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最近去行宫去得很勤。
他说到做到，跟皇帝求了情，让他允准夫蒙仁塔见到了自己儿女一面。夫蒙仁塔很感激他，对他的态度也彻底转变。
对此颜寻的意见当然很大，夫蒙仁塔也知道，他笑道：“我早就知道颜寻，也听说过他的一些事。之前我还不理解，好好的女人不喜欢，干嘛非要喜欢男人，如今见了梁王殿下，这才发现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白玉很受用地一笑，道：“这是实话。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颜寻不喜欢男人，他只喜欢我。”
夫蒙仁塔点头道：“般配，般配！”
白玉拿茶盏盖子撇了撇茶沫，嗅到那股茶香非常清新怡人，是今年的新茶。如果不是他在这儿，夫蒙仁塔平日里怕是喝不到什么好茶的，那些人能糊弄着给点干净的白水就不错了。
不过夫蒙仁塔似乎也不怎么喜欢喝茶，他抿了一口就皱了眉，放一边去了。
“你不喜欢喝茶吧。”白玉问他。
夫蒙仁塔嫌弃地一摆手，“这么苦的东西，哪有酒好喝。只是他们不给我酒喝。”
“你早说呀，待会儿我跟他们打个招呼就是了。”白玉道。
夫蒙仁塔欢喜道：“好啊！也不必多么名贵的酒，我不挑的。”
“只不过……”白玉说着顿了顿，朝身后的邱烨使了个眼色，他马上带着其他人下去，顺手把门关了起来。
“怎么了？”夫蒙仁塔有些奇怪。
白玉唏嘘道：“若是放在从前，你哪里会这么凄凉，连喝点酒都要指望别人发善心？”
夫蒙仁塔黯然地叹了口气。
“这日子着实不好过吧。”
夫蒙仁塔虽然性子直，但并不傻，白玉话里有话他能听出来，于是便道：“殿下有话不妨直言。”
白玉沉吟片刻，忽道：“想不想重获自由？”
夫蒙仁塔不假思索道：“想。”话一出口，他马上警觉起来，唯恐白玉是来试探他是否仍有不臣之心的。
白玉露出一个微笑，轻声问他，“要是我能成全你，你会怎样报答我？”
夫蒙仁塔呆住了，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白玉缓缓解释道：“你曾是海韦国王，虽说如今海韦已是大周的疆土，但你的子民还在那里，他们立时三刻肯定都还没能接受这个现实。不管你是否是亡国的原因，他们还是心向着你的。我有个心病着落在海韦，思来想去，再没有比你更能帮到我的人了。”
夫蒙仁塔沉默片刻，问他，“这个心病，是和上次殿下问我的事有关吗？”
“不错。”白玉点点头，“我会让我的人去帮你，只要你能办到，我一定说动皇兄，让他放你和你的亲族离开，去过平静的生活。”
夫蒙仁塔有些怀疑，“万一皇帝不听你的，非但不放我们走，还要追杀我，怎么办？”
白玉笃定道：“不会。我要你办的这件事并非为了我，而是为了我皇兄。如果能成功，你便是护驾的大功臣，皇兄不是不明是非的人。退一万步说，你与其一辈子被关在这儿当个笼中雀，没有自由和尊严，还不如赌上一把，为自己和亲人搏个出路。是不是？”
夫蒙仁塔本就不是碌碌之辈，听白玉这么说，不免有了七八分心动。他道：“先告诉我你要我做什么事？我怕我完成不了。”
白玉示意他靠近些，和他耳语片刻，夫蒙仁塔的眼睛越睁越大，“什么？怎么会有这种事？！”
白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如果我所料不错，你会替我找到答案的。”
夫蒙仁塔攥着拳头抉择须臾，重重一点头，“好！我帮你！”
白玉长出了一口气，略带紧张的神情平和下来，微笑道：“不过，在你带着答案回来之前，你的家人还是得留在我们这儿。并非我不信任你，毕竟你知道中原有句话叫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你得善待他们。”夫蒙仁塔道。
白玉答应下来，道：“放心吧。你稍安勿躁，我很快就会安排好一切，送你离开大周。”
两天后下了雨，气温骤降，白玉再次来到行宫，穿着一件套头的大斗篷。
颜寻回府的时候天都快黑了，白玉却不见人影，听下人说他又去了行宫，颜寻等了一会儿等不下去了，命人备马，冒雨赶往行宫。
“大将军，殿下早就离开了。”门口的太监说。
颜寻向听梧馆里面望了望，天太黑什么也看不见。他刚要走，突然顿住脚步，扒开小太监快步入内。
一推开正堂的门，颜寻一眼便看见里面坐着个人，还挺悠闲，以手支颐扯着盆栽里的叶子玩儿。
见他进来，白玉起身走过去。颜寻太着急了，伞都没打，身上被淋湿了大半。白玉心疼道：“怎么不打伞呢？着凉了怎么办呀。”
“夫蒙仁塔去哪儿了？”颜寻问。
