陶都没有管我上心。”
“因为他比你听话。”颜寻毫不留情。
颜寻走后,白玉又眯了一会儿,这才起床吃早饭,然后吩咐邱烨,“备马车,我要去天师观。”
听话是不可能听话的。
悫正早就知道他眼睛的事。白玉没用布条蒙着,在邱烨的搀扶下坐在悫正对面,一双黑莓子似的眼睛空洞地睁着,涣散无神。
悫正心疼道:“哎呀,怎么还没恢复?”
白玉道:“大概还要过一阵子。”他摸了摸头上的包,“包还没消完呢。”
悫正对邱烨道:“邱护卫先出去吧。”
白玉点了点头,邱烨躬身告退。
“以后须得注意了,这不是闹着玩的,头摔得严重了可是要命的。”
“我知道了。”白玉露出一个微笑,“师父,这次武安王的事,我做得怎么样?”
悫正笑道:“自然是非常好的。只是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做到的?”
“秘密。”白玉调皮一笑,“师父,你这儿有好吃的吗?”
拿着点心进来的是沈修,他还抱着一个木盒子,不知道装的什么。
“殿下请用。”沈修把盘子放到白玉旁边,引着他的手摸到一个青团子。
“沈修?你怎么在这儿?”
沈修道:“奉父亲之命,前来看望悫正道长的。”
“沈相身体还硬朗吗?一定要多加保养,毕竟上了岁数。”
“父亲一切都好,倒是殿下,这几个月动静不小啊。”他仔细打量着白玉的眼睛,“殿下受了这么重的伤,可把父亲吓坏了。”
白玉淡淡道:“我也是迫不得已,才行此下策。”
“哦?”沈修轩一轩眉毛,道,“殿下此话何意?”
“因为武安王的事,颜寻生了我的气,险些无可挽回。没法子,唯有苦肉计管用。”白玉指指自己的眼睛,“旁的小伤小痛都不值得心疼,这个样子是最需要照顾的。我懂医术的,拿捏得好分寸,沈相不必担心。”
沈修轻轻吸了口气,连悫正也是一惊。沈修道:“殿下每次都能带给我们惊喜。”
白玉不置可否地一笑,“我还是得依靠颜寻嘛,不能让这棵大树就这么没了。”
他话音刚落,沈修突然毫无征兆地对着白玉打开了腿上放着的木盒子。
里面是一副白森森的骨架,看大小是个十岁出头的孩童。旁边还有一条破旧的裙子,隐约能看出本色是鹅黄色,似乎沾染了许多血,血迹已经成了深褐色。那是当年白玉从皇宫里带出来的,皇帝特意命内纺局按照小公主的裙子样式,给晚晚做的。
两者放在一起,其意不言而喻。
白玉什么反应也没有,只专心吃着手里的青团。他的目光明明是落在这个方向,却像是穿过了一个透明的物体,连瞳孔都没有晃一下。
沈修和悫正对视了一眼。
“你们怎么不说话?”白玉吃完了手里的青团,又去摸别的,“我做到了沈相要求的事,他是不是该给我一点信任呢?也太不拿我当自己人了吧。”
沈修悄无声息地合上盒子,微笑道:“殿下想去见见父亲吗?”
“很远吗?”白玉问道,“如果颜寻下朝发现我还没回家,他会担心的。”
“那就让邱烨回去说一声吧。”沈修道。
他们起身出去,各自做准备。就在他们迈出门的一刹那,白玉呆滞的目光悠悠一转,牢牢盯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如同一把寒锋利剑。
邱烨当然不放心白玉一个人跟他们走,这摆明了是故意支开他。但白玉执意让他回去等待,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白玉上了沈修的马车。在沈修手下的监视下,他也无法跟踪。
颜寻回来后,他按照白玉的吩咐说是白玉和悫正一块儿出去玩儿了,颜寻没说什么。
白玉第二天下午才回来,马车把他送到了府门前,邱烨赶紧过去把他扶下来。白玉的脸色很不好。
“颜寻呢?”回屋后,白玉问。
“大将军到军营里去了。”
白玉点点头,自己走到窗边坐下。
“殿下的眼睛好了?”邱烨惊讶地问。
“前天晚上就好了。”白玉有些疲惫,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啊?”邱烨这才明白,“原来殿下是装的啊。”
白玉长长出了口气,闷声坐着一言不发,房中一时寂静得有些可怕。过了很久,白玉轻哼一声,切齿道:“你也没有多高明。”
“殿下在那里看到了什么?”邱烨小心翼翼地问。
白玉凝神片刻,示意邱烨靠近些,对他耳语了几句。
邱烨有些诧异,白玉解释道:“这件事只能你去做。我信得过的人不多,你是最合适的。韦十八虽然武功高强,但他太单纯直率,不谙世事。去吧。”
“是。”
邱烨出去之后,白玉又叫来了韦十八,和他也低声吩咐了几句。韦十八听得迷茫,便问道:“殿下,我们是要去杀人吗?”
