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进屋在主位上坐下,夫蒙仁塔拉着脸坐在下首。白玉不计较他的态度,自顾自道:“废话我也不想多说,我是来跟你打听一个人的。”
夫蒙仁塔冷哼一声。
“你要是配合呢,我可以帮你个小忙,比如让你和你家人每月通一次信,或者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只要不过分,我也可以办到。”
听了这话,夫蒙仁塔眼前一亮,问他,“我可不可以见见我的儿女?”
“这个嘛……”白玉想了想,“看你的回答能不能让我满意。”
“你要是出尔反尔怎么办?”
“哟,你还会说这个词呢。”白玉道,“放心吧,这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我没必要食言。”
夫蒙仁塔考虑了一会儿,道:“好,你问,我知道的都说。”
“夫蒙查斥那,你知道这个人吗?”白玉盯着他的眼睛,“他和你一个姓,你应该知道。”
夫蒙仁塔点点头,“当然认识,他是我们夫蒙王室,论辈分和我祖父一辈。”
“他可是位大贤。”白玉道。
“是,他虽然不是汉人,但懂的学问绝不在汉人之下。”
白玉“嗯”了一声,道:“听说大约六十年前,有一个汉人前往海韦,拜他为师?”
夫蒙仁塔马上道:“是啊!那个汉人不就是你们后来的丞相吗?”
白玉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关于这件事,你有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夫蒙仁塔有些不解。
“比如一些有意思的传闻,再比如你或许曾经看过夫蒙查斥那留下的什么手稿书信一类,你的父辈是如何评价他的?你们王室内部肯定会有些外人不知道的事情,夫蒙查斥那又是个声名赫赫的人物,关注他的势必更多,你应该不会什么都想不起来。”
夫蒙仁塔沉吟良久,白玉不催他,耐心地吹着茶喝。
过了大半天,夫蒙仁塔语出惊人,“不知道这个算不算——他习惯记录下自己每天的生活,我在他留下的手书里看见他写道,他曾在汉人徒弟不该出现的地方看到了他,他觉得很奇怪,便把这件事记录了下来。”
白玉没听明白,“什么叫不该出现的地方?”
“具体我记不清了,大概是说当时那个汉人徒弟已经离开了海韦,过了几天夫蒙查斥那却又在海韦看到了他。但当时他在马车上,等他叫车夫停下马车下来之后就找不到那个人了。”
白玉默默良久。
这个故事听起来有些耳熟。当初沈清为了营造悯王没死的假象,在上京散布的谣言,不就是声称有人在上京附近看到了“梁王”吗?
夫蒙仁塔又道:“不过,也可能是他看错了吧。毕竟人有相似,而且他在马车上,肯定看不太清。”
白玉不置可否,又问:“夫蒙查斥那是在那之后多久去世的?”
“没多久,最多两三个月吧。”夫蒙仁塔道,“我记得按日期那篇手书已经是最后一部分了。”
两三个月,那就是皇帝还没出生或者刚刚出生的时候。
“说起来,你们丞相真没良心。”夫蒙仁塔忽然道。
“为何这么说?”白玉问。
“夫蒙查斥那去世时,很多人都赶来吊唁,可你们丞相没来。”夫蒙仁塔哼了一声,“亏他把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去世后这个爱徒却连面也不露一下,连个口信也没捎来。你们汉人不是最讲究尊师重道吗?”
白玉猛地站了起来。
夫蒙仁塔一愣,“怎么,这就生气了?我又没说你。”
“沈清没去?”白玉快步走到他面前,“你确定沈清没去?!”
“确定。”夫蒙仁塔笃定地点头,“先王总跟我们说这件事,告诉我们汉人有多虚伪。”
白玉震惊极了。
沈清明明离开大周两个月,如果不是去了海韦吊唁恩师,又会去哪儿?他是本就没打算去海韦,还是路上出了什么事,以致……
突然想到的一种可能性让白玉头皮都在发麻。
他飞快跑了出去,夫蒙仁塔跟在后面大声问:“你答应的事作数吗?”
白玉顾不上理他,一出听梧馆的门便撞进一个人怀里。
颜寻扶住他,夫蒙仁塔已经跟到了门口。他是不能踏出听梧馆大门的。
“你怎么在这儿?”白玉抬头问。
颜寻看了一眼夫蒙仁塔,他衣服本就没有穿好,这会儿衣带微松,露出了一片饱满的胸肌。
“这话应该我问你。”
夫蒙仁塔对于颜寻灭了他的国自然是恨得心肝都在滴血,他把着门框,忍着恨道:“梁王殿下,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白玉点了点头,“我不会食言。你先回去。”
“你答应他什么了?”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白玉拉着颜寻离开,“我正好要回家找你,你就来了。你是怕我有危险吗?夫蒙仁塔不像个坏人。”
颜寻把胳膊从白玉手里抽出来,加快了脚步。
“吃醋啦?”白玉哭笑不得地跟上去,“小心眼儿!我又不是女人,还不能跟夫君以外的男人说话不成?”
这话稳准狠地取悦了颜寻,他禁不住勾了勾嘴角,又很快忍住了,板着脸道:“可我就是不愿意让别的男人看见你,怎么办?”