白玉道：“他穿着我的斗篷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进宫面圣，皇帝听闻此事震惊道：“是他袭击了你，拿走了你的斗篷？”
白玉却道：“是臣弟自己给他的。”
皇帝有些困惑，半天没开口。
颜寻深吸了一口气，道：“皇上，他把夫蒙仁塔放走了，还让韦十八跟着保护，算算时间现下他们早就离开大周了。”
皇帝眉头紧锁，许久方问：“为什么？”
白玉抿了抿唇，不说话。
颜寻道：“这个问题臣已经从昨晚问到了现在。”
皇帝又问了一遍，“离光，为什么？”
白玉刚要开口，颜寻忽道：“你知道我为了生擒夫蒙仁塔费了多大的劲吗？先是尉迟元贺，再是夫蒙仁塔，你为什么总是为了他们委屈我？！”
白玉整个人懵在当场，无言以对。他没想到颜寻会把夫蒙仁塔和尉迟元贺放在一起提，这气话里暗藏的分明是他心底一直没有宣之于口的真话。他的疑心从来没有彻底打消过。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应该怎么想？”颜寻压抑了整整一夜的怒火在御前也毫不遮掩地爆发了出来，一时口不择言，“你这些日子去看了夫蒙仁塔七次！回回关着门，你们在里面干什么了？”
白玉愣愣地看着颜寻，满心满肺的震惊和伤心。颜寻话一出口，自己也后悔了，又拉不下脸把话往回吞，只得僵硬地咬着牙不再言语。
短暂的静默之后，皇帝开口道：“离光，你放走夫蒙仁塔，是不是因为同情他的遭遇？”
皇帝居然在给他找理由，但白玉摇了摇头，道：“不是。”
“那么，是他威逼利诱？”
白玉依旧道：“不是。”
皇帝再怎么向着白玉，这会儿也耗尽了耐心，脸上蒙上了一层薄怒，“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白玉像个锯了嘴的葫芦，只是一个劲儿想着，现在还不能说。如果事情真是他想的那样，那么……
“离光！”皇帝呵斥了一声。
他从来没有对白玉疾言厉色过，哪怕大声说一句话都是不可能的。白玉抬起头对上皇帝又急又气的眼神，他有些害怕，下意识看向颜寻，后者却只是冷淡地别过头去。
白玉的无助全化作了失望和气恼，赌气道：“因为臣弟喜欢上他了，臣弟爱他爱得不得了，什么也不管了就是要帮他逃离大周！”
颜寻整个人如同被寒霜冻住了，脸色铁青。
“你常常去看望夫蒙仁塔，现在私纵了他又不说出个理由，还怪颜寻不高兴吗？”皇帝顿了顿，忍不住道，“你进宫来看朕都没这么频繁。”
白玉刚才也是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这会儿也知道过分了，愧疚地想去拉一下颜寻，颜寻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站远了几步。
皇帝沉声道：“那么朕只能昭告天下，夫蒙仁塔十日内若是不自己现身，朕就屠了他的满门。”
白玉二话不说，扑通一下在皇帝面前跪了下来。
皇帝微有不忍之色，他盯着白玉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道：“朕不追究你，你回府思过去吧。”
白玉没起来，直挺挺地跪在那儿。
皇帝站起身往外走，“你求朕也没用。颜寻，走。”
颜寻看了看白玉，无奈地离开。
他们去了御书房继续讨论这件事，皇帝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一来他实在搞不懂白玉放走夫蒙仁塔的原因，二来要是真这么做了名声不好听，毕竟夫蒙仁塔的家眷大多是些老弱妇孺。
“他最近很奇怪。”皇帝道，“你和他朝夕相处，想必比朕清楚得多。”
颜寻点点头，“是，臣发现了。有些事臣心里清楚，只是不想挑破。”
“你觉得和沈清有关吗？朕本不想再追究他，他是看着朕长大的，对朕来说如师如父。从前太后专政，要不是有你和沈清在，朕早就成了岑家的掌上天子，如今还在不在世恐怕都不一定。”皇帝长叹一声，“可他若还是执迷不悟……”
颜寻道：“恕臣无礼，皇上当时就不该轻纵了他，后患无穷。而且沈清不死，白玉永远无法安生。”
皇帝蹙眉沉思片刻，道：“那么朕是否应该派兵全国搜捕？”
“人海茫茫，沈清若有意躲藏，恐怕也难找。”颜寻顿了顿道，“何况他是否还在大周也说不定。”
“如果你能从离光那儿问出他知道的一切……”皇帝说到这儿想起了什么，“可他怎么会瞒着你？按理说你应该是他最信任的人，他什么都没对你言讲吗？”
颜寻不知该怎么回答，最后自嘲道：“他或许甚至对夫蒙仁塔透露了一些秘密，可臣却不配知道。”
“别这么灰心，也别瞎吃醋。”皇帝笑着摇头，“夫蒙仁塔一群妻妾，一子四女，这你也不放心？”
颜寻抬眼看了看皇帝，沉默了。
有妻妾子女的，何止夫蒙仁塔一个。