白玉笑了笑,道:“胡说八道什么呢。以后少开口说话,懂的事情要装不懂,不懂的事情要装懂。记住了吗?”
韦十八讪讪挠头,“记住了。”
他倒是领悟得挺快,没懂也不问了。
白玉原本还盘算着等颜寻回来怎么应对,没成想颜寻今晚没回来,他捎了个口信儿,说有事要办回不去了,让白玉早点休息。
白玉没多想,饱饱地吃了顿晚饭,静静等待着天色彻底黑下去。
韦十八进来道:“殿下,准备好了。”
他和十名下属都身着夜行服,一副飞贼打扮。
白玉起身伸了个懒腰,和他们一同出门,借着夜色的掩护翻墙出了王府。
城外山林深处的一间小土屋前有两个农夫打扮的人把守,夜深人静,他们也懈怠了不少,一个蹲在门前打瞌睡,一个强撑着精神,靠着门发呆。
不远处的树丛传来微不可闻的一阵晃动,似乎过去了一只野兔或山鸡。两个人谁也没留意,紧接着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异香。
“你闻到什么味儿了吗?”站着的用脚碰了碰地上蹲着的。
蹲着的半梦半醒地敷衍,“嗯,香。”
“什么花啊?”
蹲着的没理他,似乎是睡着了。
“就知道睡,要是让大姐发现了,准得挨打。”
他这么说着,困意渐渐袭来,自己却也睡着了,靠着门缓缓滑了下去。
树丛再次晃动,几个人从里面站了起来。
“你们在这儿把风,我自己进去。”白玉吩咐道。
韦十八。等人在小土屋外四散开来,白玉绕过门口两个睡着的人,推门入内。
里面没有窗户,黑黝黝的,地上铺着一层稻草,潮湿难闻。白玉打着手里的火折子,就着那一点微光看见地上趴着一个人。
白玉蹲了下来,笑道:“好久不见。”
那个人看身形是个女子,只是头发被剃光了,耳朵也只剩下两个洞。她慢慢抬头,唯有眉心的那一点朱砂痣依旧鲜红。
朱砂的双眼紧闭着,似乎是眼睛也没了,脖子上是拴狗的铁链。最奇怪的是她的双腿,正常人的膝盖是向后弯折活动,可她的小腿却是向前的,反着支撑在地上。因此她无法站立,只能一直匍匐在地。
“梁王?”她细细分辨那个声音,一张嘴白玉才发现她的牙齿全都没了,说话很含糊,“你是梁王?”
白玉打量着她的样子,道:“阮皓月心挺狠嘛,不过也不算冤了你。”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朱砂平静地问。
“当然是来看望故人,顺便有些事要问问你。”
朱砂嗤笑道:“我凭什么要回答你?”
“我可以给你个痛快。”
朱砂沉默了半晌,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声音逐渐呜咽。
白玉耐心等她平静下来。朱砂长出了一口气,问他,“你想知道什么?”
白玉看着她,轻声问:“我父皇究竟是不是太后所害?”
朱砂的十指死死抠着粗糙的地面,指尖都渗出了血丝。她一下子激动起来,“不是!根本不是!太后没有害先帝!她这么爱他!”
白玉没说话。
朱砂兀自道:“我承认,我承认太后做过很多坏事,你母妃是她下令活埋的,她很多次想杀你,她为了夺皇位还想杀皇上!可她没有害先帝!绝对没有!”
白玉表面上很平静,心脏却跳得厉害,后背一阵发寒。太后早就死了,岑氏一族也完了,朱砂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没有骗他的理由。可如果太后真的没有害先帝,那沈清所说的又是怎么回事?他在说谎吗?为什么?
白玉微微蹙眉,须臾又问:“那么,关于我父皇的突然驾崩,太后可曾和你说过她的什么猜测或怀疑?”
朱砂沉思片刻,道:“太后说,当年先帝驾崩得蹊跷,她曾多方调查,的确得到了一些结果,但她却从没有告诉过我。很奇怪,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看起来不像是气愤或伤心,而是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还有……”
“还有什么?”
朱砂犹豫着道:“皇上的身世,似乎有古怪。”
白玉身上一个激灵,沉声道:“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