“那我就只给你一个人看。”白玉很乖巧,“你想怎么看都行。”
虽然都知道只是嘴上说说,但说着还是挺刺激的,颜寻高兴了,握住了白玉的手。白玉抿唇一笑,道:“你占有欲挺强的。”
“你少勾些别人的魂,我的占有欲也可以不这么强。”
“我哪有!”
自这些事后,白玉发现颜寻多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癖好,总喜欢蒙着他的眼睛、让他在衣服里绑上枕头然后再欺负他。
蒙着眼睛他可以理解,之前他眼睛看不见,两个人快活的时候的确别有一番滋味。可是这个枕头就很奇怪,白玉觉得碍事,让他不能和颜寻尽情地拥抱肌肤相亲,可颜寻每次都莫名激动,白玉没办法,只能随他去了。
这天下午又是白日宣淫,结束后白玉一脚把颜寻踹开,怒斥道:“都说了多少次不要在里面,不好清理!”
“你劲儿还挺大,看来是我没尽力。”颜寻攥着他的脚踝道。
“不要碰我!”白玉挣开他的手,把自己裹成卷儿生闷气去了。
颜寻笑了笑,问他,“下午有什么安排?”
白玉“哼”了一声,道:“我要进宫,跟皇兄告状去。”
“行。”颜寻点点头,“记得把要告的状说清楚,不行我帮你说。”
“你不要脸!”
白玉自己进的宫,在皇帝那儿待了一下午,还陪太子玩了一会儿,最后顺了不少好东西回家。许多他国进贡或赠送的珍宝都是天底下独一份的,白玉看上了,皇帝眼睛都不眨的就给他了,小太子看着都眼红。
从崇明殿出来,白玉懒得走路,叫了轿辇,经过一条甬道的时候听见一阵争吵声传来,白玉示意抬轿的太监停下。
他过去一看,居然是定顺王和贞靖王。
可能他们也是进宫给皇帝请安的,不巧皇帝被白玉霸占了一下午,他们不想打扰,也没叫内侍通传。
定顺王文文弱弱的,贞靖王比他凶悍得多,定顺王明显落于下风,脸涨得通红。
白玉没听明白他们在吵什么,二人顾忌着这是皇宫大内,声音不算太大。
可贞靖王拂袖而去之前骂的最后一句话他听清了,他骂的是,“杂种”。
白玉蹙了蹙眉。
定顺王明显被这两个字气得不轻,浑身都在发抖,眼看着就快哭出来了。
周围的下人早都自觉远离了,除了定顺王身边跟着的小厮还在劝定顺王消消气。白玉走了过去,小厮见了他忙拉了拉定顺王的衣袖,然后行礼道:“拜见梁王殿下。”
定顺王这才回过神,转头看向白玉的眼神很无助。
两个人一起慢慢走着出宫,并不言语,只是做个伴。白玉没有主动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却忍不住悄悄侧头打量着定顺王。若论起容貌的相似程度,定顺王和他一点也不像,比较起来,还是皇帝和他长得更像。白玉细细琢磨,他和皇帝的眼睛和脸型最像,大概都是随了先帝。
他正沉思着,定顺王忽道:“殿下不想问问我刚才是怎么回事吗?”
“你要是愿意说,自然会说,若不愿意,我又何必多问呢。”
定顺王咬了咬下唇,艰难道:“这些事情,我原本不想对任何人倾诉。可是我觉得殿下跟别人不一样,不会看不起我。”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道:“从我懂事以来便知道,关于我的身世总有些闲言碎语,有人说,说我……”
白玉凝神倾听。
“说我不是我爹的儿子。”定顺王说着眼圈红了,“他们说我是野种。”
“为什么会有这种闲话?”白玉问。
定顺王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娘绝不是轻浮浪荡的女子,多年来她和我爹举案齐眉,恩爱非常。如果我真的不是我爹的儿子,那我肯定也不是我娘所生。”
“那么,你问过他们吗?”
定顺王道:“问过。他们说我就是他们的亲生儿子,那些闲话都是假的。可无风不起浪,为什么他们不说我哥是野种,偏偏只说我呢?”
“所以刚才贞靖王那样骂你,就是因为这个。”
定顺王仰了仰头,忍住眼泪。他道:“小时候我们的关系还是很好的,自从他听说了这些传闻,就开始厌恶我,瞧不起我,总是欺负我。”
怪不得他是这么小心谨慎、多愁善感的性子。不过,大概也只有这样敏感的人才能写得出这样的诗文吧。
白玉道:“我小时候过得也不怎么好,因为我没有父母,别的孩子也总是欺负我。一开始我也很自卑,但后来我突然发现,我这个没有父母的孩子可比他们强多了,他们有还不如没有。”
定顺王不禁笑了笑。
“但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完全不一样了?有颜寻,有皇兄……”白玉一笑便在完美无瑕的脸上增添了几分珍珠似的温润光泽,“所以,你要耐心等。”
定顺王叹了口气,“我哪有殿下这样的好福气呢。”
白玉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他轻声道:“这可难说。”
“什么?”
“没什么。”白玉重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